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徽刚要说什么,高策便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程景徽还没反应过来,高策已经整个人扑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高公公!”
程景徽扑过去,一把扶住高策的肩膀,将他翻过来。高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而他的后心处,一支短箭深深嵌入,箭头从胸前透出,鲜血正汩汩涌出,很快染红了他的墨绿色贴里。
那支箭很短,不过五六寸长,箭杆漆黑,是弩箭。
程景徽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文华殿内怎么会有弩箭?
高策方才还站在她面前说话,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被人从背后射穿了心脏。
她猛地抬头望向殿门的方向,门是关着的,窗户也是关着的,那这支箭是从哪里射进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个问题,第二支箭已经破空而来,擦着她的耳畔飞过,钉在她身后的柱子上,箭尾兀自颤动。
程景徽就地一滚,躲到了大案后面。第三支箭紧随而至,射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箭尖深深嵌入地砖缝隙中。
有人在暗处放冷箭!
程景徽趴在大案后面,心跳如擂鼓。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飞快地扫过殿内。
文华殿的屋顶是典型的宫殿式样,正中是藻井,四周是檩枋和椽子,椽子之上是望板和瓦片。可这间殿宇的东侧靠近墙壁的地方,有一块望板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一些,像是被反复揭开过。
那可能是一条通道。
高策方才说,文华殿后院东墙上有小门可以出去。那扇门在东墙,冷箭也是从东侧射来的,说明刺客已经控制了文华殿外围。若她从东墙小门出去,正好撞上刺客的埋伏。
她必须换个方向。
程景徽伏在大案后面,目光落在那支钉在柱子上的弩箭上。箭杆漆黑,没有标记,看不出是哪一家的东西。
可这种短弩箭,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常用的暗杀器械,箭短而轻,射程近,但精度极高,适合室内使用。
看来王忠的人已经渗透到了文华殿。
她正想着,第四支箭又射了过来,钉在她头顶的案面上,箭尖穿透了厚厚的楠木桌面,露出寸许长的箭头。
程景徽心头一凛,对方的弩箭力道如此之大,那这就不是普通的袖弩,她之前的判断出错了。
这应该是军用蹶张弩改装的,若被这种箭射中,不死也得重伤。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程景徽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摸出那枚铜簪握在手心。她伏在大案后面,侧耳倾听。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盆里火苗噼啪作响的声音,以及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她竖起耳朵,试图捕捉刺客的位置。
可对方显然是个高手,放箭的间隙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程景徽只能根据箭矢射来的方向大致判断,刺客应该藏在东侧的檩枋后面,或者是那处颜色异常的望板后面。
她必须赌一把。
程景徽从大案后面猛地翻滚出来,同时将手中的铜簪朝东侧那处颜色异常的望板用力掷去。
铜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叮的一声撞在望板上,然后弹落在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支弩箭从望板旁边的缝隙中射出,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划破了她的贴里,留下一道血痕。
但她也因此确定了刺客的确切位置,就在那块望板左侧三尺处的檩枋后面。
程景徽没有停顿,她翻滚到大殿中央的柱子后面,借着柱身的掩护站起身来。
她的肩膀火辣辣地疼,但伤势不重,只是皮肉伤。她伸手摸了摸伤口,然后迅速脱下外袍,露出一件贴身的素色中衣。
她将外袍团成一团,朝大殿西侧用力抛去。外袍在空中展开,像一个人影掠过。果然,一支弩箭立刻追着外袍射去,将外袍钉在了西侧的墙壁上。
就在刺客射出那一箭的瞬间,程景徽从柱子后面冲了出来,朝大殿正门的方向狂奔。
她只有短短两三息的功夫,必须在刺客重新上弦之前冲到门口。
可她才跑出三四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机括声。她来不及多想,猛地向左侧扑倒,一支弩箭擦着她的后背飞过,将她身后的一个花瓶击得粉碎。
程景徽摔在地上,右肘重重磕在地砖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顾不上疼痛,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她已经看到了殿门,只要冲出这道门,外面就有侍卫,就有活路。
可就在她伸手去拉门栓的那一刻,殿门忽然从外面被人一脚踹开了。
程景徽本能地向后一退,只见门口站着两个身穿玄色短打的汉子,手中各执一把短弩,正对准了她。
前后夹击!
