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远与周禹日日往返于河堤，云玉瑶亦未闲着。
她所筹建的工坊，位于永宁郡主名下的一处私产，瑞和山庄。
此处坐落于郡城以北二十里的山谷中。
外表看不过是一座寻常的皇庄，实则内有乾坤。
穿过山庄后园一片隐蔽的密林，便是占地广阔的山谷盆地。
四面环山，只有谷口与皇庄后林相通，十分隐秘。
正是进行些“不宜张扬”之事的好地方。
谷中已建起数排工棚、窑炉。
云玉瑶此前命人搜罗的几位方士、丹客，便聚在此处，正对着那份《灰泥烧造法》苦苦琢磨。
然而连日以来，窑中烧出的不是结成硬块的废料，便是松散无用的灰渣，无一次成功。
“大小姐，又失败了。”负责工坊的管事苦着脸禀报。
“按方子试了十余次，每每配料、火候都仔细盯着。”
“可烧出来的东西，加水风干后一捏就碎，根本不能凝石啊。”
云玉瑶亲至窑前查看。
只见新出窑的“成品”色泽灰黄，质地松散，与【万界书】中的描述相去甚远。
她屏退左右，意识沉入识海。
「诸君，」她将眼前困境简述，「依方试验多次，所得之物皆松脆不堪用。可是妾身领会错了方意？」
【万界书】上，信笺立刻涌动起来：
「水泥烧不成？有很多原因，按你的说法，我分析大概率是柴窑的温度不够。」
「对！得用煤！用煤！」
「楼上说得对，燃料是关键！」
云玉瑶疑惑：「煤？此为何物？」
「就是石炭！」
云玉瑶恍然：「石炭妾身知晓。然此物燃烧时毒烟甚烈，匠人恐受其害。」
「所以得改进窑炉结构啊！要建烟道，让毒烟排出去！」
「还要做简单的脱硫处理……虽然古代条件有限，但有些土法子可以试试！」
「我这儿有几个古代窑炉改进的草图，发给你参考！草图.jpg」
紧接着，数张简略却清晰的窑炉结构图，连同文字说明，出现在书页上。
虽不能全懂其中术语，但图绘分明，原理概要也写得深入浅出。
她退出识海，细细描摹，确认无误后召来管事。
“从今日起，改试石炭为燃料。”
“窑炉按新图改建，着重增设烟道，注意通风。”
“另，石炭使用前，先以清水反复淘洗，晾干后再入窑。”
匠人们虽不解其意，但见她说得笃定，又有详图指引，便依言而行。
改建窑炉、淘洗石炭、调整配比……又是一番忙碌。
云玉瑶几乎日日亲至谷中，查看进度，与匠人们讨论细节。
若有疑惑便向书仙们求解。
如此反复试验。
就在准备返京的前几日，窑门再次开启。
这一次，取出的不再是松散的灰渣。
而是如方中所述灰黑色的块状硬物。
匠人们将其敲碎、研磨成粉，再与水、细沙混合，塑成砖块形状。
阴干后，竟真的凝结成质地坚硬、水浸不散的“人造石”！
“成了！大小姐，成了！”老管事捧着那块灰扑扑的石块，激动得手都在抖。
云玉瑶接过，指尖抚过那粗糙却坚硬的表面，眼中终于漾开真切的笑意。
然而喜悦之后，现实问题随之而来。
“小姐，此物虽成，但耗费极大。”
老管事冷静下来，开始算账。
“核算下来，各项材料运输成本极高。再加上建制窑炉等，若要大量烧制，恐怕……”
云玉瑶颔首，她自然明白。
这第一炉“水泥”，与其说用来实战，不如说是一个宝贵的“开端”，证明此路可通。
至于实现量产，那是下一步的事。
“无妨。”她温声道，“能有此开端，已是难得。”
“诸位辛苦，皆有重赏。”
“接下来，便是继续试验，摸索更省料、更高效的配方与烧法。”
“置于运输，前期先以人力为主，佐以铺路修桥，降低运输成本。”
“此事不必图快，但求稳进。”
匠人们齐声应诺，个个面带振奋。
烧制水泥工作秘而有序进行着。
直至离汤淮前最后一日，恰逢郡中春祈节。
此节习俗，百姓皆制风筝放飞，祈愿新年风调雨顺。
更有独特风俗：在风筝上绘以己身小像。
当地人认为画像越美，风筝飞得越高，上天便能越早“看见”祈愿者，福泽优先降临。
春祈节当日，郡城郊外开阔的草坡上，早已聚满了出游的百姓。
男女老幼，手持各式风筝，欢声笑语随风飘散。
湛蓝的天幕下，已有数十只风筝扶摇而上。
绘着人物、花鸟、吉祥纹样的绢纸在春光中翩跹，宛若一场绚烂的盛会。
云玉瑶一行人，也随俗来到这处热闹的草坡。
满眼兴奋的春茗，带着一众丫鬟，拿出早已预备好的竹篾、绢纸与颜料，在稍僻静处铺开画案毡垫。
云玉瑶看着手中素白的绢纸，有些犯难。
她虽饱读诗书，奈何丹青一道只是平平，勉强能描个样子。
要画人像……实在难为她了。
裴知远见她站在画案前久久未曾下笔，心道。
‘夫人应是不擅长丹青，我要不要上前……’
他纠结许旧，终是鼓起勇气，上前执礼。
“夫人，学生略通笔墨，若您不弃，愿代劳一二。”
云玉瑶闻言暗喜，颔首将绢纸笔墨推过：“有劳公子。”
裴知远接过她递来的画笔，感受着笔杆上犹存的体温。
另一只藏于袖下的手攥的紧紧的。
他深吸一口气，略平复心绪。
提笔蘸彩，并未立刻落笔，而是静静看了云玉瑶片刻。
春日暖阳毫无遮拦地洒落，草坡上微风习习，吹动她浅碧色的春衫衣袂。
发间那支白玉簪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或许因置身于这喧闹的节庆之中，她唇角甚至噙着一丝雀跃笑意，望着远处满天风筝，目光明亮。
他垂下眼，暗道：‘风华绝代。’
运足腕力，笔尖落于绢上。
笔走轻盈，没几下勾勒出女子俏立的轮廓，衣袂翩然；
再细细晕染，眉目舒展，唇畔笑意清浅。
画中人不似真人那般端庄持重，却多了几分轻快随和。
尤其那双眸子，稍点华彩，仿佛映着漫天春光。
少顷，裴知远搁笔，将画好的绢纸轻轻推回。
“夫人请看。”
云玉瑶循声望去，眸光微微一凝。
‘画中人是我吗？’
她抬眸看了看裴知远，发现对方正满眼期待的望着自己，内心泛起一丝涟漪。
‘笔触细腻，设色清雅，足见用心。’
‘少了几分现实中的倦意与谨慎，多了几分松弛美好的意韵。’
“公子妙笔。”她轻声道，“妾身愧受了。”
“夫人过誉。”裴知远耳根微热。
为掩饰激动的心情，他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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