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之夜,无月。
天空像一块被浓墨浸透的绒布,只有几颗最顽强的星辰挣扎着透出微弱的光。城郊的暮色疗养院匍匐在荒野边缘,如同一头巨兽的骨架,哥特式的尖顶和高耸的烟囱刺破黑暗的轮廓,破败的窗洞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眶。
宿弥站在锈蚀的雕花铁门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带着野草和霉菌气味的空气。他身上背着姜老太太给的装备包,口袋里装着那张泛黄的地图、空颜料管和一小包银星猫薄荷。手臂上的“流痕”在皮肤下隐隐发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阿玄蹲在他脚边,绿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异常安静。
按照地图和“诗人”的提示,他需要找到西翼三层的旧画室。“色彩褪尽之时,调色师方能感知纯粹之呼唤。”此刻,新月无光,万籁俱寂,色彩确实褪到了极致的黑白灰。
他推开虚掩的、发出刺耳呻吟的铁门,踏入荒草丛生的前院。碎石小径早已被杂草吞噬,巨大的欧式喷泉干涸龟裂,大理石天使雕像断头残臂,在黑暗里投下狰狞的剪影。主楼的门廊下,厚重的橡木大门虚掩着,里面是无尽的黑暗。
打开强光手电,一道光柱刺破黑暗。灰尘在光束中狂舞。大厅高阔,水晶吊灯只剩扭曲的骨架,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墙纸大片剥落,露出后面潮湿霉变的墙体。空气凝滞,带着陈年的腐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旷感。不是寂静,而是仿佛声音都被吸走了的空洞。
他展开地图,确认方向。西翼需要穿过大厅,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阿玄走在他前面几步,脚步轻盈无声,偶尔停下,耳朵转动,似乎在倾听什么。
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牌号模糊不清。手电光扫过,能看到门缝下偶尔有可疑的阴影,或许是风吹动的破布,或许是别的东西。宿弥强迫自己不去多想,专注于地图。手臂上的流痕灼热感时强时弱,尤其在经过某些特定的房间时,会突然加剧,仿佛里面有东西在“共振”。
终于,找到了通往西翼的拱门。拱门上方有模糊的浮雕,似乎是音乐与美术的象征图案。穿过拱门,楼梯出现在右手边。木制楼梯扶手残缺,台阶上积满灰尘,但依稀能看出有人——或者说,近期有东西——走过的痕迹,灰尘被蹭掉了一些。
阿玄停在楼梯口,低头嗅了嗅,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噜声,然后率先向上走去。
二楼,三楼。楼梯间的窗户玻璃破碎,夜风灌进来,带着呜呜的声响。三楼走廊更加昏暗,手电光似乎都被周围的黑暗吞噬得更快。地图显示,旧画室在走廊尽头,右手边。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还残留着一些歪斜的装饰画框,画布早已朽烂或消失,只剩下空洞的框架,像一张张咧开的嘴。宿弥快步走着,手电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流痕的灼热感越来越强烈,甚至开始传来细微的、类似金属震颤的嗡鸣,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就在他接近走廊尽头时,手电光扫过一个房间敞开的门内。
不是画室。
那似乎曾是一个病房,或者诊疗室。里面靠墙立着一个巨大的、被白布蒙着的东西,形状不规则。吸引宿弥目光的,是白布没有完全遮住的下方,露出了几个颜色异常鲜艳的……球?或者说,像是儿童海洋球池里的那种塑料球,但颜色饱和度极高,鲜红、亮黄、宝蓝,在这片灰败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和不真实。
他脚步顿了一下。那些彩球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滚动?不,也许是光影错觉。
阿玄回头看了他一眼,催促似的喵了一声,继续向画室方向走去。
宿弥压下好奇心,跟上。终于,走廊尽头,一扇比其他门更宽大、有着精美雕花(虽已残破)的双开门出现在眼前。门上挂着一个歪斜的铜牌,勉强能辨认出“艺术疗愈室”的字样。
就是这里了。
宿弥深吸一口气,将手电咬在嘴里(腾出手),尝试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向内打开。
一股浓烈的、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陈年的油彩、松节油、画布霉变、灰尘,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的甜腻气息,像是某种化学试剂与腐烂花朵的混合。
手电光扫入室内。
这是一个非常宽敞的房间,挑高很高,有巨大的、如今只剩下扭曲窗框的落地窗。房间中央凌乱地堆放着蒙尘的画架、倾倒的石膏像、散落的调色盘和干涸的颜料管。墙壁上还挂着一些没有取走的画作,但大多色彩黯淡、画面剥落,或者被厚厚的灰尘覆盖,看不清内容。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一侧。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由各种废弃画材、破家具、旧医疗器械甚至枯枝搭建起来的……巢穴?或者说,一个结构古怪的“工作台”。台上铺着一张相对干净(相比其他地方)的深色油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十个玻璃罐、瓷碟、小研钵。每个容器里都装着东西:有的是干燥的、颜色奇异的粉末;有的是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植物根茎或昆虫标本;有的是研磨成不同粗细的矿物颗粒。颜色各异,在手电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泽。
而在“工作台”后面,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坐在一个高脚凳上。
那人穿着一件沾满各色污渍、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宽大罩衫,头发又长又乱,灰白夹杂,披散在肩头。他(或她?从背影看偏向男性)似乎正俯身在台前,专注地搅拌着一个小研钵里的东西,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反应。
宿弥的心脏狂跳起来。调色师?他真的在这里?
