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大暑一过,天气忽而转凉,身着单薄襦裙还有些冷,外头又披上一件薄罩衣才出门。
小雨瑟瑟一夜,此时天色只蒙蒙亮,山头还笼罩着一层浓厚的雾气,能闻见巷头传来鸡鸣。
向椋杵在门边伸了个懒腰,看天色,一会儿也许要放晴。
卷春在后边儿收拾包袱,“小姐,咱运气可真好,不下雨的话,不用两个时辰就能到。”
向椋笑了笑,还未说什么,忽然闻到一阵飘香的干豆肉沫味儿,带点儿辣椒香,是很纯正的长平口味。
“卷春,你闻到没?”她回头问了一句。
卷春耸了耸鼻子,眼睛滋溜一转,“陈大爷包子铺,豆干肉包!”
向椋拎着裙子就往铺子那边儿赶,果真看见叼着包子的金无疆飞廉二人。
经过一个月的民间淳朴生活,这位金枝玉叶的爷也是接地气起来了,不再穿那金丝绣袍,换上了米色褐色素衣,和本地百姓没什么两样。
飞廉本就一股子傻气,若非见过他们二人夜里拿着把弓弩闹事,向椋会觉得他们二人纯粹是模样白净点儿的老实农民。
“起来了?”
金无疆手握一只大包子,似乎还有些烫手,“正好,陈大爷那边儿才开门,我们买了第一笼包子,还有点儿烫。”
“你们怎么那么早?我和卷春才准备出门。”
向椋不和他们客气,伸手接过了飞廉递来的包子,啃了一口便往屋里走。
“一个六文。”金无疆说。
向椋:“?”
她看了看手中已经咬了一口的包子,一时无语了。
金无疆见她哑然,这才笑起来:“开玩笑的,不要钱。”
她冷冷哼了一声,转身往前走了。
“对了,岁稔是该上学了?一早就听见彭大娘在训他话,给我俩都吵醒了,那小子不肯上学府。”
金无疆在她身后絮叨,本想说句,他一会儿也过去劝两句,却想起来上回胡岁稔跑到向椋那儿告状,向椋不让他再去隔壁了。
走在前面的向椋闻言乐了一下:“小孩子嘛,一会儿你过去说两句好了,岁稔怕你得很。”
金无疆笑说:“那行,他若不服,我就说这回是他小椋阿姐派我来的。”
向椋闻言脸色变了,回头睨他一眼,“那不行,小岁稔和我关系好,他也不会信你的。”
“怎的坏人都让我当了?”
“本来也就不是什么很好的人吧?”
一旁的飞廉越听越古怪,啃包子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姝王妃一开始可不是这么待他主子的,就算表面毕恭毕敬,也看得出来她暗暗白眼,如今怎还能拌嘴了?
难不成熟络了就有这奇效……
他抬眼瞥了瞥院子里背着包袱走来的卷春,心道不应该啊,照理说,他和卷春也算是熟络了,怎么还是看他和看仇人一样。
昨日从市集上回来,卷春可是恶心坏了,把勾过他胳膊的手搓了五六七八遍,搞得好像他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似的。
卷春接了只包子,和自家小姐低声说了几句话,给她戴上了面纱,二人便一同离了铺子,出巷乘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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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巳时,太阳慢吞吞浮出云层,朦胧的光笼罩着马车,离城中不过几里。
卷春早就歪着头酣睡了,反倒是向椋还精神得很,正撑着脖子,掀开车帘东张西望。
带着雨露气息的晨风拂面而来,清晨才梳好的发髻都被一路吹乱了几缕,她别到耳后。
进城之路,不乏商铺已开业,马车在人群中穿行,速度慢了下来。
百姓三三两两提着竹篮闲逛,熙熙攘攘中,向椋的视线被一处冷清得出奇的摊位吸引住。
那摊位上坐着一个蓬头垢面,和乞丐模样毫无差别的男人,他面前只有一张胳膊长的小桌子,远看桌上空空如也,根本瞧不出来在卖什么。
向椋也只是多看了两眼,觉得城中能人异士不少,说不准是个算命先生。
下一秒,马车却猛然急停,身旁的卷春受到惯性,一下子往前撞了过去。
向椋忙拉住她,好在她只是磕在了前面的软靠垫上,皱着眉给她揉了揉,“没事儿吧?”
卷春睡眼惺忪地摇摇头,“小姐,怎么回事儿?我们到了吗?”
“谁让你在此地摆摊的?!”
