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冷。”她道。
骆令孜想说榻够宽的,你莫要再躺地上了,容易着凉,可他忍住了没说。自己一个太监,怎么如此唐突于他。先前的喂药,于他已经是最好的奖赏,是上天的恩赐,足以让他回味余生。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她许久,忽然道:“程景徽,你今日在隆宗门跪了多久?”
程景徽一愣:“记不清,约莫两刻钟。”
“膝盖肿了没有?”
“没有。”
骆令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探入枕下,摸出一只极小的瓷瓶,递给她:“太医院配的活血膏。你自己揉一揉膝盖,别落下病根。”
程景徽伸出手,接过瓷瓶,握在掌心里,瓶身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她垂下眼帘,将瓷瓶收入袖中,嘴上却道:“你还是先操心自己的伤罢。”
骆令孜笑了笑,没再说话,闭上眼调息。
她盯着黑暗中那道模糊的轮廓看了许久,然后轻声道:“骆令孜,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问我便说。”
“你对我好,是因为我父亲,还是因为我是程景徽?”
屋里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程景徽以为他睡着了,长到她自己后悔问出这句话。可她却听到骆令孜开口了。
“都有。”
他的声音比平日轻,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坦诚。
“一开始是因为你父亲。后来是因为你。你入宫第一天在西华门外站着的时候,我就站在门里头看着你。你冻得嘴唇发紫,可却不露怯色。那天我就在想,程谦的女儿,果然是他教出来的。”
程景徽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她将脸往靠枕里埋了埋,闷声道:“你方才说我不一样了。你也一样。”
“哪里一样?”
“你从来不说这么多话。”程景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再说下去,我便要以为你中了毒后把脑子烧坏了。”
骆令孜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再说话,程景徽也没有动。
可她过了一会儿,还是抱着斗篷从地上坐起来,走到窄榻边,在榻的最外沿侧身躺下,后背几乎贴着榻边,只占了窄窄一条地方。
骆令孜刚刚没说出口的话,她自己来做。
骆令孜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满足。他往里面挪了挪,给她腾出些空来。
两人之间隔了大半尺的距离,谁也没有碰到谁。可程景徽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体温像冬日里的一盆炭火。
她没有再运功,只是闭上眼,很快便睡着了。这一夜,她睡得比之前任何一个晚上都沉。
翌日,天还没亮,程景徽便醒了。
她起身时骆令孜还在睡,面色比昨夜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出门去找阿蕊。阿蕊已经在外间备好了热水和早膳,见她出来,小声道:“翠儿姐姐方才来过,说孙百户天不亮便去了承运库,让程司记放心。”
程景徽用青盐漱了口,又用冷水净面。她刚坐到案前准备用早膳,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翠儿推门进来,面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信。
“程司记,出事了。”翠儿将信递过来,“孙百户在承运库值房后面找到了暗室,暗室门是开的,里面的东西不见了。”
翠儿顿了顿,又道:“赵安的尸首也不见了。”
程景徽搁下筷子,接过信展开。信上只有三行字,是孙德茂的笔迹:“暗室空,尸首失踪。承运库大使新任已到,是王忠的人。东厂外派归途遇伏,赵虎失踪。”
正在进行中的三件事,进展全部指向最坏的结果。
程景徽将信放在案上,脑中飞速转动。赵虎失踪,说明张振的人已经先到了。赵安的尸首被运走,那勒痕这条证据便没了。暗室里的底账被搜走,那钱礼手里的另一份底账便成了唯一的凭证,可那份底账在钱礼手里,而钱礼现在和张振在漷县。
她手里的六枚封铅和帛书,一夜之间成了孤证。
程景徽坐在案前,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将铜簪从发间取下,紧紧握在手心,直到刺痛将她心神唤回。
她回头看了一眼内间,骆令孜还睡着,她不想叫醒他。
“翠儿,”她站起身,“你带我去东厂北房。我要见孙百户。”
翠儿看了一眼内间的方向,欲言又止,终是点了头。
两人出了西配殿,穿过坤宁宫北角门,往东厂方向走。天刚蒙蒙亮,宫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扫雪的净军在墙根下埋头干活。
到东厂北房时,孙德茂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通州舆图。他见程景徽进来,起身行了一礼,面色十分难看。
