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山攒宫,青烟一缕。
“要什么了,记得和我说,家里我都照顾着。”
李知微扶桌站起,望着享殿里黑漆金描的神主牌,鲛烛静静燃烧,吃掉了薛妙持的姓名,只剩下昭德皇后神主六个大字,与皇后这一身份不大匹配的是供桌上摆了许多羊肉,每盘花样都不同,蒸煎焖煮不一而足。
李知微看了会儿,和她告了个别,走出享殿。
阳光洒落,裴见濯站在外头,静静地等。
他前两天赶回京时从马上跌了下来,如今额头上挂着一道不影响英俊的黑红细血痂。
万年山的温度比城里要低一些,残雪未扫,放眼望去是一片皑皑世界,往西眺,雪间琉璃瓦下是显宗皇帝李成钧的景陵,李知微问:“你去过了?”
裴见濯的长兄裴照元是李成钧的宰相兼妹夫,和妻子长宁公主陪葬景陵,新年过节,裴见濯会前往祭扫。
裴见濯先点了点头:“你猜我遇见谁了?”
李知微挑眉,示意他说,裴见濯吐出两个字:“妙觉。”
李知微若有所思:“他是殿下养大的,来祭扫情有可原。”
裴见濯道:“你说他知不知道……”
李知微摇了摇头:“知道不知道的,又怎么样?他是个瞎子。”
瞎子,根本不构成任何威胁。
裴见濯提醒他一种可能性:“善思很依赖他。”
李知微道:“他也是殿下的孩子。”他这话一出,裴见濯沉默了,李知微淡淡道:“等我们都死了,当年的事情,也就没人知道了。”
说罢,李知微招来主祭官,说羊肉皇后吃的差不多了,拿去给大家分了,不要浪费,又语气平淡:“封冢吧。”
主祭官不可置信:“陛下?”
李知微的帝陵远在洛邑,昭德皇后的棺椁套好以后只是在地下浅埋一层,并未封树,随时等待起发前往洛邑,和丈夫死同穴。
现在封冢,岂不是无法去洛邑,无法与丈夫合葬?
李知微淡淡道:“去做吧。”
主祭官心下犹疑,抬眼望去,三出阙楼上的朱漆鸱吻威严如生,是天子陵寝才能有的规格。
暂厝之所原本是不用这么华丽的,当时人们都以为是皇帝情深。
原来从一开始,皇帝就准备让妻子留在永乐城。
李知微凭栏回头一望,他想这攒宫可真大,阙楼高到可以俯瞰整座万年县,再往远望,可以看到永乐城里一百零八市坊,看见皇帝在紫宸殿里进进出出。
薛妙持生前没有住过这么大的屋子,薛家她的闺房很小,里头还堆了许多杂物甚至冬天的柴火,一直到婚前才被清理出来。婚后,他们甚至没有自己的屋子,那座现在被包围保护起来的所谓潜邸,皇后殡天之地,太子降生之所。
是租的。
租金是多少?李知微有点忘了。
记得有一个月房东生了孩子,给他们免了一个月租金添喜气,薛妙持就去买了一点羊肉做庆贺,她在家从小就被教着吃素,说吃素的人有福报,其实是为了把肉让给父亲和弟弟吃,说得久了,她自己也以为自己不爱吃肉。但那会儿有了余钱,她还是去买了一大块,她觉得李知微爱吃。
贫贱夫妻。
李知微也很少能吃肉,羊肉买回来,他俩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面对这块珍惜的羊肉,后来是怎么做的?
李知微又忘了,他脑子很痛,浑身都痛,痛得站不住了,裴见濯把他抱上车。
掀开帘子最后看一眼,阙楼越来越远,山不高,李知微难以呼吸,在心里默默告别。
“妙持,再见。”
车帘落下。
李知微跌在裴见濯怀里,隐秘地咳嗽,热气一下下烫着人的骨骼,山路颠簸,李知微的咳嗽一直没停,仿佛五脏六腑要一齐颠沛出来。
裴见濯一言不发,轻抚他的后背,发现李知微不咳的时候在玩他的腰带,打了一个很漂亮的结。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车行半日,回到紫宸殿,李知微坐着看奏劄,看了一会儿,眼睛花了,就躺在裴见濯怀里,让裴见濯给他念,念着念着,一滴泪忽然掉进李知微嘴里。
咸的。
李知微非说裴见濯对他馋的流口水,裴见濯没笑,李知微把自己逗笑了,笑了一阵以后,又拍拍他:“帮我去看看孩儿吧,我这样子去,他反而要担心。”
裴见濯气怏怏又不敢反抗,走出寝殿,回头看时,李知微露在被子外头的脸,苍白泛着潮红。
李颐也是这样。
两父子面容重叠起来,裴见濯从这个病人转到那个病人处,心中只能认命。
李颐身体不好,不过除了五岁、十五岁那两次大病外,别的时候一直就是小病,逢年过节、换季疲累都要发烧,仿佛他五脏中的不洁都要及时烧毁,不能有一点残留,都烧出了经验,越烧越精神,病中也能和人你来我往地呛声。
裴见濯觉得他今天态度有点不对,知道他是不安李知微没来看他,又看他面色还好:“修人是医官的活,臣不会,臣还是给殿下修床吧。”
李颐这张床太精细,是他突发奇想做的,有时候会运转不灵,别的工匠都不会弄,他又常年在外头,李颐就只能守着将坏未坏的星空顶等他回来。
床上摆设收走,裴见濯脱了靴踩上去,检查床顶构造,李颐拥衾,歇在一张大躺椅上,怀抱一个破旧的老虎玩偶,从背后目不转睛盯着他,轻声细语:“你回来多久啦?”
