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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四章 遇

小说:

七星照九门

作者:

夏逐鹿

分类:

现代言情

第十三天

十月十三,阴。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但也没下雨。风从湘江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水汽,钻进棉袍的领口,凉得人一哆嗦。

我裹紧了棉袍,沿着走了十几天的路线往城隍庙去。

街上的早市已经开了。卖米粉的老妇人还在老位置,锅里的白汤翻滚着,冒出骨香味。一个穿短打的汉子蹲在路边吃烧饼,吃了两口,抬头跟我打了个招呼。"诸葛先生,早。"

"早。"我点了下头,没停步。

经过馄饨摊的时候,周嫂子正在支摊子。一口大锅架在炭炉上,锅里添了新水,等着烧开。看到我,她笑了。

"小诸葛,今天来早了。"

"嫂子早。"

"吃了吗?没吃的话等会儿来一碗。今天的骨头汤熬得好,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炖了。"

"好,收摊了来。"

小诸葛。她从前天开始这么叫我的。一开始我觉得这称呼有点太亲热了,不太习惯。但叫了两天,倒也顺口。在这条街上,有了这么名号,比"诸葛先生"让人觉得近了不少。

城隍庙前的巷子口,我的老位置。一张方桌,两把条凳,桌上铺着一块蓝布,上面摆着我自己画的八卦图和几枚铜钱。桌子是客栈刘掌柜帮我从后院找的旧家具,腿有点不平,底下垫了块瓦片。铜钱是从聚宝斋换的,老铜钱,康熙通宝和乾隆通宝各两枚,凑了四枚。

这些行头不值什么钱,但摆出来就是一个门面。在城隍庙一带混了快两周,我已经摸索出了一套规矩:摊子要摆在城隍庙后墙旁边的这个巷口,因为这里是人流的必经之路,不管是来烧香的还是逛早市的,都得从这儿过。摊子不能太大,太大了显得招摇,容易被老摊主排挤。也不能太小,太小了没气势,客人看了不信任。一张方桌两把凳子,刚刚好。

坐下之后,我先不急。泡了一碗粗茶,是巷口茶摊上买的,一枚铜板一碗,茶叶碎得跟粉末似的,但胜在热乎。一边喝茶,一边用奇门感知扫了一圈周围。

这是每天早上的固定动作。不是什么高深的术法,只是用最基础的感知能力,感受一下周围气场的流动方向。哪边的气顺,哪边的气滞,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波动。做了十几天,已经成了习惯,跟练武之人每天起来打一趟拳一样。

一切正常。巷子里的气场平稳,来来往往的人身上带着各色的气息,卖菜的老农身上是泥土和菜叶的清涩味,烧香的老婆婆身上是檀香的沉厚味,隔壁铁匠铺老赵身上是铁锈和炭火的焦灼味。这些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嘈杂但和谐的市井图景。

唯一让我留意的,是巷子对面茶摊旁边新来的一个人。

这个人大概在辰时初到的,比我早了半个时辰。他坐在茶摊最角落的那张桌子上,面前摆了一碗茶,但没怎么喝。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长衫,头戴一顶毡帽,帽檐压得不高不低,恰好能看到下半张脸。年纪不太好判断,三十到五十之间,脸上的肉有些松,但眼神很亮。

他坐在那里,不看报,不跟人聊天,也不东张西望。就是喝茶,偶尔抬头看一眼我的方向。

我注意到了他,但没表现出来。

这种人我见过。不是第一次见。从摆摊的第一天起,就有各种各样的人在暗中打量我。最开始是半截李手下的混混,后来是码头上的人,再后来是些说不清来路的闲汉。在长沙城这种地界,一个外来的年轻人突然冒出来,还颇有点名气,被人盯上太正常了。

但今天这个人跟之前那些不太一样。

之前那些盯梢的人,不管怎么伪装,身上都有一股"混子"气。走路带风,坐姿随意,眼神飘忽,一看就是在街头讨生活的人。这个人不一样。他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两手放在桌上,左手覆在右手背上。这是一个读过书的人的坐姿。而且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一个文人。一个在暗中观察我的文人。

我没有去回看他。继续喝我的茶,等我的客人。

上午的客人来得比预期多。

第一个是巷口卖杂货的孙大嫂。她家的杂货铺最近要挪位置,从街东头搬到街西头,想让我帮挑个搬家的吉日。这种小活,排个八字、翻个黄历就能解决。我问了她新铺面的朝向和门开在哪一面,掐指算了算,给了她十月二十五。

"二十五好?"

