汤泉池，水汽氤氲弥漫，池边，一圈若隐若现的白色身影或趴或躺。
一开始，整个房间无一人说话，只偶尔听到水花声，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这些贵女们陆续缓过来了，安静的房间渐渐“叽叽喳喳”起来。
“我敢说，这十天不会有人比我们更辛苦！你们知道收一亩地的粟米有多累吗！我从早到晚的弯着个腰，一连弯了六天腰都快断了也才割完半亩地！你看看我手掌心，全是水泡，到现在都还没长好！”她一边说一边到处展示自己的手，恨不得把它杵到每个人眼皮子底下，“还有晒谷收谷，一身灰尘奇痒无比，我求了女官好久才终于让我洗了个澡，要不然，我现在浑身都被抓破了！早知道我真该跟着你们去书院的——去绣坊也行啊！”
这话引得对面一人忍不住哼哼：“你还不如说你干脆别来呢，真以为绣坊是那么好呆的！”
旁边同在绣坊的人慢吞吞地揭下脸上的帕子，有气无力地补充：“一天八个时辰坐在绣凳上盯着针线，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如坐针毡！再来几天不止屁股要裂成八瓣，眼睛也要瞎了！”
“那你们也好歹有的坐，不像我们，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了还被女官强行架到地里，天知道这太阳有多毒，你看看我，是不是黑了好多！”她说着仰头看向身后的侍女，“好姐姐，有没有七白粉和蛋清，我想敷个脸。”
这个自然是有的，除了七白粉，时下爆火的养颜方神仙玉女粉安平也让人也批量采购了不少。
侍女放下手中的东西，带着一行人去取美白养颜的物什。
过了会儿，回来的不止侍女，还有来给她们送甜汤的安平和唐筝。安平穿过层层纱幔，见着这些往日不是吟诗奏乐就是赏花踏青的娇女们一个个被吸干了精气的样子，眼中泛起点点笑意：“看诸位这精神，想必对‘士农工商，何为第一’有答案了？”
这话一出，池子里的人立马支棱起来了，纷纷表示应该是自己。
她们可太不容易了！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日晒雨淋（或绣活秀得腰酸背痛/或背书背得头晕脑胀），简直不堪折磨！
而且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对社稷不可或缺，不管是论重要程度还是付出的辛劳，都应该排第一！
一群人你争我嚷的丝毫不让，激烈氛围远超辩论当日，甚至大有“吵不过就打一架，谁赢听谁的”架势。池子里水花四溅，笑闹不断，这样的热闹，反衬得东南一角安静得不同寻常了。
主要是两个人：崔三娘，何仙芝。
当日提出这个计划时，崔三娘眼中的野心如同燎原之火，烈得快要把自己烧起来。出发后从洛阳到这里，她也是少数没叫一声苦的人，这到底是经历了什么？让一个人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的人一下子萎顿了？
还有何仙芝也是，一个被骄纵得最没心没肺人，有什么事情能打击到她！
安平和唐筝对视一眼，让她们自去热闹，这两人悄无声息地走到徐婉仪身边下了池，一左一右地簇拥着她。
“她怎么了？”安平冲崔三娘方向抬抬下巴。
徐婉仪一脸享受地靠着玉璧，眼都没睁一下：“临回来前刚好碰上旬考。”
“哦？”
“一共六十人，她排四十二。”
安平和唐筝瞬间了然。
唐筝是觉得学生嘛，谁都不会高兴自己排中下，更何况还是崔三娘这样世人称道的才女。安平则了解得更透彻些。
她安排的这家书院是整个州府最好的书院，按照往年科考录取比例估算，崔三娘这样的成绩大概率是要落榜的——她应该是没想到，通往权力之路的最大阻碍，是能力不足吧。
尤其是有徐婉仪第一这么个对比下，她心里的落差，恐怕比万丈悬崖还大。
也好，这些世家娇女被人捧久了，估计真以为自己能上天揽月，现在趁早碰碰壁，刚好想清楚以后的路要不要走，怎么走。
明白事情原委的安平转头把这事儿丢开了手，转而问身后负责本次统筹和监察的女官：“何仙芝又怎么了？”
女官每天整理着各路侍卫传回的材料，自然是对何仙芝的一举一动了然于心，当即上前，小声回禀：“何小娘子应是为被骗之事生气。”
安平：被骗？骗财？骗色？
她看了女官一眼，女官不敢耽搁，立马将事情完整道来：“何小娘子应是提前做了功课，头两日极其顺利，所进货物兜售一空，净赚四十余文。第三日遇见一男子，巧舌如簧，说动何娘子与其一同行商，因其初始获利颇丰，以致何娘子信之愈深，最后不止拿出了本次的所有钱财，还将自己私藏的金簪也一并给了男人，可没想到，第二天这男人就消失不见，再无音信了。”
安平&唐筝&徐婉仪：······
真是好骗啊！她也不想想，如果对方的手段真这么赚钱，人家凭什么要白白分利润给她！！！
凭她是天仙吗？还是凭她长得像聚宝盆？
安平无语一瞬，继续道：“白白被愚弄，如此奇耻大辱，她没闹？”
女官：“闹了，当即让护卫给她找人。倒是不难找，只不过······对方其实也有难言之隐。”
“哦？”
“那人是广济堂出身，和他年岁相近的早早独立门户去了，独他和另一人留了下来，凭一身力气养活院中一众孩子。大约是照看得太好，反倒养出了好名声，近几年，上门丢孩子的越来越多，以至于广济堂入不敷出，难以为继。他不识字，亦不会做生意，被逼无奈，剑走偏锋开始了行骗。”
“所以她最后也没把钱要回来？”
“是。”
安平纳闷：“那她沮丧个什么劲儿？不是她自己要行善积德？”
这······女官也不知了。
安平无语摇头，懒得深究这人曲折回环的心路历程，转而给自己斟了杯葡萄酒。不过她不去找何仙芝，何仙芝反倒自己主动找上了唐筝。
因为想要嘉奖这些人的勇敢和坚持，安平这一天除了安排了汤泉，还在唐筝的建议下，安排了自助篝火晚宴。晚宴上不谈身份，只谈同窗之谊，战友之情。
不得不说，这安排着实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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