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理论测算,不归星云的外部尺度虽然极为有限,没比殖民舰大多少,但它的内部空间可是至少相当于数百个恒星系。虽然咱这次是往银心跑,但说是‘远征’也不为过。帝国向来安逸,锻炼人的机会可算不上多…”
“上将先生,这可是你继’第一战‘之后,第一次正式任务吧?”
亚森:“嗯。”
朔望一时无话,只好向后一靠,堂而皇之地打量起帝国上将。
在他看来,亚森·瑟兰这个人,连影子都透着股冷意,冷得就好像…只要他往那里一站,就会有十里冰川从他的靴底铺展开来。
没来由的,朔望撇了撇嘴。
早在出发之前,几乎所有人,全部都预见到,这次联合行动一定会是地狱级难度。说白了,这根本就不是合作,而是一场星际信任实验,简直就像是和死神玩博弈论。
从古至今,人类历史上最脆弱的联结也不过如此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扬起眉毛,笑呵呵地看着上将,“穿越星云裂隙,倒也说不上是多艰巨的任务。只是呢,领航者的生命,完全取决于后方是否配合。”
“在首舰通过入口时,一旦后方有人睁开眼睛,领航者的结局就只剩下香农所说的三种死法。”
他的眼眶方正,挑眉的时候棱角极其明显,哪怕是在笑,都很难让人产生亲和感。朔望却偏偏放缓字句,循循劝道:“上将先生,不如你带队走前面,刚好也给大家做个榜样。”
亚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他实在是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铺垫这么多废话。
“本来就该我领航。”他说道。
坐在第一排的英加米勒,勾起嘴角。她身后的帝国军,眼神矜持,但下颌轻扬。
而朔望:“?”
雷昭廷:“……”
桌子的下方,他将手掌贴在亚森的手背,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不行,还是我驾驶黑天号给大家领航,龙血号可以做我的侧翼,随时应对星云内部的未知危险。”
美色在旁,亚森心意不改,“不管,我来领航。”
雷昭廷:“……”
台下所有人:“……”
朔望张着嘴,神情空白了一瞬。
这场联合行动果然不负期望,一上来就遇到了困难,但这副场面,偏偏又和他所预想的全然相反。
帝国一翼长官英加提议道:“既然两位将军都愿意领航,不如两支队伍组成二维平面阵列,同步进入星云。”
雷昭廷立刻:“我没意见。”
亚森侧头同他对视一眼,又冷淡地扭回头,勉强回答了个“好”。
朔望默默闭上嘴巴。
既然这俩人在送死的事情上都能达成一致,那他还操个什么心?
“叮咚…”
舱门口突然响起访客提示音。
“叮咚叮咚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门铃一声比一声急促,仿佛有人在外面求救似的。
亚森刚一抬眸,门便缓缓打开。
一道幽白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雷昭廷小小地诧异了一下。
这不是六仁么?他都好久没看见他们了。哪怕去哥尔达哈去了那么多次,他也从没在亚森身边看见过仆人的身影。
而且,好好的六个人,这次怎么只来了一个?
在众多目光下,仆人踉跄着前行,跌跌撞撞又摇摇晃晃,手里的茶点却端得极稳,脚尖的方向也明确无误。
“上…上将,下…下午茶。”
他越走越没力气,在平地上走出了乘扶梯的架势,整个身体匀速下沉,最终一个滑铲,将茶点恰到好处地送到上将的手边。
一个仆人倒下了。
全体共和战士们站起来了。
他们眼中的这幕景象,完全就是一个低血糖奴隶拼尽生命的最后一丝尊严,为主子献上人性泯灭的小甜点。
全体帝国军,也毫不示弱地站了起来。
偌大的室内,两拨人乌压压地对峙着,互不相让。
身处风暴眼的亚森,一派平静地接过骨碟,浅浅抿了一口茶。
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对上一堆橙泱泱的视线,不由感到莫名其妙。
亚森略作思考,随即十分宽和地替仆人开解:“六仁打扰作战会议,确实不妥,但它体质特殊,晕船严重,分不清下午茶和军务的时间。请见谅。”
雷昭廷用指节抵住嘴角。
台下,一张张粗旷的脸盘上,缓缓浮现出巨大的问号。
氛围陷入了片刻凝滞。
朔望的嘴巴张了又张,差点准备坐下,又突然“啪”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腰杆竖得也越发直了。
不是,这问题是晕船吗?!