"好。天德贵人日,宜移徙、开市。那天搬,生意会顺。"

"多少钱?"

"两枚铜板就行。"

孙大嫂数了铜板放在桌上,笑着走了。她走了之后,铁匠老赵从铺子里探出头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诸葛先生,你给人挑日子,挑得比城隍庙里的签还准。上次张婆婆的孙子,你一说就灵了,现在满城都在传。"

"赵叔别捧了,捧得我不好意思。"

"我说的是实话。"老赵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刚打好的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我打了三十年铁,什么人都见过。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

老赵想了想,"别的先生看风水,先看罗盘,再看八字,嘴里念念有词半天,说一堆你听不懂的话。你看风水,就问几句家常,然后就说个明白话。不装神弄鬼。"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不是我不想装。是我知道,在底层百姓面前,越简单越好。他们不需要听你讲什么九宫飞星、天干地支,他们只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行还是不行,哪天好,该怎么摆。你能给出答案,而且答案管用,你就是好先生。

这是我在武当学到的另一个道理。

武当大赛的时候,我总想着怎么用最好看的方式赢。风绳、赤练、昆仑,一招接一招,花团锦簇。结果呢?王也一个风后奇门,把所有花招都压死了。不是他的招数比我好看,是他的东西比我实在。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真正有本事的人,不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多厉害。你需要的是在关键的时候,拿出一两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结果。剩下的,交给口碑。

口碑这东西,比任何法术都好使。

上午又接了两单。一单是帮一个卖布的老头看了看他家祖坟的朝向,收了三枚铜板。另一单是帮一个刚嫁过来的小媳妇算了算她跟丈夫的八字合不合,收了四枚铜板。小媳妇听完我说的"中平,无大碍,注意逢六的日子少拌嘴"之后,松了口气,又多给了两枚,说是"给先生买茶喝"。

到午时的时候,我已经挣了十一枚铜板。

不多,但稳定。

我收了摊,去周嫂子的馄饨摊吃了一碗馄饨。今天的汤确实好,骨头熬得浓白,上面飘着一层细碎的油花和葱花。馄饨皮薄得透光,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肉馅。我一口一个,吃了十二个,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今天生意怎么样?"周嫂子一边擦桌子一边问。

"还行。比昨天强点。"

"那就好。你这个人啊,就是太实在。不像隔壁那个老孙头,动不动就吓唬人说'你家有大灾',一吓就是一个银毫子。"

我笑了一下。"吓出来的钱,花着不踏实。"

"你啊,就是心眼太好。"她摇了摇头,端着一碗脏水泼到墙根底下,"下午有个事跟你说一声,你那个摊子旁边,有人要加一个卖香烛的。城隍庙前面的老李头,他孙子要出来摆摊,想在你旁边支个摊子。你介意不?"

"不介意。多个人热闹。"

"我就知道你不介意。老李头说,回头让你帮他看看摊子的朝向。"

"行,随时来。"

周嫂子这个人,来长沙快三个月了,是我在这个城市里最熟悉的"本地人"之一。她丈夫以前在码头扛大包,去年秋天被一箱货物砸断了腿,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她一个人撑着馄饨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汤,忙到半夜才收。但她的摊子永远干干净净,碗筷洗得发亮,汤底从不偷工。这种人在哪个时代都有,不起眼,但撑起了整个底层社会的运转。

我有时候觉得,她比那些大名鼎鼎的术士更让我尊敬。

下午的客人少了一些。秋天天短,申时过后太阳就开始西斜,巷子里的光线暗下来,气温也跟着降。我把棉袍的领子竖起来,双手拢在袖子里,坐在摊子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人聊天。

那个灰褐色的长衫客人还在。

他从上午到现在,一直坐在那个茶摊的角落里。中间续过一次茶,除此之外几乎没动过。我偷偷用余光打量了他几次,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他每次看我,都不是直勾勾地盯着,而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迅速地扫一眼,然后立刻把目光收回去。这种观察方式很专业,不是普通的好奇,而是受过某种训练的人在执行"监视"任务。

但他不是盯梢的混混。

那他是谁?