程景徽站在殿门内侧,进退两难。身后是藏在檩枋后面的刺客,面前是两个手持短弩的汉子。
她忽然想起骆令孜给她的那枚东厂督主私印,还藏在坤宁宫西配殿的枕芯里。若那枚印在身上,她还能用东厂督主的名头唬一唬人。可如今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尚宫局司记的身份,在这种局面下,这头衔可以说是一文不值。
“程司记,”门口左边那个汉子开口了,声音低沉嘶哑,“有人让咱们给您带句话。您若肯交出承运库的东西,便留您一条全尸。若不肯,那便只好让您受些罪了。”
程景徽站在殿内,看着那两个汉子的脸。
两人的脸上都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不清长相。可左边那个汉子的左眼角有一道疤痕,宛如被刀伤过。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她见过。
父亲下诏狱那天,有锦衣卫来家中抄家。为首的那个锦衣卫百户,左眼角就有一道这样的疤痕。当时她躲在屏风后面,透过缝隙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你是锦衣卫的人。”程景徽盯着那个汉子,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当时是你带人来抄家的。”
那汉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变化没有逃过程景徽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程司记好记性。”那汉子没有再否认,“既然如此,那便更留你不得了。”
说罢,他抬起了手中的短弩。
就在这时,大殿两侧的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两道身影同时跃入。
程景徽还没看清来人是谁,便听到两声尖锐的破空声,紧接着门口那两个汉子手中的短弩被打落在地。
是两枚石子。
程景徽转头看去,只见从窗户跃入的两个人,一个是方才守在文华殿门口的两个侍卫中的一个,另一个竟然是孙德茂手下的一个东厂番子,她曾在东厂北房见过一面。
那侍卫和番子落地之后,没有丝毫停顿,直接朝门口的两个汉子扑了过去。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会有援兵,一时之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侍卫一拳砸在左边那汉子的面门上,那汉子闷哼一声,向后踉跄了两步。番子则一脚踢在右边那汉子的膝盖上,那人吃痛,单膝跪地。
可就在这时,程景徽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声。
她来不及回头,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一支弩箭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射中了正与侍卫缠斗的那个汉子的后颈。
那汉子身子一僵,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藏在檩枋后面的刺客还在,且他根本不在乎误伤自己人。
程景徽趁着混乱,朝殿门的方向冲去。她刚跑到门口,便被那个东厂番子一把拉住:“程司记,跟我走!”
番子拉着她冲出文华殿大门,外面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文华殿前的院落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有穿着锦衣卫衣服的,有穿着东厂番子服饰的,还有几个穿着太监衣服的。地上的积雪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格外刺眼。
文华殿果然已经被包围了。
院墙四周,站着不少人,手中都持有兵器。程景徽粗略扫了一眼,至少有二三十人,他们将文华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人穿着各异,有的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有的穿着东厂的褐色贴里,还有几个穿着普通青布棉袄,看起来像是从宫外调来的打手。
“怎么回事?”程景徽压低声音问那个番子。
“王忠动手了。”那番子语速极快,“方才乾清宫那边传来消息,万岁爷驾崩了。”
程景徽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巨响。
皇帝驾崩了?!
她方才还在文华殿内,还在想着如何出去,还在想着如何阻止王忠。可就在她被困在这殿内的短短时间里,皇帝已经驾崩了。骆令孜的计划,成功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万岁爷驾崩,太子被挡在乾清宫外,王忠手握司礼监印信,可以假传遗诏,可以废太子,可以另立新君。而她和太子,以及所有与王忠作对的人,都将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太子殿下呢?”她问。
“殿下还在乾清门外,被王忠的人拦着。孙百户已经带人过去了,可人手不够,被锦衣卫挡在外面进不去。”那番子道,“孙百户让我来文华殿保护程司记,可我赶到的时候,文华殿已经被围了。我绕到后墙翻进来,正好碰上那两个侍卫。”
程景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了一眼院中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院墙四周的人影,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文华殿已经被包围,硬闯肯定出不去。可她必须想办法赶到乾清宫,必须见到太子,必须在王忠假传遗诏之前,戳破王忠的伪装,让王忠罪行大白于天下
“这院子里有没有密道?”她问那番子。
番子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文华殿是太子视事之所,按理说不应该有密道。不过……”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文华殿东侧的厢房里,有一口枯井。我听孙百户提过一次,说那口井底下有一条暗道,通往东华门外的銮驾库。那是天武年间建文华殿时修的,以备不时之需。知道这条暗道的人极少,我也是偶然听孙百户提起的。”
程景徽眼睛一亮:“带我去。”
番子点了点头,拉着她沿着殿廊往东侧跑去。身后的文华殿内,打斗声还在继续,那两个侍卫还在与刺客缠斗,为他们争取时间。
两人跑到东侧厢房,番子推开房门,里面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小房间,墙角果然有一口枯井,井口用一块厚重的木板盖着。
番子掀开木板,一股潮湿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的先下去探路。”番子说着,纵身跳入井中。片刻后,井下传来他的声音:“程司记,下来吧,下面有梯子。”
程景徽没有犹豫,扶着井沿,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井壁上嵌着一排铁梯,虽然锈迹斑斑,但还算牢固。
她一步一步往下爬,大约下了两三丈深,脚才踩到实地。
井下是一条狭窄的暗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番子已经点燃了一支火折子,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前方的道路。暗道两侧的墙壁是用青砖砌成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这条暗道通往銮驾库的后院,大约要走一刻钟。”番子低声道,“程司记跟紧我,别走丢了。”
程景徽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弯腰沿着暗道往前走。暗道很窄,两边墙壁几乎贴着肩膀,头顶也不高,她只能弓着身子前进。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泥水,每走一步都要万分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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