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两名大理寺仵作匆忙入殿,手中提着验尸箱。二人跪地行礼,随即将箱子在吴异同面前敞开,露出内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类工具。
吴异同站在尸体旁,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她用特制的棉布掩住口鼻,又带上鱼鳔手套,先检查颈部,再查看胸腹,最后将裴淳叡的双手微微抬起,检查形状和甲缝。
“陛下请看。”吴异同伸手指向尸体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创口四周皮肉翻卷撕裂,呈现细密的冰裂纹,隐约可见断裂的肋骨,此处的确是裂冰枪法所伤。”
王若愚顿时冷笑道:“果然如此!”
吴异同没有理会,只是继续说道:“枪锋由前胸贯入,伤及肋骨,创口极深。若是在常人身上,这一枪足以引发大量出血进而使之毙命。可裴大人胸口虽有重创,创口周边血肉却呈现凝滞之状,未见多少新鲜出血。”
“什么意思?”一名老臣皱眉道。
“意思是,这一□□中裴大人时,他已经死了。”
一语既出,满朝哗然,王若愚嘴唇紧抿。
吴异同伸手扯开尸体的衣襟,让尸首胸口的伤势完全显露出来,“伤口周围的皮肉并没有活人受创的血液浸润与肿胀反应,反而有大量凝结黑斑。裂冰枪能够撕裂皮肉、击断骨头,却无法让已经停止循环的血液重新流动。”
“换句话说,裴大人胸口的枪伤,只会是在死后才出现的。”
吴异同随即从验尸箱中取出两根细长的银针,一根插入尸首的颈部,一根插入尸首的舌头。片刻后拔出,只见原本银白的针尖上,浮现出一层明显的青黑色。
她将两根银针置于银盘,一旁的仵作适时呈上前去。
姜朔清和姜朔朗观之眸光微凝,而一旁王若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根据银针显示,死者生前便中了剧毒。毒经血脉蔓延,血行受阻,心脉处的血早已凝固发黑,凶手随后特意用利枪捣烂心口,正是为了掩盖中毒的痕迹。”吴异同道。
“此乃何毒,你可能验出?”姜朔朗的声音冷了下来。
吴异同作揖行礼,“回陛下,此毒乃是内廷秘药‘牵机鸩’。”
“牵机鸩”三字一出,满殿的呼吸仿佛同时停了一瞬,姜朔朗眯起眼睛,眉头微皱。
吴异同站在尸首旁边,伸手指向裴淳叡的手指,“陛下请看。”
只见裴淳叡双手十指如鸡爪般死死收拢,吴异同继续道:“牵机鸩发作时,死者四肢会先出现痉挛和剧烈抽搐,随后肢端僵硬、手足蜷曲。裴大人的手势符合毒发之态,加之那两根银针上的显象,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伤留下的痕迹。”
“至于胸前这道裂冰枪……”吴异同状似无意地瞟了一眼王若愚,“正如微臣先前所说,是裴大人死后补上去的。”
满朝鸦雀无声,众官面面相觑,甚至无人交头接耳。
这牵机鸩乃是内廷秘药,据传此毒无色无味,入口之后并不会立刻发作,而是先侵入五脏六腑,缓慢阻断气血。毒发之时,中毒者四肢痉挛、肢端蜷缩,进而心脉血凝结、发黑,人便回天乏术。
而此毒最可怕之处,在于杀人于无形。若剂量控制得当,死者外表几乎看不出中毒痕迹,若是换了寻常仵作验尸,怕是极难看出端倪。
真正见过牵机鸩的人并不多,只因其本就是内廷药库少数不得外流的密药,寻常的内侍根本没有资格调取。
度支院使王若愚略显疑惑地凝起眉,咬牙不再说话。姜朔清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玩味地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她后背倚靠回椅背,“传邬亦贤来。”
邬亦贤乃是内廷掌印大太监,年逾五旬,常年侍奉御前。若“牵机鸩”当真泄露,定与邬亦贤脱不开干系。
传邬亦贤上朝还需要些时间,满朝无人说话,落针可闻。半晌,一名御史终于走出队列,行礼道:“陛下。”
此人身穿深绯色官袍,手持竹笏,面容清瘦,乃是御史台中丞顾肃。
“若裴淳叡大人果真死于牵机鸩,那么长安转运衙门一案,便不能再以静夜军谋反一案论处,也不宜再为长公主殿下兴谤。”顾肃道。
“顾中丞此言差矣。”王若愚终于回过神来,冷冷道,“就算证明了裴大人中过牵机鸩,如何证明风长息没有杀他?”
顾肃面色不变,淡然反问:“那王院使又如何证明风长息杀了他?众所周知,风长息已死的告示在京城贴了快半年了,如今王院使却一口咬定她死而复生,连长安转运衙门的命案也扣到她头上。敢问王院使,可有真凭实据?”
王若愚抬起竹笏,血气上涌,指向顾肃,“顾中丞真是折煞王某!那风长息手段简直通了天了,许是当初根本就没死!从西北边境到长安、洛京这一路都有目击者证实,风长息属实活着!”
“更何况,”王若愚紧追不舍,“尸体上的裂冰枪痕迹还不够?且不提裴淳叡中毒之事,整个长安转运衙门里的死人身上都有裂冰枪的痕迹,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
顾肃丝毫不受她影响,“裂冰枪的确是由风长息所创,可风长息退下前线多年,如今她和她的旧部更是死的死、散的散,谁能保证这传说中的裂冰枪法仍存在于世?谁能保证这尸首上的枪伤真是静夜军残党所使出?若是死后伪造呢?”
“谁能证明是伪造?”王若愚鼻梁抽动,颇为凶狠道。
“方才大理寺不是已经证明了吗?”顾肃立即回复,“刀伤为死亡后添置,正是为了隐瞒裴大人的真实死因,把脏水泼给静夜军!”
“即便如此,也不能排除静夜军的嫌疑!”王若愚道。
“自然不能,可同样无法将罪责都定到静夜军头上!”顾肃回。
两人针锋相对,你来我往,转眼间朝堂重新叽叽喳喳地乱了起来。
“风长息功高盖主、心思不纯,倘若在世,静夜军只怕还要生乱!必须重新逮捕处死!”
“静夜军蛰伏多时,转运使案也许正是她们起义的第一环!”
“可那‘牵机鸩’又是从何而来?唯有内廷能够调取这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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