我没去深想。这个人既然没有恶意,也没有要接近我的意思,那就让他看着好了。我做的事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爱看就看。

快收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中年妇人急匆匆地走到我摊子前,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她穿着绸缎的夹袄,料子不错,但穿得有些邋遢,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位。

"诸葛先生,诸葛先生!"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求求您,跟我走一趟。我家老爷突然犯了急病,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好,有人说您是活神仙,求您去看看吧。"

我愣了一下。"看病?大嫂,我是看风水的,不是看病的大夫。"

"不是病,不是病。"她急得直摆手,"我家老爷好端端地在家里坐着,突然就浑身发冷,牙齿打颤,盖了三层被子还喊冷。大夫来了说是外感风寒,开了方子吃了也不管用。有人说是撞了邪,让我找个先生去看看。"

撞邪。

我微微皱了皱眉。这种"撞邪"的案子,在底层社会非常常见。大部分情况下,所谓"撞邪"不过是受了风寒或者中了暑气,只不过这个时代的人缺乏医学知识,把一切解释不通的症状都归结为鬼神作祟。

但也不全是。

有些"撞邪"确实跟气场有关。比如住在一个气场紊乱的屋子里,时间久了,人的气血运行会被干扰,出现各种奇怪的症状。这种情况不需要请神驱鬼,只需要调整环境的气场就行了。

"大嫂别急。我先问几个问题。"

"您问,您问。"

"你家住哪个方向?房子朝哪?"

"城西,柳树巷。房子朝南开的门。"

"家里最近有没有动过什么?翻修、挪家具、挖地之类的?"

妇人想了想,"有。半个月前,我家老爷让人在院子里挖了一口井。"

"井挖在哪?"

"院子中间偏左的位置。"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院子中间偏左,在风水上属于"青龙位"。青龙主阳,主生发。在青龙位挖井,等于在阳气最旺的地方开了一个口子,地下的阴气会顺着井口往上涌。时间一长,整个院子的气场就会失衡,阳气下降,阴气上升。住在里面的人,身体好的人可能没什么感觉,身体弱一些或者年纪大一些的人,就会出现畏寒、失眠、精神恍惚等症状。

"大嫂,你家老爷的症状,大概是从挖了井之后开始的吧?"

妇人瞪大了眼。"您怎么知道?"

"走吧,我去看看。"

到了柳树巷,一进她家院子,我就更确定了。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正房三间,东西各一间厢房。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龄不短了,树干有水缸那么粗,枝叶繁茂。桂花树的右侧,新挖了一口井,井口用青石砌了一圈,大约三尺来高。

我站在院子中间,闭上眼睛,用奇门感知探了一下。

果然。井口处有一股明显的阴气在往上涌,量不算大,但持续不断。这股阴气跟桂花树的生气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混沌的气场,人在里面待久了,气血运行会被打乱。

问题不大。但需要处理。

"大嫂,问题出在这口井上。"我斟酌了一下措辞,"这口井的位置不太对。院子中间偏左是阳气位,在这里挖井,阴气上涌,影响家宅安宁。你家老爷的症状,就是被这股阴气侵了。"

"那怎么办?填了?"

"不用填。井已经挖好了,填了反而伤地气。"我想了想,"两个办法。第一,在井口上盖一块厚木板,平时不用的时候盖着,减少阴气外泄。第二,在院子的右侧,也就是白虎位上,立一块石头。不用太大,半人高就行。石头属阳,能镇住阴气。两相配合,气场就回来了。"

妇人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办。"

"还有一件事。你家老爷住的屋子,窗户别对着院子开。把南边那扇窗关了,改开北边那扇。让气流换个方向走,不经过井口。"

"好好好。诸葛先生,您真是神了。"

我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妇人塞了五枚铜板在我手里。我推了一下,没推掉,就收了。

走出柳树巷的时候,我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那个灰褐色长衫的人跟在后面,大约三十步的距离。看到我出来,他不着痕迹地转进了一条侧巷,消失了。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

跟了一整天了。这位老兄,你的跟踪技术不怎么样。

但我并不在意。让人看着不是坏事。有人在看,说明你有价值。一个没人关注的人,才是最危险的。

第十四天

十月十四,小雨。

雨不大,细如牛毛,打在脸上不疼,但湿漉漉的让人不舒服。我没出摊,在客栈里待了一天。

上午在房间里研究那张气场分布图。窗外的雨声滴答滴答,很有节奏,适合想事情。

我盯着那张图上标注的七个节点,又想了想昨天那种被人跟踪的感觉。

半截李的人从蛇纹身换成了另一批。我注意到这个变化是在前天。之前盯我的是一个左手腕有蛇纹身的年轻人,这两天换成了两个人,一个穿灰褐色长衫的文人,另一个是昨天傍晚在客栈对面的面摊上吃面的短打汉子。他们不互相联络,也不出现在同一个位置,但轮换的节奏很规律。

