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肉被划开时,几乎没有声音。
吴异同手中细刀沿着腹中线慢慢向下,皮肤被一寸寸分开,露出底下灰白的脂肪层。冻过的尸体与新死不同,血液已经失去了流动性,组织也没有鲜活□□那样柔韧,刀锋切进去时,能感受到一种迟滞的阻力,像在割一块冷透的猪肉。
一股甜腥与腐败交杂的气味随之涌出。并非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臭味,却又黏又腻,钻入鼻腔深处久久挥之不去。尸首的味道一向如此,吴异同对此十分熟悉。同类死亡的气息混杂着药味和寒气,很快充满整间验尸房,令人本能地产生恐惧。
小吏刚刚完成方才的记录,抬眼便看到吴异同在给尸首开膛破肚。她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不由得大惊失色,手中的笔也停了,“吴大人,这!……”
吴异同没有理会小吏,一边割开裴淳叡的肚皮,一边伸手探寻内里的腑脏。
脂肪已经冻得发硬,触感近乎于蜡质,再往里,是失去活性后僵冷的脏器。腑脏和肠管虽仍老老实实地呆在原位,却已经失去弹性,萎靡非常。
尤其无法忽视的是那颗肝脏,沉重、坚实,颜色比活人时更深。吴异同多看了那肝两眼,形状比寻常人的肝要大些,硬度也更高,上面附着着不规则的黑斑。
原来裴淳叡这么爱喝酒,他的肝已经千疮百孔、瘢痕累累了。
她的手没有在那麻麻赖赖的肝脏上流连,转移到胃。那胃活像个皮革袋子,胃壁厚实,胃腔却极小。吴异同了然,以裴淳叡的身体状况,他就算不被杀死,也命不久矣。
吴异同把细刀放在一旁,索性把两只手都伸进裴淳叡的肚腹。腑脏被冷冻后,内里的水分结成冰晶,好在现在的尸首已经化冻了些许,让她得以摸索出更多信息。
她甚至有心情走神,想着还好裴淳叡是个瘦的,不然这肥肉一厚,可不好往下割,就算割开了,在里面找东西也得多费不少功夫。
思忖间,吴异同双手已然捧住裴淳叡病变的胃,前后左右仔仔细细地按压、摸索,忽然摸到胃部后侧下方有一小块异样。
吴异同把双手从拥挤的脏器间拔出,带出一阵刺鼻的腥气。她却似乎什么都闻不到,重新拿起一旁的细刀,一手割开那皮革袋子,一手合拢手指,仔仔细细地往里伸。
胃内壁冰凉柔韧,表面附着着一层滑腻的粘液,内里还有一些未消化尽的食物残渣,再往里,她的指尖碰到了一样又薄又硬的东西。
吴异同指尖沿着那东西边缘摸了一圈,才缓缓用拇指与食指将其捏住,轻轻向外拽。
验尸榻上,裴淳叡的肚腹已经剖开大半。
腹部皮肉向两侧翻卷,肋缘之下,灰红的脏器层层暴露出来,冻结后重新化开的组织泛着诡异的湿光,在灯光照耀下似是活物,却几乎不似人间物。
吴异同的鱼鳔手套上沾满血污与秽物,几乎要顺着那手套爬上她光裸的手臂。面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小吏从未见过此等场景,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墙壁,侧头捂住口鼻干呕起来。
只听“啪哒”一声轻响,吴异同终于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她捧着裴淳叡的遗腹子,心脏狂跳。
那东西被揉皱成一团,展开后也不过巴掌大小。吴异同将其一点点展平,才看清此物外面裹了数层油纸,又用细线严严实实缠住。而最外层的部分已经被胃液浸润得发黄,边缘被腐蚀出了些许缺口。
她将东西放在灯下,剪开一层层油纸,最后一层油纸剥落时,一股极淡的墨香浮了出来,这是一本由薄如蝉翼的纸页装订成的书册。
吴异同摘下一只手套,轻轻翻动纸页。
纸页被米粒大小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横细如发,竖锋如针。纸上没有署名,却详细记载着年月、支项、数额,备注“祀资”“香供”“添仪”“奉使”之类的字眼。而某些月份,在这本薄薄的书册中反反复复出现。
这才是长安转运使衙门见不得光的那本账册,是裴淳叡死也要让其烂在肚子里的秘密。
一旁小吏的干呕声传入吴异同的脑海,吴异同不动声色地把那本带着血污和腥臭的账册塞入腰间的药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把细刀挂回刀架,腐臭阴冷的空气倏然灌入鼻腔,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忘记了呼吸。
“开腹探查,有毒杀痕迹,无其他异样。”吴异同缓缓吐出一口气道,“确认裴淳叡死于中毒,胸前枪伤系死后所致。”
吴异同的静下气来,神志归拢,回头看向本该做记录的小吏。她吓得够呛,双眼紧闭,一张饱满的圆脸憋得通红,左手扔捂住口鼻,右手死死捏住纸笔,想是第一次见到此等给尸首开腹的场景,既惊又恶,欲吐又不敢,只得死命憋住。
吴异同已经摘了沾满秽物的手套,接过小吏手中的纸笔,“我来记,你去歇歇吧。”
小吏如蒙大赦,逃也似的推门而去,遥遥传来她压抑的呕吐声。
验尸房重归平静,吴异同低头写完了最后的记录。腰间药囊中的账册分明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坠得她腰间酸痛。
吴异同在验尸房待了太久,手指已经冻得僵硬滞涩,鼻间也不再能嗅闻到那难以言喻的尸味。她换了一副新的手套,俯身将尸首的肚腹重新缝合。
针线穿过无法感知痛觉的腑脏和皮肉,一层一层合拢。吴异同收好道具,理好案台,将污物清理干净,一并丢入木通,又把重新给裴淳叡穿上破破烂烂的官服,才脱下最后一层手套,长舒一口气,终于离开了验尸房。
午后的热气劈头盖脸地涌过来,吴异同却只觉得温暖,她被冻僵的手逐渐回温,侧耳依稀听到远处传来哭声。
她不以为意,只当是大理寺惯常的闹鬼,慢慢走远了。
——
内侍一批一批地往文德殿的冰鉴里搬运着冰块,分明还没正式入夏,皇城却热得像被火燎过。到了傍晚,温度才终于有所下降。
邬亦贤站在文德殿门口等了一下午,汗水从四面八方涌出,迷了眼睛,浸湿了后背的衣裳。小太监给他递来帕子,他不接,帮他撑伞,他也赶走,像是有意让自己受下这炙烤的苦刑。
裴淳叡的尸体被送回大理寺之后,那负责的大理寺少卿吴异同又把尸首仔仔细细验了一遍,验尸文书午后便送了过来。
大理寺送文书的官员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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