“程司记,赵虎在漷县县城北门外被巡检司的人拿住了。张振拿着王忠的手令,说赵虎是通州纸马铺案的逃犯,人已经被押在漷县大牢。袁掌柜进了赵家渡,可还没出来。探子说田庄的门已经关了,里面的人好像在搜什么。”
程景徽在案前坐下,盯着舆图看了片刻。她的目光从漷县县城移到赵家渡,又移到张家湾渡口,最后停在通州城北的潞河驿。
“孙大人,巡检司的弓兵归通州知州调,可通州知州上面还有一个人。”
孙德茂抬头看她。
“通州分守道。”程景徽道,“分守道是文官,管的是钱粮治安,巡检司的调令若要越境拿人,必须经分守道核准。张振拿的是王忠的手令,并非通州知州的调令。他调巡检司的弓兵已经是不合规制,通州分守道若知道他私自调兵,第一个便要参他。”
孙德茂眼睛一亮:“通州分守道姓周,为人最是刚直不阿,若知道此事,定不会坐视不理。”
“可周分守未必肯见我们。”程景徽道,“东厂的面子在通州未必好使。所以我们要换一个名头去。”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皇后给的另一枚令牌放在案上:“用这个,这是坤宁宫采办香料的牌子,让人去通州分守道问一问巡检司越境拿人的事。周分守若是个聪明人,便知道这背后有人在借巡检司的手办私事,他定知道该怎么做。”
孙德茂拍了一下大腿:“好!我这就派人再去通州。”
“孙大人,还有一事需得注意。”程景徽按住舆图,“你派去的人要快,赵虎已经在牢里,张振一定会想办法让他开口。赵虎是跟着你七年的老兄弟,可人在牢里若是熬不住刑,万一说出赵家渡的事,袁掌柜便危险了。”
孙德茂面色一凛,立刻起身点了两个番子,让他们骑马走官道直奔通州。
程景徽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赵安的尸首被运走了,孙大人可查到运去了哪里?”
“承运库新任大使说是奉了司礼监的令,将尸首移送刑部停尸房。可我问过刑部的人,那边根本没收到。”
程景徽想了想:“那他们不会把尸首运出城,如此一来便留下了把柄。王忠一定是把尸首藏在了城里某个地方,你让刘公公打听一下,王忠在京城内有没有别的私产。”
孙德茂应声去了。
程景徽回到西配殿时,骆令孜已经醒了,正靠在枕上喝阿蕊端来的粥。见她进来,他放下碗,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赵虎出事了?”
程景徽在窄榻边坐下,将今日之事简略说了一遍。骆令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沉思。
“你让孙德茂去找周分守,这一步走得对。”他抬起头看向她,“但还有一件事,你没算到。”
程景徽看着他。
“张振在漷县拿住赵虎之后,一定会连夜审问。赵虎若已经熬不住刑,说出了袁掌柜和丁老库头的事,那张振便会立刻赶到赵家渡把丁老库头带走。而赵家渡离漷县县城只有十八里,骑马不过半个时辰的路。”
程景徽心头一沉。赵虎天亮前被拿住,如今已经过去两个时辰。若张振动作快,此刻恐怕已经到了赵家渡。
“那袁掌柜……”
“袁掌柜是粮商,张振不敢随便动他。可丁老库头是逃犯,张振有王忠的手令,拿他名正言顺。”骆令孜道,“所以现在唯一的变数,是袁掌柜能不能在张振赶到之前把丁老库头带出田庄。”
程景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她看着灰白的天色,忽然想起昨夜在纸上画的那张线图。
赵安尸首、赵家渡、漷县张振、济宁周泰,这四条线里,只有赵家渡那条线他们还有机会争取。若袁掌柜失败,丁老库头便没了。若丁老库头没了,钱礼的底账他们即便拿到手里,也缺一个能站出来指证的人。
她忽然转过身,看着骆令孜:“你在赵家渡有没有暗桩?”
骆令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欣慰这人终于想到了这事,他勾了勾嘴角,缓缓道:“有。”
“谁?”
“田庄里的庄头姓周,是丁老库头的堂侄。”
程景徽怔住了。
“丁老库头当年从承运库回乡之后,他的堂侄便去了王忠的田庄当庄头。这人是王忠的人不假,可他也是丁老库头的亲侄子。你若给他一个足够大的理由,他便会帮咱们。”
程景徽在案前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什么理由?”
骆令孜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玉坠,放在案上。玉坠通体青碧,雕着一只小猴抱桃,是民间给小孩戴的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可玉质温润,一看就是被人贴身戴了许多年的。
“这是丁老库头的,你若能让人把这个玉坠带给庄头,他便知道丁老库头身处险境。他若还认这个叔,便会帮袁掌柜把人带出来。”
程景徽将玉坠握在掌心,心下一安,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玉坠你从哪里来的?”
“丁老库头被王忠的人带走之前,托人送到东厂的。他大概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天,早早便把东西留好了。”骆令孜道,“他在通州住了这些年,看似与世无争,可你父亲的事发生后,他心里一直记着你父亲的事。他说你父亲当年在承运库查账时,让他少挨了一顿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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