问题明明就是腐朽的帝国主义!!!!!
他没想到,王子殿下竟然如此高高在上!如此不把人当人!
面对上将的无动于衷,一群壮士感到出奇愤怒。朔望站在最前方,目光如炬,语气沉凝,“上将先生,有我们在的地方,就绝不容许任何践踏人格尊严的行径。如果你不知道如何尊重别人,就请将他的自由还给他。”
“它的自由,我倒是无所谓,”亚森看向他,瞳孔紫得很真诚,”不过,你们不问问它的意见么?”
众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六仁睁开了眼睛,视野里出现了一堆朴实又正义的脸庞。
它眨眨眼,有些懵。
“兄弟,你终于醒了。”朔望眼神炯炯。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要对这个封建阶级制度的受害者施以无比的关怀。
仆人更懵了。
“我、我家上将呢?”
“别怕,兄弟。”朔望握住他的手,满脸振奋。
六仁:“?”
“上将已经回龙血号了。他说了,只要你愿意,就还你自由。”朔望说完,还不忘冷笑一声,以示对瑟兰王权的嘲讽。
听了他的话,仆人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眨了眨,几秒钟后,猛地瞪大。那张白膜似的脸庞像是要碎了。
还没等朔望开口,六仁就一个翻身,歪歪扭扭走向门口,“不行,我、我要上将,我要回龙血号。”
朔望从背后拽住他,往他头上戴了个全黑的目镜,叹了口气,“晚了,兄弟,阵列已经集结完毕。十五分钟之后我们就出发了,你家上将不会在这种时候来接你。”
六仁挣开他的手,冲出了房间。
它的两只掌心都扒在走廊的太空玻璃上,眼巴巴地透过墨镜看着窗外。
太空之中,帝国和共和的两只舰队,整齐地排列着。金紫两色的双菱形阵列中心,一黑一白两艘战舰格外醒目。
雷昭廷这次驾驶的是一艘小型舰,黑天号。舰如其名,通体纯黑。它的速度极快,如果配合上驾驶者的完美操作,可以实现毫发无伤地穿越流弹和星屑。
亚森驾驶着龙血号,同他并列。毫不夸张地说,这艘星舰的理财属性,足以睥睨整个银河系的股市,以至于当人们提起它,除了“贵”以外,根本想不起来其他任何优点。
仆人脚一软,烂瘫瘫地坐在了地上,生无可恋。
朔望看着他,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走向了驾驶舱。
“远征行动,倒计时,十分钟。”
“航向已经确认无误。最后一次警告,入口只有在‘不受生物注视时’才会开启,因此,大家在穿过入口时,千万不要睁开眼睛,或者打开视讯,也绝对不要做出任何‘积极’感知外界的行为。”香农埃舍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祝诸君从不归星云顺利归来。”
他的话音刚落,万象幕开启。
左右两边、以及后方的星光瞬间被隔绝在外,远征队再也感受不到来自银河系的任何注视。
而舰群也集体了熄灭照明。
所有人面前,不归星云的光芒如若一条竖直山脉的余烬,将船舱内部都映上了海边黄昏的颜色。
“倒计时,五分钟。”
“视界屏蔽强制开启,解除时间待定。”通讯仪里传来英加的提示。
瞬息间,全体人员所佩戴着的作战墨镜,自动开启了黑暗模式,这是为了防止有人“不小心”睁开眼睛。
所有的光学通讯器也被关闭,连应急灯的微弱信号都被掐灭,如同火芯被无形的手轻轻拧熄。
亚森闭着眼睛,安静地靠坐在座椅里,手枕在《银河系简史》第二百三十三卷上,一行字一行字地摩挲着。
雷昭廷悄悄弄了个“情侣专属频道”,此时已经接通,但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他能听见那头传来的心跳声,和自己的刚好错了一拍,在黑暗里组成了规律的鼓乐。