这说明半截李那边换了个小组来跟进。之前的蛇纹身大概是最低级的街头混混,负责最初的盯梢。现在换上来的人,一个有文化,一个有功夫,规格提升了。

但信息依然没报到半截李本人那里。如果报了,来的就不是这几个小鱼小虾了。

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理了一遍,然后翻开了账簿的另一页,开始分析那张纸条。

十月十八,天心阁。

还有四天。

这四天里,我需要做两件事。第一,继续摆摊,维持日常,不表现出任何异常。第二,用奇门推演分析一下那张纸条背后可能隐藏的信息。

所谓奇门推演,不是算命那种翻黄历看吉凶的把戏。真正的奇门推演,是基于天干地支、八卦九宫、八门九星等一系列参数的综合分析。简单来说,就是把你手头掌握的有限信息输入到一个庞大的计算模型中,通过模型运算,推导出最可能的结果。

这个模型很复杂。武侯奇门的推演体系,光基础参数就有六十四个天干组合、八个门的吉凶属性、九颗星的影响力系数。再加上时间、空间、方位等变量,每一次推演都是一个小型的矩阵运算。

我坐在桌前,用炭条在纸上画了一个九宫格。

十月十八。壬申日。天干壬属水,地支申属金。金生水,日主旺相。

天心阁。在长沙城的正南方位。南方属火,离位。

壬水坐离火,水火既济。这是一个"交感"的格局,意味着那一天会有某种重要的接触或交流发生。

我把铜钱排在九宫格里,起了一局。

结果让我微微挑了挑眉。

"开门"临日干。开门主开放、坦诚、直言不讳。这意味着十月十八那天,我面对的将是一个"开门见山"的局面。不是暗中的试探,不是隐晦的暗示,而是面对面的、直接的交流。

对方想跟我谈谈。

这个结论让我稍微松了口气。之前我担心那张纸条是一个局,一个类似"引气入局"那样的陷阱。但现在看来,不是。它更像是一封邀请函。一封措辞简洁、目的明确的邀请函。

谁会给我发这样的邀请函?

范围很小。齐铁嘴的可能性最大。其次是解九爷。但解九爷是出了名的深居简出,不会用这种方式。

大概率是齐铁嘴。

我把纸上的九宫格擦掉,把账簿合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刘掌柜在楼下劈柴,斧子落在木头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和斧声,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那个灰褐色长衫的人,到底是谁?

他跟踪了我两天。但他的跟踪方式太粗糙了,不像是半截李手下那种训练过的盯梢人。他更像是一个纯粹好奇的人。一个对我不太了解、但又很感兴趣的人,想亲自来看看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种眼神我见过。在原来的世界里,每当我研究一个复杂的奇门阵法时,镜子里我自己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有意思。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第十五天

十月十五,晴。

天放晴了,但温度更低。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几秒钟才散。

街上的行人比雨天多了一些。天晴了就得出来讨生活,这是底层人的本能。

我今天出摊比平时早了一刻钟。不是因为有急事,是因为我在路上买了一个烧饼,边吃边走,速度比平时快了点。

今天的烧饼是在新来的一家摊子上买的。老张头的烧饼摊昨天开了张,就在我摊子斜对面。老李头帮他孙子支的摊子,卖的是香烛纸钱,也在附近。一下子多了两个邻居,城隍庙这头比前几天热闹了不少。

到了摊子前,我刚把桌凳摆好,还没坐稳,就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让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的模样,而是因为他的衣着和气质。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料子是细棉布的,浆洗得很干净,没有补丁,但也不是新衣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脚上穿着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帮子上沾了些泥,像是走了不少路。头上戴了一顶小帽,帽檐下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三十来岁的样子,五官端正,眉目之间有一股书卷气。

但最让我注意的,不是他的穿着,而是他的体态。

这个人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两手自然垂在身侧,下巴微收。这是一个长期受过某种训练的人才有的姿态。不是军人的那种刚硬,而是一种更柔和、更内敛的端正。像是一个在大家族里伺候多年的管事,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规矩感。

"诸葛先生?"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我是。"

"久仰。我姓沈,在城南的戏班子里做事。有个事想请先生帮忙看看。"

戏班子。

我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念头。长沙城的戏班子有好几个,但能让手下人以这种姿态出来的,只有一个。

二月红的戏班。

但面上什么都没露。我笑了笑,"沈先生请坐。什么事?"