他轻轻关上门,室外的风声被隔绝,房间内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一种极细微的、仿佛无数细沙流动的沙沙声,来自那些瓶瓶罐罐?还是来自房间的各个角落?
他向前走了两步,手电光不可避免地将那人的背影和周围区域照亮得更清晰一些。他注意到,那人的脚边,散落着一些东西——正是他在外面那个房间瞥见的、颜色异常鲜艳的塑料球!几个红黄蓝的球滚落在灰尘里,颜色鲜艳得刺眼。
“咳……”宿弥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显得格外干涩突兀,“请问……是调色师先生吗?”
搅拌的声音停了。
那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手电光首先照到的是一张异常苍老、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得惊人,瞳孔是罕见的淡灰色,仿佛蒙着一层水雾,又像是能映出所有光线。他的胡子拉碴,同样灰白。他的目光落在宿弥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戒备,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般的平静,仿佛在打量一件新送来的“材料”。
他的视线在宿弥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下移,落在了宿弥卷起袖子的手臂上——那里的流痕在皮肤下隐隐发光,在黑暗中如同淡银色的微光纹身。
“流痕……”调色师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带着奇特的韵律,“新鲜的,活跃的……还在‘生长’。你带‘器’来了吗?”
宿弥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空颜料管,递过去。“这个……诗人让我带来的。”
调色师接过空管,对着手电光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点点头。“空白之器,承载过‘诗’的余韵。可以。”他将空管放在工作台上。
然后,他又看向宿弥。“香。”
宿弥赶紧又掏出那包银星猫薄荷。
调色师接过,打开,捏起一小撮,放在掌心,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神情,仿佛那不是猫薄荷,而是什么极品香料。几秒钟后,他睁开眼,将猫薄荷也放在工作台上,和空管并排。
“那么,”他灰色的眼睛直视宿弥,“你想用‘空白’与‘引路之香’,交换什么?缓解流痕的‘舒缓剂’?增强你对‘色彩’感知的‘显影液’?还是……一次性的、指向某个‘颜色源头’的‘路标’?”
宿弥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而且给出的选项听起来都颇为玄奥。“我……我需要缓解流痕,它越来越明显,有时会干扰我。但我……也想更了解它,以及它背后的……‘色彩’或‘流动’。”他想起姜老太太和账本里的话。
调色师沉默地看了他几秒,似乎在评估。然后,他转身,开始在工作台上那些瓶瓶罐罐间忙碌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精准、稳定,带着一种仪式感。他先从一个装着暗蓝色粉末的罐子里取了一点,放入研钵;又从一个浸泡着某种紫色根茎的液体瓶里,用滴管吸了几滴无色液体加入;接着,他拿起宿弥带来的那撮银星猫薄荷,小心地撕下几片最小的叶子,用手指捻碎,混入其中;最后,他拿起那个空颜料管,用一把特制的小勺,将研钵里混合好的、变成了一种奇异深紫灰色的糊状物,一点点灌入颜料管中。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期间调色师一言不发,完全沉浸其中。宿弥和阿玄在一旁静静等待。阿玄跳上了旁边一个蒙尘的画架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
灌满颜料管后,调色师用一个精致的小塞子封好口,又拿起一支极细的、不知用什么金属制成的笔,在颜料管的金属表面快速刻下几个极其微小、复杂的符号。刻完,他轻轻吹了口气,那些符号仿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隐去。
“给。”他将灌满的颜料管递给宿弥。
宿弥接过。颜料管入手微凉,沉甸甸的。里面的深紫灰色膏体在管壁内微微晃动,隐约可见细微的银色光点闪烁,如同浓缩的星空。
“这是‘镇静’与‘显影’的调和。”调色师解释道,“当你感到流痕灼热难耐,或‘颜色’的干扰过强时,挤出米粒大小,涂抹在流痕最活跃的部位。它能暂时安抚‘共振’,让你恢复清晰。同时……”他指了指管身,“我刻了引导符号。当你需要主动‘观察’周围的异常‘色彩场’——比如寻找特定的‘活性物品’,或感知隐蔽的‘信息流’时,将少量膏体涂抹在眉心或太阳穴,闭目凝神片刻。你会看到……平时看不到的‘颜色轮廓’。但记住,每次使用都会消耗膏体,也会轻微加重流痕的‘深度’。慎用。”
“那……指向‘颜色源头’的‘路标’呢?”宿弥问,他想到了“门之钥”。
调色师摇了摇头。“那不是你现在该追寻的。你的‘器’和‘香’不够,你的‘流痕’也还不够‘成熟’。强行获取‘路标’,你会在色彩迷宫中彻底迷失,流痕会把你吞噬。”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我明白了。”宿弥将颜料管小心收好,“那么,这次交换……”
“交换已经完成。”调色师打断他,“你给了我空白与香,我给了你调和之膏与使用之知。”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阿玄身上,又扫过宿弥,“不过,你身上还有别的‘颜色’……沾着河边的淤泥、旧账本的灰尘、诗人的呓语、还有……非常淡的‘门’的锈蚀气息。你卷进的事情,颜色很杂,也很深。”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他的工作台,似乎不打算再多说。“你可以走了。走之前,提醒你:楼下那个有彩球的房间,不要进去。那里的‘颜色’是‘饵’,在等待‘鱼’。你的流痕,对那种‘饵’很敏感。”
彩球房间?饵?鱼?宿弥心中一惊,想起那些鲜艳得不正常的球体。
他还想再问,但调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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