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推开薄脆的窄门,熟悉的干草味混着动物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间灰白色平房不足十来平米,墙壁如同老照片一样泛起了黄,默默承载着他和老牛干瘪的回忆。
他没有遵从自己刚才所许下的“遗愿”——躺在干草堆里或者食用快要变质的蛋白块,而是缓缓滑坐在牛身边。
伴生牛粗糙的皮毛摩挲着他的后颈,热烘烘的体温为他的神经提供无形的养分。
窗外,临时防御网在暮色中几乎难以瞧见,仿佛一层薄薄的糖壳。
地平线尽头,红酒色的夜幕缓缓落下。老章突然喷了个响鼻,小路顺着温驯的牛目望去——
夜空之中燃起了一坨小小的火焰,仿佛黑色天鹅绒被烟头烫了一个洞。
天空很快被这一点火星子给点燃,蔓延成大片大片的火红色。小路屏住呼吸,努力想象大气层外到底发生了什么。
瞬息之间,他的意识蔓延开来,如同天地在狭小的室内豁然洞开。与之相比,躯壳的逼仄显得微不足道。
他闭上眼睛,进入了“梦境”。
没有什么比一颗被奴役的星球更适合用来保守自由的秘密。在这个星球上,梦是“第三只眼”。当所有克隆人共享同一个念想时,他们的意识会自发地形成共振,集结成天文镜一样的存在。
可如果从现实的角度去看的话,他不过是一个卑微又贪婪的偷窥者,在阴沟里觊觎群星。
公司知道“梦境”的存在并表示默许,只不过会定期对他们展开精神测试。长期联结精神探测接口,使得他的后颈光洁得一根汗毛都没有。
小路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的“梦”被偷走,毕竟这是他的痛苦里唯一的奇迹。
“梦境”里,他的视野变得无限遥远。但他始终不敢走得太远,因为这样会被太阳烤焦。
小路闭着眼睛,视野却不断放大。天空越来越近,大地越来越远。再然后,穿过大气层——
他看到了熟悉的星辰大海,美丽浩瀚得如同自由的具象化。
但,比星辰大海更近的是域外人的死亡威胁。
太空之中,十五艘敌舰闪烁着冷峻残酷的光泽。
小路看见,最中间的主舰冲出了列阵之外,同时,主舰两翼的副舰跟发了疯一样,朝着彼此冲撞而去,玩起了对对碰,形成了巨大的爆炸,这便是他和老章在陆地上看到的夜空“焰火”的来源。
他亲眼目睹十五架战舰一下子就少了两架。
飞船残骸在太空中支离破碎地漂浮着,甚至干扰了同排的其他战舰,以至于原本完整的战线被撕裂开一道口子,变得歪歪扭扭。
“好!”小路不由自主地振奋起来。
而剩下的敌舰终于意识到“叛徒”的存在,对着主战舰集中开火。
主舰艇如同虎鲸一般游曳着,看似笨重,但实际上灵活又轻快,勾引着炮火偏离轨道,造成了一种敌人内讧的壮观景象。
克隆人一下子就彻底开了眼,融合在一起的精神力不约而同汇成一句感叹:“卧槽怎么这么牛逼?!”
星野时代,人们通过精神力驾驭飞船,但本质上也只是通过精神力终端向飞船的控制系统发出指令,而非真正的人船一体。
为了防止出现飞行器被任何外来精神力轻易接管的情况,飞船一般会配备严密的基因识别程序。如果人非要劫机,那就首先需要耗费大量精神力破解程序,然后再耗费更多精神力去控制飞船。
而眼前这艘主战舰,灵活程度比其他几艘舰艇有过之而无不及,这说明驾驶者在消耗精神力入侵系统之后,仍然能够游刃有余地操控飞行器。
“那里面到底是哪位壮士?!”
小路觉得自己如同一颗被希望滋养的枯树,抖擞着不存在的叶片,感叹道:“雷将军手下真是人才辈出啊!”
老章的声音在梦境之外隐隐响起:“什么壮士?你梦到什么了?”
靠在它身上的小路发出呓语:“再近一点,再近一点我就能看清他的脸了。”
梦境视野在八卦之心的加持下极速拉近。
小路试图透过主舰艇的巨大视野窗看看里面到底是哪路英雄好汉——
结果好巧不巧,对上了一双颠倒众生的紫罗兰色瞳孔。
小路:???
这张脸,前不久还在军演直播里震撼过他们一次。
“…帝国上将?”他念叨出声,“真人果然…更好看啊。”
老牛:…
它这下真的觉得小路是在做梦了。
小路喃喃道:“老章,我们好像能活下来了。”
银河系最美…啊不…最锋利的刀和最坚固的盾都站在他们这一边,小路关于存活的信心突然之间暴涨。
老章却说道:“它们来了。”
仍然在沉浸式观赏上将美貌的小路:?