他在条凳上坐下来,斟酌了一下措辞,说:"是这样的。我们戏班子最近在天韵楼唱戏,唱的是《长生殿》,连唱了半个月,场场满座。但从十天前开始,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几个角儿嗓子突然就哑了。不是感冒那种哑,是唱到一半突然就哑了,一点征兆都没有。请了大夫看,大夫说没什么毛病。但第二天一开嗓,又不行了。台柱子哑了,戏就没法唱,票退了不少,班主急得不行。"

"然后呢?"

"班主找了个老先生来看。老先生说是戏台的方位有问题,犯了什么煞。但他看了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就走了。之后又找了两个,一个说是后台的门开错了方向,另一个说是戏台底下压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说法不一,但嗓子该哑还是哑。"

"所以你来找我了。"

沈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实话说,是听人说起诸葛先生在这边名声好。我想着,不管灵不灵,多一个人看看总没坏处。"

"戏台在哪个方向?"

"天韵楼在城东的棉花巷,离这儿不远。"

"行,我去看看。"

我收了摊子,跟着他往城东走。路上我注意到,他走路的姿态很稳,步幅均匀,不像一般戏班子里跑杂务的人。那种走法,更像是在大户人家里伺候惯了的人,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

天韵楼是一个中等规模的戏园子,能坐三四百人。我们到的时候还没开演,园子里空荡荡的,伙计们在扫地擦桌子。

沈先生带我绕到后台。

戏台的后台不大,三面墙围成一个凹字形,中间摆着几面铜镜和化妆用的桌子。墙上挂着戏服,角落里堆着道具。我站在后台中间,闭上眼,用奇门感知探了一圈。

问题很快找到了。

戏台的朝向是坐西朝东,这在风水上不算好也不算坏。但问题出在戏台的正南方。大约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棵老槐树,树龄至少在五十年以上。老槐树的根系发达,在地下延伸得很远。戏台的地基在修建的时候,大概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有一角正好压在老槐树的一条粗根上方。

老槐树属阴。树根在戏台地下穿破土层,带上来一股阴寒的地气。这股地气平时不明显,但在秋天,阳气衰退、阴气渐盛的时候,就会对台上的演员产生影响。唱戏需要嗓子的中气充足,阴气一侵,声带的气血运行受阻,嗓子自然就出了问题。

"沈先生,问题找到了。"我睁开眼,"戏台正南那棵老槐树,根系穿到了戏台底下。秋天的时候阴气重,树根的阴气上涌,影响台上的气场。你们那几个角儿嗓子哑,不是生病,是被阴气侵了。"

沈先生听得认真,"那怎么解决?"

"两个办法。上策,在戏台和老槐树之间挖一道沟,深二尺,宽一尺,填上石灰和碎石。石灰属阳,能隔断树根的阴气。下策,在戏台的四个角各埋一枚铜钱,形成一个小阵法,把阴气压住。但下策只管一时,过了秋天还会复发。"

"那就用上策。"沈先生毫不犹豫,"挖沟的事我来安排。"

"还有一件事。在沟挖好之前,你们每天开演之前,让演员们在后台点一炷艾草。艾草属纯阳,能驱阴散寒。不需要什么仪式,就是点着了放在后台熏一熏就行。"

沈先生连连点头,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我从后台出来的时候,沈先生跟了上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我。

"诸葛先生,这是诊金。"

我掂了掂,大概有十几枚铜板的分量。"多了。看个风水而已,五枚就够了。"

"诸葛先生客气了。我们班主说了,要是能解决嗓子的问题,这点诊金不算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出门在外,钱不嫌多。

我跟他往回走的路上,走到棉花巷口的时候,沈先生忽然停了一下脚步,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随口说了一句。

"诸葛先生,不瞒您说,我们二爷最近也常提到,城里要有个真正懂行的人就好了。今天见了您,我觉得二爷说得没错。长沙城确实需要像您这样的人。"

二爷。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但面上什么变化都没有。

"沈先生过奖了。我就是个摆摊的,哪当得起这种话。"

沈先生笑了笑,没再多说。他跟我拱了拱手,转身往戏园子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二爷。二月红。

