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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小说:

夜不收无名录

作者:

边墙守夜人

分类:

古典言情

攻城第十五天,箭还够五天。

这是王怀远在军议上说的第一句话,没有开场,没有寒暄,他把四本册子摊在长案上,一册一册地点:箭,五日;火药,七日;金疮药,三日;能上墙拿得动刀的人,比合围那天少了四百一十一。

"省粮令再往下省,扛石头的胳膊就先软了。"孟锐虎接的话,糙得像他的人,"粮仓里还有米——人先空了。"

王怀远点点头,把册子合上。

"诸位都听明白了。"他说,"这一座城,从今天起,每一天都是从阎王手里借的,借来的东西,得想法子还。"

屋里没人接话,这些天的账,桌前每个人都背得出:总攻之后,城墙没有一天不在挨石头,西墙那道塌口两边的白点连成了片;箭省着放,蒙军的云梯队却越压越勤;伤兵营新方子熬的药,一天三锅还是不够分;西南角那片营房,夜夜三更才熄灯——那也是一笔没人敢入账的账。

然后是赵启明。

他抱着一大卷纸进来的时候,沈夜差点没认出他——半个月不见,这个人瘦了一圈,眼下两团青黑,只有那双眼睛比先前更亮。他把纸卷在案上摊开,摊开的是一张宣府城外三十里的舆图,图上密密麻麻全是炭点、线圈和小字。

"这半个月,我哪儿也没去。"他说,"我就在北墙的垛口后头,看了十五天。"

帐群里每天同一个时辰出令马,辰时一趟,往西;午时一趟,往东南;酉时最后一场炮击之前,令旗台升一面蓝旗——三个方向的人马,看旗行事。北墙、西墙、东墙,三段城墙挨的打,各有各的调子:西墙的炮击紧,北墙的云梯勤,东墙的掳掠多——可只要蓝旗一升,三面同时歇。

"三面的兵,是一个脑子在调。"赵启明的手指点在图上一处,中军大帐的左后方,"这儿,一片帐群,不大,围了两道栏——令旗台在这儿,令马从这儿出去,幕僚的帐在这儿。"

他的手指往回一收。

"还有一个人,头七天,天天有人往那顶帐子里送纸,送纸的人,我数过他的脚印——他从来不走辕门,他走帐后的风门。"

屋里静下,孟锐虎盯着那张图,喉结动了动。

"柳烟的信里提过这个人。"沈夜说,"板升来的汉人,姓贾,虏营里管工程的——都叫他贾先生,量尺寸是他的法子,掘墙是他的法子,湿土灭火也是他的法子,石弹这五天砸得越来越准——也是他的账。"

赵启明点头:"我在墙上看了他七天——马队、旗号、炮击的调子,剩下的,是柳烟的人贴着他帐子又看了七夜,这三行字,是两边拼出来的。"

他把另一张小纸推到案心,纸上就三行字:寅时末起,戌时后不见人;送纸的后生,亥时出帐;帐前哨,二人,坐哨,三更换班,换班间隙约半盏茶。

王怀远把那张小纸看了很久,抬起头。

"军议议了三件事,我只说一件。"他说,"第二把刀,该出鞘了。"

孟锐虎把图凑近了看,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进得去吗?"

"进不去。"沈夜说,"但那个人得死。"

屋里静了一息。

"要几个人?"

"五个。多一个,都进不去。"

"时辰。"

"后半夜三更进,五更前必须出。"沈夜说,"贾先生寅时末起,杀他,得赶在他起床之前——那时候他的哨最松,他的心也最静。"

王怀远看着那张画满炭点的图,看了很久,把图推还给赵启明。

"断粮对的是物。"他说,"这一刀,对的是人。杀一个人,给宣府买两天——两天,够咱们把塌口再垒一层,把箭再磨出一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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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的北营,比烧粮那一夜更静。

部署是在箭房里定下的,一句是一句:虚云、黑石子一路:过两道木栏,清帐前双哨,能不见血就不见血;陈七在外围帐影里游动,盯令骑,盯巡夜,一有变故,学夜枭叫;马大顺出城接应,坡上点灯,三明两暗;沈夜——杀那个山羊须的。

沈夜把那张写着三行字的小纸念了三遍,念到能背:寅时末起,戌时后不见人;送纸的后生,亥时出帐;帐前哨,二人,坐哨,三更换班,换班间隙约半盏茶。

这一次不是四个人,是五个:沈夜、陈七、黑石子、马大顺,虚云补一个。断粮那夜烧的是草料场,隔着一里地放一把火就跑;这一趟要进的,是五万人的脑子,是三步一岗的帐群深处——进去了,刀就得落在人身上,落在最要命的那个人身上。

陆千山把五个人的行装翻了一遍,翻得比上回更慢。翻到沈夜的时候,他把沈夜的靴子脱下来,倒过来磕了磕,从靴筒夹层里抠出一粒石子。

"上回硌了你一路,你自己不知道。"他把石子弹出去,"靴子不合脚,命就短一截。"