小路睁开眼睛,重新用肉眼看向头顶的夜色。
原来,敌人们终于想起还有个星球等着它们去攻击,放弃了追着主战舰打的战术,分出大部分火力来攻击蓝瑙星大陆。
十架敌舰一同朝着蓝瑙星发射毫无科技含量但杀伤力百分百的炮火。
夜空瞬间亮得如同数个太阳同时照耀,而炮火如同燃烧着的陨石雨一般,猛烈地冲击向大地。
比死亡的阴影提前到来的是高温,小路感觉自己像是烤盘上的肉,身体的水分都在大量蒸发。白炽光透过简陋的窗户照进室内,杀死了所有影子。
小路下意识死死抱住隐隐发出食物香味的牛,仓促而徒然地迎接死亡。
不过,想象中的死神足迹并未降临。
只见,一张金色巨网静静地悬于低空之中,阻隔了一切恐怖,炮火撞击在能量网上,迸溅出万千光粒,如同撞上透明穹顶的流星雨,光芒耀眼得近乎神迹。
下一秒,年轻将军的投影出现在战火的背景之中,神情灿烂,笑意里有一丝促狭,“诸位,我知道你们在用精神力看热闹。友情提醒一下,大家的共振精神网很特别,很适合用来作为防御。”
小路的回答被天外传来的阵阵轰鸣声掩盖,那些动静跟闷雷似的隐隐传到了大气层之下。
那是敌人已经向星球飞来的迹象。
天空之中,亮起数道流星似的炽芒,声势浩大地向地面砸来。
小路越过雷昭廷的身影看向天际,感觉自己就好像一只无助的蚂蚁,面前正有一群大象正朝自己俯冲而来。哪怕中间隔着雷将军笔挺的身影,一种生理性的恐惧也不受控制地在他的神经之中蔓延开来。
转瞬之间,又一阵炮火直冲而下,彰显着敌人的急切。火力之大,足以闪瞎肉眼。
那层金色的防护罩拦截住了敌人的二次冲击,看起来依然坚固如山,但是亮度暗淡了一些。
小路的心越发提了起来。
战争的节奏快得不可思议,没有慷慨激昂的积极备战,没有循序渐进的适应过程,所有的进攻都直接而粗暴。
一艘敌舰抱着自杀的决心直直冲向金色防护罩,舰首已经被融化成赤红色。
当它撞上防护罩的刹那,声波的冲击力穿透了防御网,如同海啸般拍打进耳道。
小路痛苦地蜷缩在地,耳朵里渐渐渗出血。
老章用厚重的身躯将他护在腹下,发出低沉的哞哞叫声。那声音安稳而平和地为他的精神筑起一道缓冲的屏障。
敌舰仿佛受到了鼓舞,对蓝瑙星的攻击越发猛烈。
密集的炮火如同恒星的呕吐物一般,一次又一次滔滔不绝地涌向大地,大气之中一丝和平的缝隙都难以找见。
在震耳欲聋的数次冲击之后,金色护盾彻底瓦解。
侧倒在地的小路眼睁睁看着那层能量网化作洋洋洒洒的光尘,大脑里的疼痛尚未散去,像是有钢针在用他的神经跳皮筋,耳朵里的血跟眼泪一样在脸上留下湿痕。
他又看向自己的伴生牛,那双铃铛似的牛眼里有着临死前的平静,平静之中倒映着表情狰狞的自己。
从出生那一刻开始,牛的命运就已经注定,被他亲手养大、为他赚取蛋白质块、学习用牛角挂工具、辅助他修缮他们的小房子,最重要的是,永远永远陪伴他,直到死亡。
他感到牛的额头轻轻抵在了自己的胸口,就像很多年前,他们蜷缩在冬天里相互取暖。
克隆人心里的酸涩从未如此真切而清晰。
而雷昭廷的那句“精神网很适合作为防御”再一次在脑海里响起。
“算了,还是拼一把。”小路含混不清地念出梦话,两眼一闭,再次陷入梦境。
这一次,小路的梦不再是天文镜,而是一道牛栏。
他想,死了就死了,哪怕能让牛活下来呢。
漆黑的梦境之中渐渐升起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脆弱的萤火虫集会。
那是他的克隆人同胞们,他们本质上是同一个人的庸碌复制体。
密集的光点汇聚成大片大片的光幕,而后慢慢上升,仿佛从深海之底浮上了水面。
小路的意识变成了精神网之中一道平庸的丝线,他“梦见”自己正在仰面朝天地对抗死亡。天空的夜色被枪炮炸成了漫天灰烬,他能感到自己的眼角蕴出湿凉,仿佛被浓烟熏了眼。
一股焕发着暖意的精神力突然涌入这方凄凉的梦境之中,一阵阵温柔的涟漪在精神网络之中漾开。小路觉得自己就好像树叶上等着被洪水淹没的蚂蚁,没来由地被一股强大沉稳的力量托举而起。
这是…
是雷将军和那位小战士。
原来他们也加入了我们。
转瞬之间,小路觉得自己好像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底气。
雷昭廷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现在,这就是我们唯一的防御了,大家不要掉以轻心。”
“对了,我又有一个好消息。上将先生已经消灭了十三艘战舰,我们只需要再坚持一会儿,就可以获得胜利了。”
精神网络之中寂静了片刻,然后便传来一阵阵浪花似的回响。
平房里,老章凑近小路动个不停的嘴,结果只听他说道:“又有盾又有剑,老子今天就是全银河系最牛逼的人,绝对干死那帮域外人。”
“上将那么嚣张,雷将军那么靠谱,老子就要狗仗人势,谁也别想拦我。”
它:…
老章叹了口气,将头蹭得更近,似乎这样就能阻止小路发疯。
牛眼所看不到的是,整个蓝瑙星的精神网络正以几乎完全同步的频率搏动着,宛如一颗即将觉醒的星辰。
而同一时间,最后的两艘敌舰,一艘笔直撞向主战舰,另一艘俯冲向大地,一副要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架势——
所有克隆人的精神力在某种强大而坚韧的纽带下牢牢地联结在一起,能量防御网在战火的照耀下发出鬼火似的幽幽光芒,微弱但倔强。
“轰—————”
一声余韵嗡长的巨响。
大陆板块如同被罩在响个不停的巨钟里,声浪所覆及之处,低矮的楼房纷纷被震垮,劣质的建筑材料顷刻之间化为粉尘。
冲击波掀起一阵阵连绵不绝的灰色尘暴,席卷而上,吞噬了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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