果然。

二月红开始注意我了。不是通过什么大张旗鼓的方式,而是通过一个手下人、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这是大家族的做派。他们不会直接来找你,不会给你递帖子请帖,而是通过一层又一层的中间人,把信息一点一点地传递给你。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在这张网里了。

但我不急。

二月红注意到我,说明我的名气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一个在城隍庙摆摊的风水先生,居然被城南的戏班子请去看事。这种事在长沙城的底层社会里传开了,自然会一层层地往上传。

但我现在还不是二月红要找的那个"真正懂行的人"。我只是刚刚入了他的眼。从"入眼"到"入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把布袋揣进怀里,继续往城隍庙走。

回到摊子前的时候,我注意到巷口的茶摊旁边又换了一个人。

不是那个灰褐色长衫的跟踪者。是另一个人。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这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褂,头上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蹲在茶摊边上喝茶,姿态随意,像是这条街上的常客。

但我注意到他左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那种被刀刃划过的痕迹。这种疤不是干活留下的,是打架留下的。虎口位置的刀伤,说明这个人习惯用右手持刀跟人搏斗。

又一个盯梢的。

但今天已经是第三批了。从蛇纹身到灰褐色文人到短打跟踪者,再到现在这个虎口有疤的人。换人的频率在加快。

这不正常。

如果还是半截李的人在盯梢,换人是为了保持隐蔽性。但换得这么快,说明前面的人可能被发现了,或者换了任务。

也许那个灰褐色的文人根本就不是半截李的人。

我把这个想法记在心里,没有表露出来。坐下来,泡了碗茶,继续等客人。

下午来了几单小活。帮一个开米铺的老头看了看仓库的通风方位,帮一个刚生了孩子的年轻夫妻挑了个满月酒的吉日。收入不多,七八枚铜板。

收摊的时候,铁匠老赵路过,递给我一根旱烟。我没客气,接过来在烟袋锅里装上,凑着他的火点燃,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呛得我咳嗽了两声。老赵哈哈大笑。

"诸葛先生,你不会抽烟?"

"不太会。平时不抽。"

"那你得学学。在这条街上混,不会抽烟喝酒,跟人聊不到一块去。"

我笑了笑,把烟抽完。老赵是个好人,心直口快,不藏着掖着。在这条街上,他是我最亲近的"朋友"之一。不是因为交情有多深,而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不把我当"先生"看的人。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年轻的、有点本事的、值得照顾的后辈。

"赵叔,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天冷了,打刀的人少了,打铁锅的多。铁锅好卖,家家都缺。"

"那就好。"

老赵走了之后,我也收了摊子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那个虎口有疤的人已经不在了。

但我知道,明天还会换一个新面孔来。

第十六天

十月十六。晴,冷。

今天是穿越以来最冷的一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看到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空气冷得刺骨,吸进去的时候鼻子都疼。

我在棉袍里面又套了一件夹袄,这才勉强扛住。

今天的生意不算忙。天太冷了,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我缩在摊子后面,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时不时搓搓手。

上午十点左右,一个人走到了我的摊子前。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个人来者不善。

不是说他带着杀气或者恶意,而是他的气场不对。他的气场非常活跃,活跃得过分了。一个人的气场如果平稳,说明他内心安定。但如果气场翻涌得像烧开的水,说明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而且带着某种强烈的情绪。

那种情绪,我花了一秒钟判断出来。

不是好奇。是敌意。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马褂,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年纪在三十出头,身量中等偏瘦,面色白净,五官清隽,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又亮又精,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股天生的笑意。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衣袍上没有褶子,马褂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讲究人。走路的姿态很松弛,两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骨子里有股书卷气,像个从私塾里走出来的年轻先生。

但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

"这位就是诸葛先生吧?"他在我面前站定,拱了拱手,语气随意,像在跟一个刚认识的街邻打招呼。

"我是。先生有什么需要?"

"需要?"他笑了一声,在条凳上坐下来,也不等我招呼,自己伸手拿了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我早上泡的粗茶,他端起来看了一眼,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你这茶不行。"他放下杯子,直截了当地说。"碎叶子,泡老了。喝这种东西,嗓子会坏。"

"穷讲究不起。能解渴就行。"

"解渴?"他挑了挑眉,那对薄嘴唇翘得更高了。"诸葛先生,你在长沙城摆了快半个月摊,帮人看风水、挑日子、断吉凶,名声都快传到北门去了。结果自己连碗像样的茶都喝不上?"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我不值,但我听出了底下的意思。

他在试探。而且带着刺。

"混口饭吃而已。"我保持着笑容。"先生到底有什么事?"