这床压根没坏。
裴见濯一边装模作样检查,一边回应道:“十五晚上到的万年县,太晚了,就没进城。听说殿下上玉祥楼看灯了,怎么样?”
李颐道:“人很多,挺热闹。那你是十六日进的城?”
裴见濯摸摸床顶:“嗯。”
李颐问:“你家里挺冷清吧。”
裴见濯手一停,低头看去,李颐正盯着他,二人目光一碰,裴见濯笑道:“说冷清倒还不至于,人还是挺多的。”
李颐又问:“你家里的事务是谁在操持?”
裴见濯道:“臣奶娘,从前兄长也留下几个管事,很得力。”
李颐道:“少个女主人。”
裴见濯道:“臣常年在外,还是不耽误好姑娘了。”
李颐揪着老虎的头:“也未必是姑娘。”意思说是男人。
裴见濯不接招:“殿下说得对,臣这年纪已经配不上大姑娘了,再过两年,的确人家要给臣介绍什么寡妇小嫂了。”
李颐:“……”
裴见濯反客为主:“殿下怎么忽然和臣说起这件事了,是有人要给臣介绍吗?”他还挺激动:“长嫂薨逝后,臣家中再没有别的长辈,臣又常年在外,这一来二去就耽搁了。”
原来你是没有人给你介绍,才和我爹勾搭在一起的吗?!
李颐深吸一口气:“……没有,你是想着找吗?”
“臣觉得臣条件也不错,您看,嫁过来呢,不用伺候公婆,家里人口也简单,臣长年在外,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钱,臣家里也还有一些,买买衣服穿戴应该是够了,臣在河道上有吃有住的,不花钱,还不用置办新衣服。”裴见濯捣鼓了一阵,又拿磁针石来转动,长声呼唤,“修好了。乐寿——”
乐寿闻声而进:“都督。”
“给殿下把床铺上吧。”裴见濯跳下床,套上靴子,“殿下还抱着这只小老虎呢?”
李颐抓紧手里的玩偶:“嗯。”
裴见濯看着他长大,知道李颐从婴儿时候就抱着这老虎,已经形成了惯性,一紧张就要在怀里捏摁,此刻老虎身上褪色的斑斓花纹都扭曲了。
李颐的御敌状态。
裴见濯猜测是十六日时薛妙施撮合李颐和窦家二娘子见面时说漏了嘴,叫李颐觉出了他和李知微的关系,不然这么多年,李颐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难。
这事吧,懂的人就懂了,不懂的人,譬如李颐,他总不能拉着李知微的手对李颐说“善思,我和你爹在一起了,我是你后爹”吧,也太奇怪了,要讲,自然也可以,但这事情怎么讲,难不成特地叫他过来吃顿饭,两个人清清嗓子这么宣布吗?
一开始没说,后面也就一直没说了。
怎么办呢?
裴见濯还在犹豫,李颐已经十分警惕,好像一只竖毛弓腰的猫,于是只能按下不言:“床铺好了,殿下就去床上休息吧。”
李颐起身,由几个内臣扶着往床边走,回头看他,叫道:“二哥。”
这并不是一个常见的称呼,哥在鲜卑语中寓意着男性长辈,尤指父亲。
裴见濯对这对父子有叹不完的气,心里又想着李知微在紫宸殿的情况。
原本李知微丹毒发作,病情反复,今年上元节不准备大办,但李知微为把李颐带到人前,愣是叫太医施针,强撑着上玉祥楼。如今一泄气,病情更为严重。
李颐眼里也是一大泡热泪,仿佛裴见濯再说点什么重话,他就得当场心碎惊厥过去。
算了,都这么多年了,非弄那么明白干什么,用李知微的话来说,他们这一代没了,这些事也就风流云散、无人问津了。
裴见濯给李颐掖了掖被子:“臣当不起殿下这个称呼,殿下还是叫臣名字吧。臣方才是说笑的,臣不需要介绍,臣其实在扬州有相好的,她不大习惯京里,就没来过,一直在老家呢。”
“真的?”
“真的,下次东巡,臣把他带来给殿下看看,就是怕他说话,殿下听不懂,扬州话么。”
李颐目光炯炯盯着他:“那你有孩子没有?”
“这个还没有。”
“有了,你和我说。”李颐还挺大方,“你不常在京中,孩子可以养在我这里。”
“那再好不过了。臣谢恩。”
李颐低低嗯了一声。
裴见濯拿起旁边的磁针石,伸长手臂晃了晃,床顶上,周天星辰开始运转:“这就是参宿,由三颗星星组成,正月的傍晚,参宿高悬南方,民间也管这叫福禄寿三星。”
裴见濯挑了三颗最亮的星星,连成一条,祝福李颐多福、至禄、长寿:“节日快乐,善思。”
李颐看了一会儿,僵僵出声:“你也是,见濯。”
裴见濯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不烫,想医官昨天来紫宸殿回报说李颐已经发了汗,想必是马上要好了,便起身告别。
等他走了,李颐眼角的泪珠才彻底滑下。
他只对陆怀谷说过自己的床坏了,换而言之,裴见濯只有去紫宸殿,看到陆怀谷了,才会知道这件事情,过来修床。
他知道李颐生病,李知微肯定也知道。
可李知微没来。
李知微为什么不来?
裴见濯给他排布好的星空静静散着光,李颐想拿起磁针石把它们都搅乱,可又觉得这些星星很好,很美,就像裴见濯真的对他很好一样。
爹爹不来,只是为了把机会让出来,亲密他和裴见濯的关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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