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肃的手指停在长息腕骨一处异常的突起上,轻轻下压。长息感受到顾肃的触碰,眉峰微微上挑,而顾肃的心却沉了下去。
——难道此人,真的只是和风长息长得像,却不是风长息?!
——可若是如此,她为何又要在这个关头闯入洛京?
——同时从脉象来看,她确是受了重伤,命不久矣……
顾肃的内心伴随着猜测诸多相悖的猜测愈发混乱,她皱着眉头,反复抓捏长息手腕处异常的突起,半晌后,才终于走到御前开口。
“回陛下,微臣已查验数次,她确实没办法使展出裂冰枪。”顾肃道。
“哦?”姜朔朗示意顾肃继续说。
“她的腕骨、掌骨到指骨,均有不同程度的陈旧性断裂和脱臼,而且绝非近日所伤。”
“其中掌根与腕骨外侧的旧伤,因断裂后没有得到及时的诊治和处理,已经出现明显的错位,长出不少畸形的骨刺。”
“若臣没有看错,这些伤至少存在十年以上。”
顾肃停顿片刻,继续道:“此等伤病,应是整日疼痛难忍,稍加用力就会牵扯到旧伤。莫说提起重物,便是毛笔都难以久执,遑论使出以瞬间爆发和突刺力度著称的裂冰枪法。”
长息听毕,又耸了耸肩那只好肩,没再说话。旁听的众人却倒吸一口凉气,究竟是什么样的遭遇,才会让一个人的手骨寸断?而又怎么会有人愿意强忍疼痛,让自己的伤手落到如此境地?!
“什么?!……”王若愚略息了气焰,却仍嘴硬,“就算如此,那也可能是她在静夜军的手下使出来的!”
“她用不出,不代表她身边的人用不出,谁知道是不是她命人动手?”王若愚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构陷。
“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长息眨了眨眼,把自己表现得很是无辜,像一只单纯的落水狗,她旋即抬起眼来,仰着脸朝着姜朔朗道:“陛下,民女冤啊!”
姜朔朗反倒笑了,不知是真觉得有趣,还是被她气的。
“风长息啊风长息……”姜朔朗又喊出这个名字,似乎也觉得面前站着的是原本的风长息。
“风长息,朕的前枢璇大将军,大煫平定西北的第一功臣,也是掏空了朕半个国库的我朝第一乱臣贼子,你何冤之有?”他继续道。
“朕知你贪财,这些年明里暗里赏了你多少真金白银且不提,你竟还嫌不够,开始巧立名目,算计国库里银子……这也就罢了,你套出库银,竟敢在我大煫和周边小国之间的中空地占山为王,自立门户。”
长息眉头一挑,前半句她倒是知道的,但没想到风长息最终谋反的罪名是“巧立名目,侵占库银,占山为王”……
她难以置信地瞅了一眼一旁的姜朔清,对方眼神躲闪,似是不忍听,而姜朔朗又无奈道:
“朕最后只治你一个谋逆罪,是冤枉你哪里了?”
长息感到整个太极殿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心中升起久违的羞耻。诚然,从她踏入殿门那一刻起,就已是如此,可显然现今这种畏惧中带着唾弃、唾弃中带着嫌弃的目光要难以承受得多……
——不是,掏空半个国库……怪不得她这么有钱呢!
——不体面,太不体面了!
——厚脸皮如长息,也会觉得太不体面、太丢人现眼了!
不是,风长息,你这人咋这样啊?!
长息定了定心神,重新开口道:“民女冤就冤在,根本不知道陛下说的是什么。”
言毕她又使劲眨了眨眼、皱了皱额头,用力往上看了看,没大没小地冲身旁的顾肃道:“大人,能不能帮我摘了这抹额,沾了泥水,痒得很。”
“这……”这动作实在不合时宜,顾肃不敢擅动。
姜朔朗却似乎是没脾气了,大方道:“帮她摘了。”
“是。”顾肃应下,抬手去帮长息摘抹额。抹额被水浸透,又是打着死结,系得格外紧,顾肃硬是拆了半天,才把那布条取下。
长息长舒一口气,看起来是舒服了许多。可待众人反应过来,看到她光洁没有一丝伤疤的额头,又是一阵喧闹,连姜朔朗都收敛起笑意,把撑在头上的手放了下来,凑上前看了看。
众所周知,那枢璇将军风长息,有一道标志性的、横亘额头的、丑陋无比的长疤。
可这女子确实没有,她额头除了沾了些许泥水,连半点伤痕都没有……疤痕一旦产生,又如何能够消除?
疑问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升起,难道她真的不是风长息?再回顾她的言行举止乃至身量高低,乃至那双几乎废了的手,似乎确实与那位风长息相去甚远……
“刚才说到哪了?”长息等了半晌,见所有人都盯着她不说话,便适时地提醒众人,她还在喊冤。
“你……”姜朔朗脸上的神情复杂起来,犹豫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草民名叫梅骄阳!”长息坦荡道。
……
好一个梅骄阳!姜朔朗靠回椅背,面露愠色,感到了十成十的冒犯,却碍于自己的“仁厚”,不好当朝发作。
“你若真的不是风长息,闯入京师意欲何为?”朱黛齐看着她的脸也甚感惊异,发问道。
“我来干嘛,方才旁边的这位大人已经替草民证实了。”长息道。
“草民双手病痛多年,实在疼痛难忍,着急入京是为了找传说中的京城神医治病,神医叫什么来着……”她表露出思索状,又恍然大悟道,“想起来了,叫顾格尔!我是来找顾神医的!”
这……顾格尔之女顾肃不可思议地看着身旁女子。她竟是来找母亲看病的?
长息沾沾自喜,她才不认识顾格尔呢。她是靠自己手上破口流出的血液读到了顾肃的记忆,现编了个借口。
姜朔朗没再理会她,幽幽道:“现在该没有不速之客要进殿了吧,一个个的,真是生怕朕歇着。”
“传朕旨意——”
“自今日起,裴淳叡遇刺一案,由大理寺少卿吴异同总管,大理寺、御史台、政事堂三方会审。”
“相关人等,无论官职高低,皆需配合查问,未经同意,不得擅自调阅案卷。”
“不得私自带走证物。”
“不得离开洛京。”
“案子未结之前,裴淳叡的尸首,不许入土。”
一句句皇令落下,如道道无形的巨锁,锁住了所有人。
“至于你。”姜朔朗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殿中的长息,“你来的太不是时候,嫌疑尚未解除,又擅闯水门也、冲撞禁军。”
“先押入大牢,待查明身份,再作处置。”
“谢陛下宽宥。”长息平静地谢恩,但不知为何,姜朔朗并未在她的言语中感到丝毫尊敬。
裴淳叡的尸身如一块被投入深井的巨石,不受控制地荡出层层涟漪。牵机鸩之毒、伪造的裂冰枪伤、长安转运使衙门的秘辛、真假风长息……加之无数或真或假的指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而再往后的涟漪和水波中会掀出什么,无人知晓。
“退朝。”姜朔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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