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整整进行了九日。
每隔三日,云玉瑶坐在相同雅座上。
注视着那个提着考篮的青衫身影,一次又一次踏入贡院大门。
最后一门考罢,等在门口的墨竹轩伙计,眼疾手快,第一时间架住了脚步虚浮的裴知远。
立即将他扶上马车,径直送回书坊后院。
小院内,张大夫早已候在此处。
一番细致诊脉后,他松了口气。
“公子无妨,只是心力耗损,兼些许风寒入体。”
“年轻底子好,不打紧。只需静心将养几日,按时服药,便能恢复。”
至此,云玉瑶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了下来。
几日后,她前来探望,踏入小院时,见裴知远已能起身。
正立于书案前,默写此次春闱三场的文章。
他眉头微蹙,落笔时偶有停顿。
神情专注,并未察觉有人到来。
云玉瑶静静立在一旁,未出声打扰。
窗外竹影被日光带进屋里,在纸面上轻晃。
越发衬得眼前人如同窗外那竿经霜犹翠的修竹,清瘦、挺直,自有一段风骨。
直到他搁下笔,轻轻舒了一口气,才发觉她的存在。
裴知远连忙上前行礼,面带惭色。
“夫人何时来的?学生竟未察觉,实在失礼。”
“公子大病初愈便如此勤勉,何谈失礼。”
云玉瑶走近,目光落在墨迹犹润的纸卷上。
“这便是此次的闱中之作?不知可否一观?”
裴知远坦然,双手奉上。
“拙作粗陋,恐污夫人清目。”
云玉瑶接过,细细看去。
文章破题精准,结构严谨,引经据典而能自出机杼。
尤其针对“水利漕运”一题的策论,结合了她先前点拨的“以商养浚”的思路。
在此基础上,加以深化拓展,逻辑清晰,颇具可行之象。
她不由赞叹:“公子此文,立论高远,思虑周详。”
“既有古贤之理,又合今时之宜,实属上乘之作。”
“看来此番金榜题名,当是十拿九稳了。”
然而,裴知远脸上却并未有多少喜色,反而露出一丝未足的憾意。
“夫人谬赞。”
“学生虽尽力为之,但完卷后复盘,却总觉文章虽立筋骨,血肉犹欠丰盈。”
“尤其谈及钱粮调度、地方胥吏执行之弊时,仍不□□于纸上推演,稍显空泛。”
他抬眸,眼中是清醒的审慎。
“若侥幸得入殿试,直面天颜,这点文墨,恐怕还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道出心中打算。
“放榜尚有两月之久,学生想借此间隙,或回松麓书院请教先生,或在墨竹轩静心修书。”
“将此次应试的得失,连同往日缺漏之处,再细细打磨一番。”
云玉瑶闻言,轻轻摇头。
“公子才学,于书本经义早已通达。”
“然治事之才,需阅历浇灌。”
“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她指尖在纸卷上轻轻一点。
“观此次春闱重点,多涉实务,尤重水利。”
“正巧,前些日子因汇仙楼一事。”
“几位皇子表兄扰得我不甚其烦,已决定暂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不日我便要动身,前往汤淮郡视察名下工坊进展。”
“公子可还记得,你我曾讨论过的汤淮旧渠清淤难题?”
她看向裴知远,语气温和却带着邀请。
“纸上得来终觉浅。公子若想真切体悟水利民情,何不与我同行?”
“亲眼去看看那淤塞的河道,听听沿岸百姓与胥吏的言辞。”
“或许比你闭门苦思数月,所得更多。”
裴知远怔住,望着云玉瑶沉静而诚挚的目光,胸中一股热流涌动。
这提议远超他的预计,却揭开他内心深处的渴望。
思索片刻,他郑重揖礼。
“夫人思虑周全,学生……愿附骥尾,前往汤淮,亲身体察。”
翌日,众人齐聚国公府门前。
因云玉瑶对外仍在“病中”,不宜张扬,此行颇为低调。
郡主只称女儿久病,送去汤淮修养,顺道拜访名医。
阿水本想同往,偏巧此时诚国公旧疾反复,云玉瑶便托她在府中照料父亲。
明面上,只带了春茗等两三个贴身婢女并一些仆役。
暗地里,则由郡主拨出的一队精锐暗卫沿途保护。
车马辘辘,驶离京城喧嚣。
然而,路途并未一帆风顺。
行至京郊约五十里一处山路时,忽遇小规模落石阻道。
虽无人受伤,但裴知远所乘那辆马车车辕受损,一时难以修复。
为了不耽误行程,云玉瑶令仆从简单处理了落石。
随后对略感局促的裴知远道:“事急从权,只好委屈裴公子与我同车了。”
马车内空间宽敞,铺设着柔软的锦垫。
云玉瑶靠在一侧,闭目养神。
裴知远端坐于对面,尽力收敛气息,目不斜视。
然而,车内幽暗,女子身上淡淡的、似兰非兰的馨香萦绕鼻尖。
裴知远只觉得心跳莫名有些失序。
只能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景,脑中反复默诵经义以定心神。
又行了一段,天色渐晚。
前去探路的护卫匆匆回报:前方必经的一座石桥因年久失修,竟塌了一段。
今夜是决计过不去了。
若绕行另一条官道,则需多走两日。
但距此地半里外,有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尚可遮风避雨,对付一宿。
无奈之下,车队只得转向山神庙。
庙宇果然残破,但主体尚存,勉强可以栖身。
仆从们迅速打扫出一块干净地方,升起火堆,简单布置。
夜色渐深,山风呼啸。
奔波一日的众人都有些疲惫。
云玉瑶在墙角处临时围起的布幔后歇息,裴知远与几名护卫守在火堆旁。
就在万籁俱寂、众人戒备稍松的亥时前后,异变陡生!
数道凄厉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撕裂夜色。
弩箭从庙外不同的黑暗角落疾射而入,直扑云玉瑶所在的墙角!
“有刺客!护住大小姐!”
暗卫头领厉声大喝,拔刀格开一支流箭。
电光石火之间,裴知远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朝布幔后扑去,口中只来得及低吼一声。
“夫人小心!”
云玉瑶刚被箭矢破空声惊醒,尚未完全起身。
便被一股沉重的力道扑倒在厚厚的锦褥之上。
男性的身躯带着急促的热息,将她严严实实地覆在下方。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衣衫,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内剧烈狂跳的心脏。
“裴……”她惊愕出声。
“嘘,别动!”他声音嘶哑紧绷,透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将她搂得更紧,用自己的脊背对着箭矢可能袭来的方向。
“恕在下失礼……”
话音没说完,“噗嗤”一声闷响!
一支角度刁钻的冷箭,擦着裴知远肩头,带走一片血肉,狠狠钉在云玉瑶背后的墙上。
他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道压抑的闷哼。
温热的鲜血迸出,瞬间泼洒在云玉瑶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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