五个人依次蹲下,让老头儿检查靴子,检查完了,陆千山蹲在沈夜面前,替他把领口的扣子系上——还是那句话:

"夜里有风。"

沈夜喉咙里堵了一下,大军南下那夜,也是这句"夜里有风"。

出发前,沈夜把陈七叫到一边,只说了一句:

"我若回不来,我爹那枚木符,交给我娘。"

陈七没接话,他只是把自己的箭囊卸下来,塞进沈夜怀里,把自己那把弓背上。

"你的弓不如我的,弦都起毛了。"他说,"回来再换,别死在外头的弓上。"

---

潜入,比粮草场那夜难十倍。

粮草场在外围,畜力多、人多、防得糙,而中枢帐群在中军腹地,外头三层游骑,里头两道木栏,帐与帐之间不到二十步,帐影与帐影之间,令骑一炷香过一趟。

五个人从西水门涵洞出城——就是何崇的家丁递信的那条涵洞,沈夜特意选的:这条路,得走成自己的。

出城二里,伏进一道干沟,看了一炷香的哨,然后是爬。

帐影之间爬行,比在雪地里爬更难。地是硬的,草是枯的,膝盖和手肘磨着地皮,不能出声。虚云在最前头,他爬得像没有骨头,一段一段的影子从他身上流过去,五个人一根草绳拴着,跟一串五只的蚂蚱似的,从一道帐影挪到另一道帐影,两个时辰,挪出去不到四里。

有一回,一匹令骑贴着他们藏身的帐子根过。马蹄溅起的碎草打在沈夜后颈上,马的鼻息喷在他手背边,热的。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动不敢动——那条草绳连着五条命,谁动一下,五个人一起交代。

还有一回,路过一座伙帐,帐子里两个蒙古兵在低声骂骂咧咧,说的蒙古话,沈夜听不全,但有几个词听懂了——北沟,水,浑。

北沟的水,一天比一天浑了。五万人踩着一个水眼吃水,再清的泉也搅成了泥汤。沈夜把这两个词记在心里,接着爬。

两道木栏,是黑石子和虚云过的,第一道栏的哨位上两个人,坐哨,背靠背——黑石子从背后上去,一个掐一个勒,前后差三个数。第二道栏的哨位只有一人,偏偏是个不困的,来回走,虚云绕到他的必经之路旁,捡了块土坷垃,朝相反的方向轻轻一丢。

那哨兵循声过去查看,路过一道帐影的时候,就再也没出来。

中枢帐群比想象的小,七顶帐子,一圈令旗台,旗杆上挂着一面蓝旗,夜里也亮着灯,正中那顶最大的帐,门帘缝里漏着灯光——灯下有人。

沈夜从帐后的风门缝里望进去。

一个五十上下的汉人,瘦,山羊须,正伏在案上,往一张大图上画着什么。案上烛台两对,图上密密麻麻——那是宣府西墙的图,墙身、马面、塌口,连明军新垒的土袋胸墙都画了进去,塌口旁边画着一个朱红的圈。

贾先生。

量尺寸的是他,掘墙的是他,投石机挪二十步也是他,墙外五万人的杀法,都在这张图上,一笔一笔,从这个山羊须的手里出来。

他画得极认真,塌口边上那个朱红的圈,圈了又改,改了又量,圈边一行小字注着土层的软硬。沈夜在缝外看着,心里说不出痛快,也说不出不忍——这个人当自己是在做活,做得比城里一半的人都认真。

可他做的是屠城的活。

该。

沈夜把刀从靴筒里抽出来。

风门的缝,刚好容一条手臂,他等贾先生画完一笔、俯身往下画的时候——刀从风门里进去,横着一带。

快,稳,不留声。

贾先生的身子一软,趴在了自己那张图上,他手里的炭笔没停,在图上多拖出长长的一道。

帐里的灯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帐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贾先生帐前的亲兵,有一个没睡死,黑石子的刀跟上去补了第二记,把那声闷哼掐在了半截。可人倒地的时候,头磕在了兵器架上。

哐。

一声不大,在死寂的夜里,像打雷。

巡骑的灯笼几乎是立刻就亮了,五个人在帐影里僵了整整三十个数——一盏灯笼从两道木栏外扫过来,光从帐布上流过去,流到风门缝上,在沈夜的眼前停了一停。

光离他的眼睛,不到一寸。

灯笼过去了,脚步声扫了三趟,才渐渐远了。沈夜把贾先生案上那盏灯吹熄——图还摊在案上,朱红的圈还画在塌口边上,可再没有人按着它发令了。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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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路回去,走了一半,出了岔子。

约好的接应在西水门涵洞外二里的土坡后头——马大顺在坡上点一盏灯,三明两暗,看见灯,涵洞里的人再出来。可五个人摸到坡下的时候,坡上的灯灭了。

不是三明两暗,是灭了。

巡骑,马大顺的灯刚要点亮,一队巡骑恰从坡后的官道上过,灯笼火把,足足十几骑。马大顺把灯掐了,人伏进了坡后的草窠里——他没被看见,可灯也点不成了。涵洞口外头,第二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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