“倒计时,一分钟。”雷昭廷在公共回路里提醒道,“准备出发。”
一片漆黑之中,寂静如同雪花般纷扬。
雷昭廷顿了片刻,补充道:“这里不存在‘两军’,只有远征队,请诸位放心地将生命托付给彼此,如果实在觉得不安,就将不安交予我,我会忠实地守护大家。”
亚森微扬起嘴角,率先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通讯仪。紧接着,无数轻微的回应声跟着响起,仿佛星夜下的虫鸣。
“倒计时结束,启程。”
引擎的嗡响顿时盖过了无数人的心跳。按照设定好的时间和方向,舰队“盲目”地向未知进发。
亚森将头靠在椅背上,眼睫安静地垂着。
此时,如果任何一个人摘下墨镜,睁开眼睛,他就会死在这里。
真正的、彻底的、盛大的,死亡,以及一堆丰厚的陪葬。
通讯频道里无人说话,只有各式各样的呼吸声,压抑、急促。
他能理解他们,也许。
毕竟,不归星云的裂隙,是真正意义上的深渊,没有任何锚点能够扎根于此。一旦出现任何差错,整个舰队都将万劫不复。
亚森依旧阖着眼,端起手边已经凉掉的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冰凉的苦甜直入肺腑,他忽然渴望起一些温暖的东西,比如一只燃烧的箭矢、呼啸着贯穿他的心脏。
【…雷昭廷。】
对方的回应立刻在专属回路里响起,【怎么了宝贝,想我了么?】
亚森不再说话,笑声低不可闻。
“温馨提示,请继续保持非观测状态。”
在反复响起的星舰广播声中,时间继续流逝。可是,没有人知道,这段与催眠无异的航程,将持续十分钟还是一百个小时,
所有航行传感器早已被强制关闭,人和船一起,义无反顾地沉入宇宙的混沌里。导航系统呆板地维持着出发前设定的航向,队员们也都默契地将自己的方向感深深埋藏,避免其成为扰乱方向的元凶。
“我说啊……”朔望刚开口,又硬生生地将字句咽了回去。
不仅仅是他。
整个舰队通讯频道内,嘈杂的呼吸声尽数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清晰感受到,一股陌生而温柔的能量波动,缓慢地漫过舰体。舰队联结网也随之微微漾动了起来,就好像是有一条巨大的舌头轻轻含住了他们。
“见鬼….”有人压低声音骂道,“真像恐怖片。”
还有人忍不住叫喊了起来,“我们还活着吗?是不是有人睁眼了?这跟香农说的‘安乐死’很像啊。”
“你大爷才睁眼了呢,我去你…”
“全体静默,保持视觉封闭。”还没等频道里吵起来,雷昭廷和亚森的指令便同时响起,干脆地斩断了每个人心头渐生的混乱。
“听将军的,都给老子冷静,不准摘墨镜,不准睁开眼睛。这种时候,最没有意义的就是相互揣测。”朔望也跟着训斥道。然而,他手臂上的青筋已经条条耸立,摘下墨镜的念头越发强烈,几乎像一把刀在凌迟着大脑。
低沉的星舰提醒声来得恰到好处,响起在整张联结网里,“温馨提示,请继续保持非观测状态。”
所有人:“……”
飞船不急不慌地徜徉着,它们毫不在意前方是旅途的起点,还是生命的尽头。可船员们却隐约觉得,这方菱形阵列已如同高空之中的风筝,正面对着漫天隐隐闪烁着雷暴的乌云。
亚森始终阖着眼帘,掌心微微发起了热。
船舱里的自然风吹拂着他的后颈,带来山涧般的清凉,像极了安抚。
朔望终于找回了方才中断的思绪,大大咧咧地在公频开麦,“大家是不是都觉得不对劲,都觉得特别想要睁开眼睛?”
顿时,一阵阵指节击麦的声响,在黑暗里汇聚成了鼓点似的合音。
朔望满意地哼了一声,继续说道:“要我说啊,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