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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第 50 章

小说:

入宫认识邪宦后

作者:

骑着蜗牛吃西瓜

分类:

古典言情

程景徽没有接他的话。

她低头收拾案上的纱布和药瓶,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骆令孜那句“我不是故意的”还在她耳边回响。她没有回应,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将药瓶塞回抽屉里,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骆令孜接过去,低头喝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着,显然是渴极了。

程景徽等他喝完水,才在他对面的杌子上坐下来。她没有急着问赵家渡的事,而是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发现还有些烫,但比走的时候好多了。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她问,“走的时候还没这么多伤,回来就多了四五道。”

骆令孜端着水杯,目光落在杯中的水面上,语气平淡:“在赵家渡田庄外头碰上了张振的人。他带了六个巡检司的弓兵,在庄外设了埋伏。我以为他会在庄子里头搜人,没想到他留了一手,在庄外头也布了人。”

“你一个人对六个?”程景徽听着顿时觉得心下一紧。

“还有一个庄丁帮着。”骆令孜道,“他替我挡了一刀,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不碍事。”

程景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她知道那凶险的场面绝不是“不碍事”三个字能概括的。一个重伤未愈、刚解了毒的人,在雪地里对上六个弓兵,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

“丁老库头呢?”她问。

骆令孜侧过头看她,眼中又浮现一丝狡黠:“你不是让翠儿派人去接应了吗?自然是在通州曹郎中的药铺里。”

程景徽瞥了他一眼,在心中暗叹:这家伙又来了,一身伤还不老实。

骆令孜看懂了,连忙正色道:“他没事,受了些惊吓,身上有几处皮外伤,但不致命。曹郎中给他开了安神的药,让他睡下了。等风声过去些,我再安排他进城。”

程景徽点了点头,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丁老库头活着,他们手里就有了最重要的人证。

可她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枕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左肋下方的纱布又洇出了一小片血迹。他明明应该躺在榻上养伤,却为了她去赵家渡跑了一趟,还跟人动了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一切的?”她忽然问。

骆令孜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水杯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才道:“从我入宫第一天开始。”

程景徽一怔。

入宫第一天。那是什么时候?她算了算时间,骆令孜入宫的时间应该在十一年年前,那时他应该还是个半大少年。一个十岁的孩子,刚入宫便已经开始布局?

“你入宫的时候多大?”她问。

“十岁。”

十岁。程景徽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还在家中跟着父亲读书习字,偶尔偷偷溜出府去城隍庙看杂耍。而眼前这个人,十岁入宫,受尽磋磨,还要在暗中编织一张网,且这张网一织便是这么多年。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骆令孜入宫之前,是江南骆家的子弟。骆家在几百年来是苏州望族,祖父骆秉忠官至南京刑部侍郎,父亲骆文昭是天武十七年进士,曾任湖广道监察御史。定安十五年,骆文昭因弹劾税监梁永被诬陷贪墨,下诏狱论死,家产抄没,男丁发配充军,女眷没入教坊司。骆令孜作为罪臣之子,被送入宫中。

这些事情,她从前只是听说,从未细想过。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人,她忽然觉得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十岁的少年,亲眼看着父亲被处死,家族被抄没,自己被施以宫刑,送进这座吃人的宫城。他本该是江南世家的贵公子,本该读书科举、金榜题名,本该娶妻生子、光耀门楣。

可这一切,都在瞬间化为乌有。

程景徽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发疼。

“你恨吗?”她问。

骆令孜没有回答。他靠在枕上,目光望着屋梁,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恨过。”

“那现在呢?”

