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谧得有些过分。
明黄帷幔半垂，将龙床与外界隔开。金炉里燃着安神香，青烟袅袅，与药味、龙涎香搅在一处，沉沉地压在殿中。
金砖地面映着烛火，冷清而亮堂。
骆应玉站在盆架前，细细洗着手，水声轻缓，仿佛没有察觉殿内气氛的凝滞。
李公公还跪在原地，头压得极低，后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汗渍。
屋内其他人早已尽数退了出去，只余一跪一立的两人。
武帝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抬头看向骆应玉，声音沉沉的：“玉儿，昨夜的事，当真与太子无关吗？”
他心中分明已经有了答案，可他还是问了一人又一人，像是在反复确认一件自己不愿承认的事。
谁也不愿相信，自己精心教习了二十余年的继承人，心胸狭隘到不惜用那等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对付自己的亲兄弟。
这样的人，日后登了基，便是一国百姓之祸。
话音刚落，李公公额头的冷汗倏然落了下来，砸在金砖上，悄无声息。
骆应玉脸色未变。
她缓缓转过身来，直直迎上那双苍老的眸子，语气平静：
“父皇何必如此问，不管如何，他终究是太子，是您亲自定下的储君。”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他的身份改不了，哪怕他真做错了什么，难不成还能废了重立？
且不说眼下尚无确凿证据，便是真要废，新太子的人选也不好再定。
除去太子与二皇子，其余皇子不是年岁尚小，便是出身不高，无论立谁，日后都极易受世家裹挟。
没有一个，真正能让武帝彻底放心。
“不过，”骆应玉话锋一转，“昨夜父皇昏迷，儿臣擅自做主，着人控制了二皇子和常妃宫里的人。从这些人嘴里，审出些东西。”
她说着，将早就备好的几页供词双手呈上，躬身垂首：“儿臣自作主张，请父皇宽恕。”
武帝捻着那几页纸，没有急着看，反倒将目光落在骆应玉的发顶上，沉思着什么。
许久，他翻开那几张薄薄的纸张，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地说道：“你动作倒是快。”
骆应玉垂眸，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儿臣也是着急，想看看能不能在这些人手里找到解药。”
这话若是旁人说，指不定藏着其他心思，可这话偏偏是从骆应玉嘴里说出来的，武帝只觉得她是担心他，而非有其他盘算。
他不认为她能查到什么，翻看的动作也很随意。
可越往后看，他眼里的凝重越甚，慢慢地，他坐直了身子。
直到最后一行字映入眼帘，他的神色彻底变了。
“混账东西！”
武帝倏然一拳砸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全是怒火。
骆应玉见他动怒，神情泰然地递了一杯温水过去，而后垂首站着，一如方才那样不卑不亢。
“父皇息怒。”
武帝看向骆应玉：“这些是你查的，还是苏鸣柯？”
他说话时，脸上没什么情绪。
这副模样，若是太子等人，怕是早就跪地请罪了。可他发现眼前这个长女异于旁人，根本不受他这态度的威慑。
“若在朝中，驸马的确势大，能摆平一切。但在宫中，儿臣的话更管用。”
她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将事情推到身份上去，直白告诉他：
她能做成这些，倚仗的是皇家这个身份，更是倚仗他。
果然，这话让武帝十分受用，神色稍缓。
“即如此，你是如何撬开这群人的嘴的？这些东西可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
骆应玉呈上的那几页纸上，赫然罗列着常妃与二皇子私通之事——
何时开始有了首尾、何时密谋投毒，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俱全。
自然，也不乏二皇子针对太子、私底下结党营私的种种罪证。
种种证据，无一不在指向一件事——他当真是打算弑君夺位。
看到这里，武帝寒从心起，那几张纸在他手里仿佛重若泰山，险些拿不稳。
“沈氏的人威逼利诱倒也足够了，也不过是二皇弟身边那些人，费些功夫罢了。他们不说，宫中的手段父皇比儿臣更清楚，总有人愿意先开口。”
她语气很稳，轻描淡写的模样，仿佛意识不到话里透露出的意思有多狠。
武帝眯了眯眼，第一次正视起面前这个自己忽视多年的女儿。
不知何时，儿时缠着他读书习字、处处与他亲近的小姑娘，渐渐与他疏离，长成了他看不懂的样子。
她像先皇后，却也更像他。
甚至这一刻，武帝在想，若她为男子，该多好。
有行事如此杀伐果决的孩子，即便他百年之后，也便不再担心骆家的皇位易主，更不必担心被世家牵制。
骆应玉也不闪不避，任由他打量。
良久，他轻叹一声。
“玉儿长大了。”他喃喃出声，忽儿想到什么，话锋一转，“沈氏如何了？”
骆应玉似乎对此早有准备，径直跪下：“昨夜儿臣的人没看足，触墙而亡。还望父皇责罚。”
遭到枕边人的背叛，武帝恨不得将其大卸八块，哪里还会怪罪？
闻言，他眼底流露出一分嫌恶与大快人心：“死就死了，朕怎么会怪你，你做的很好，比他们都好，起来吧。”
这个“他们”是谁，武帝没说，骆应玉也没问。她起身时，武帝对她招了招手，她顺势握住那只有些苍老却格外宽大的手。
“你那女子学堂，如今可还好？”
方才的冷意尽数退去，这句话问得格外轻柔，像是普通人家的父女坐着随意闲聊。
骆应玉略一沉吟，将近来学堂的情况挑重点大致说了说。
说到有女子的策论不输男子时，她微微一笑，从袖袋里拿出几张纸。
“儿臣昨日进宫时，本来就准备与父皇说说。并非是儿臣以女子之身扰乱朝纲，儿臣只是想，有些东西，父皇应该知道。”
说着，她将手里的东西恭谨呈上。
武帝将信将疑接过，越往后看，眼睛瞪得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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