前头突然有人高呼一声,那声音好不威严,一听就是地方官家人。
卷春一个哆嗦,立刻清醒过来。
向椋侧身去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五个头顶黑帽,身着青灰色短褐的人穿过街道,逼近了方才那小摊位上的“算命先生”。
他们手持小册子和长棍,一看便是五路巡街的人来街上驱赶乞丐了。
前头的马车夫回头来对车内二人道:“二位稍等,前头是衙役手下的小吏在办事儿,一会儿才能走。”
向椋回过头来,“那摊位上的是乞丐?”
马车夫往那边儿瞟了一眼,随口道:“哦,那人啊,算是乞丐,还有点儿疯疯癫癫的,挨揍几回了,屡教不改。”
只见五个小吏走到了摊位前,其中一个矮个子似乎是他们的领头,一下就掀翻了那张弱不禁风的桌子,上面几乎看不清的东西混乱地撒了一地。
向椋这时才看清楚那散落一地的,竟是大大小小的颗粒物,仔细辨别,多半是植物种子。
许是见怪不怪了,边上连围观的人都没有,都是担心惹火上身,离得远远的。
“倔得和头驴似的!叫你甭在街上摆这烂摊子,说不听是吧?”
领头的掀了桌子后,躬身一把攥住了那男人的领子。
男人就和没听见似的,任由微卷的长发挡在眼前,满脸胡茬好似在叫嚣他的死倔脾气。
领头的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被他无视了,扬起胳膊就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那胳膊还未落下,却被男人一只大手结结实实接住了。
男人胡茬略微动了动,笑容里满是歉意,“抱歉啊,我真的没钱。”
他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向椋却隔着半条街感觉到了那刺人的锋芒。
不是算命先生,看这架势,该是江湖大侠。
向椋心中唏嘘,又对前面的马车夫说:“您方才说,他是疯子?”
“那可不?”
马车夫皱着眉看着那边儿,“隔三差五就在街上摆摊,卖什么种子,说是他自己培育出来的新品种。”
他“嗐”了一声:“他自己就住在一个漏风漏雨的破屋子,捡捡垃圾讨讨饭,能搞出什么新品种?保不准就是他从渣斗堆里头捡来的烂渣子。”
向椋这么一听,心里只觉得奇怪,又侧过去看。
方才二人似乎对峙了几句,此时“大侠”已落了下风,挨了小吏领头的一拳,唇角已然挂彩。
他没有灰溜溜要走的意思,坐在原地风雨不动安如山。
“你们再怎么找我,我也没钱。”
他语气平淡,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就是没钱,骂我也没钱,打我也没钱。”
领头的骂了句娘,往他肩上踹了一脚,他依旧杵在原地,反倒还伸手抓住了那只脚。
“官爷,把我抓起来吧,我没钱吃饭,抓进去还能吃一口垫肚子。”
“我草,你个疯子!滚!”
领头的和脚底踩粪了似的猛甩腿,“大侠”却平静得仿佛置身事外,紧紧抱住的那只脚就像是他的净瓶,一会儿就得捻着杨柳枝为众生洒下甘露,净化苍生。
见此情形,向椋对马车夫道:“那五路巡街的人管他要钱作甚?他若真是个癫人乞丐,还能有钱不成?”
“这个啊……”
马车夫抚了抚胡须,“你们外头来的不知道,这里摆摊都是要给上头的人一点儿‘路费’和‘酒水钱’的。”
向椋蹙眉道:“律令哪有这个规定?”
“这可不是白纸黑字要求的。”
马车夫压低声音,“他们为衙役办事儿,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官家人,便是默许了借此职位多开点儿荤,搞点儿油水。这些人哪个不是衙役那边儿的亲信,告都没地方告,人家县太爷可不承认他们是官差。”
向椋柳眉拧起,踌躇片刻,还是道了句:“我下去看看。”
“哎哟,可别发善心帮那疯子了,惹到不该惹的人就……”
马车夫还没劝完,向椋就提着裙子下了车,卷春也忙跟着她下去了。
卷春了解自家小姐,不可能是那种随时随地大发慈悲帮助别人的性子,也就没有多问什么。
向椋站在马车旁观望了起来,此时“大侠”已经被踹倒在地,他索性就躺在那儿不动了。
五个小吏上去拳打脚踢他也一动不动,又不敢打死人,拿他根本没有办法。
向椋绕着人群靠近了些,仔细瞧了瞧地面上撒的所谓“种子”。
她种植经验不少,尤其是制胭脂的原料花卉,打眼一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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