“现在顾不上恨了。”他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活着已经很费力气了。”

程景徽垂下眼帘,没有再问。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在这座宫城里,能活着已经是一种本事,恨意是奢侈的,只有吃饱了饭、睡足了觉的人才有资格恨。

可她心里还是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她想起父亲曾经跟她说过的话,说这世上有些人,生来便是要受苦的,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命不好。

她从前不太懂这句话,可此刻看着骆令孜,她忽然懂了。

她站起身,走到炭盆边,往里添了两块炭。火苗重新窜起来,映得她的脸微微发红。

“你计划的最后一步是什么?”她背对着他问。

身后安静了几息。

然后她听到骆令孜的声音,带着那种她熟悉的、似笑非笑的语气:“你不会想知道的。”

程景徽转过身看着他。他靠在枕上,面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什么意思?”她问。

骆令孜没有回答。他闭上眼,像是累了,又像是在回避这个问题。

程景徽没有再追问,她走回案前坐下,将桌上的纸张整理好,又把笔墨收起来。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他。

可她心里一直在转着他那句话“你不会想知道的”。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隐隐作痛。

她不知道他计划的最后一步是什么,但她隐约觉得,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每一步都留有后手。他能在宫中活到今天,靠的步步为营与算计。而一个算计了这么多年的人,他如若走到最后一步,恐怕不会是什么温和的结局。

她忽然有些害怕,害怕他把自己也算计进去了,害怕他会万劫不复。

“骆令孜。”她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睁眼,只“嗯”了一声。

“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你的计划最后一步是什么,你都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你要好好的。”

骆令孜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目光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却是温柔地包裹她。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程景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尽量。”

“不是尽量。”程景徽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是一定。”

骆令孜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中多了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她正要问他,可他却重新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程景徽坐在案前,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知道他不会答应她,因为他从来不是一个会给人承诺的人。

可她还是说了,哪怕是有一点希望,她都想试一试。

程景徽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东西,不再说话。

房内寂静无声。

天还没亮,程景徽便醒了。

她起身时骆令孜还在睡,呼吸平稳,面色比睡前又好了一些。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出门去找阿蕊。

阿蕊已经在廊下等着了,见她出来,低声道:“程司记,周尚仪方才派人来说,皇后娘娘今日辰时在东暖阁见您。让您带上该带的东西。”

程景徽点了点头,回屋洗漱更衣。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贴里,将头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插上那支白玉兰簪。然后她将六枚封铅、一页帛书和那份奏本提要仔细收好,揣入怀中。

她走到窄榻边,看了骆令孜一眼。他还睡着,睫毛垂着,呼吸均匀。

程景徽没有叫醒他,只对阿蕊交代了一句:“照顾好他。”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从坤宁宫西配殿到东暖阁,要走一盏茶的功夫。程景徽走在甬道上,冷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冷得刺骨,快要过年了。宫中到处都在忙碌着。

程景徽在脑中将要回的话斟酌了几遍,这才斗篷拢紧,加快了脚步。

到东暖阁时,周尚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她来了,周尚仪低声道:“娘娘在里面等你。今日万岁爷的病又重了些,太医院院使一早便去了乾清宫。娘娘心情不太好,你说话小心些。”

程景徽点头,跟着周尚仪进了东暖阁。

皇后坐在暖阁的炕上,穿着一件石青色团龙纹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脸色有些憔悴,眼下有明显的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程景徽跪下请安。皇后摆了摆手:“起来吧,坐下说话。”

程景徽起身,在炕前的锦凳上坐下。周尚仪退到门外,将门掩上。

皇后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程景徽脸上。

“你昨日让人送来的信,本宫看了。”皇后道,“但本宫没有给太子送去。说说吧,王忠的事,你打算怎么做,从头说起。”

“是。”程景徽道,“奴婢想请娘娘以六宫之主的身份,向太子殿下举荐奴婢,让奴婢有机会面见太子,当面呈报承运库旧案。”

皇后沉默了片刻,道:“太子虽然年轻,但不是糊涂人。你若能拿出实证,他自然会信。可你有没有想过,若王忠知道你见了太子,他会怎么做?”

“奴婢想过。”程景徽道,“王忠一定会说奴婢是骆公公的党羽,在东厂和承运库之间私通外官、图谋不轨。可奴婢手中确有实证,只要太子殿下愿意看,奴婢便有把握让殿下相信。”

皇后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审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你倒是胆子不小。”

程景徽恭敬道:“娘娘,奴婢只是没有退路了。”

皇后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本宫也没有退路了。”

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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