"没事。"他翘起二郎腿,两手搁在膝盖上,一副闲聊的派头。"就是路过,听说城隍庙有个年轻的风水先生看得很准,过来看看。"

"看出什么了?"

"看出了你生意不错。"他的笑意加深了一些,但那双小眼睛里的光冷了一层。"我听说你上个月帮一个布庄掌柜看了气口,当天就灵了。又帮一个孩子调了睡觉的方位,当晚就不哭了。昨天还帮一个戏班子去看了戏台的煞气。好家伙,这手段,这效率,长沙城多少老先生干了一辈子都没这本事。你一个外来的年轻人,来了半个月就做到了。了不起。"

他说的每件事都是真的。而且细节精确,连戏班子的事都知道了。这说明他的消息渠道非常广,广到了让我警觉的程度。

但更让我警觉的,是他的语气。

那种"了不起"三个字,不是赞叹。是一种带着酸味的审视。就好像一个在街上卖了二十年的老摊贩,忽然看到对面开了家新店,半个月就把自己的老客人抢走了一半。嘴上说着"了不起",心里想的是"你凭什么"。

我忽然明白了。

风水和算命,在长沙城百姓的眼里,是同一类行当。城隍庙一带的人要看风水、问吉凶、挑日子,以前找的是谁?是那些在这条街上混了十几二十年的老术士、老半仙。现在忽然冒出来一个外来的年轻人,看得准、说话利索、收费还低,客人全往我这边跑。

在这位老兄眼里,我不是什么"有本事的新人"。我是来抢他饭碗的。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微微一松。敌意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对你有敌意。知道了原因,就能应对。

"先生过奖了。"我给他倒了杯茶,"都是些小活,不值一提。长沙城里的老先生们比我强的多的是,我就是运气好,碰上的都是简单的案子。"

"运气?"他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尾音里带着一种不屑。"诸葛先生,你知道长沙城有多少看风水的?城隍庙这条街上,前前后后算起来,十几个。有的干了二十年,有的干了十年。他们为什么没有你这样的名气?他们运气不好?"

"也许吧。"

"也许?"他靠回椅背上,盯着我看了两秒钟。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敌意更浓了。"我在这条街上混了些年头了。什么人看过风水、什么人算过命,我多少都知道一些。以前这些人的客人,现在有一半往你这边跑。你说,这些人心里能痛快吗?"

这是在替别人抱不平?还是在替自己抱不平?

我判断了一下。他的穿着不寒酸,棉袍和马褂的料子都不差,手上戴着一枚成色不错的玉扳指。他不像是靠在城隍庙摆摊讨生活的人。但他对这条街上的术士圈子了如指掌,而且说到"客人往我这边跑"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切肤之痛。

他可能不是在这条街上摆摊的,但他跟这条街上的术士圈子有某种利益关联。也许是合伙,也许是师徒,也许只是同乡。不管是什么关系,我的出现影响了他的人的利益,而他把这笔账算在了我头上。

"先生说的是。"我点了点头,不否认也不辩解。"抢了别人的生意,这事我确实过意不去。但我总不能不摆摊了吧?总不能让客人们不去找我看事,非要去找别人吧?人家愿意来,我总不能把人往外赶。"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这么直接。

"我不是说让你不摆摊。"他收起了二郎腿,坐正了一些。语气里的刺少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我是说,你这人有点意思。明明有本事,偏偏装得像个无害的小绵羊。你在这条街上扮猪吃老虎,到底想干什么?"

来了。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前面那些关于"抢饭碗"的酸话,都是铺垫。他真正在意的,不是几个铜板的生意,而是我的目的。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有本事,有名气,还在快速地扩张地盘。在长沙城这种地方,这种人要么是大有来头,要么是大有所图。不管哪种,都值得他亲自来摸一摸。

"先生想多了。"我笑了笑。"我能有什么目的?就是混口饭吃。等攒够了钱,说不定哪天就走了。长沙城再好,也不是我的家。"

"走了?"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你舍得走?"

"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双小眼睛眯得更细了。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容里的敌意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诸葛先生,我考考你。"

"考我?"

"对。"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拍在桌上。"你在这一带帮人看了这么多风水,都说得头头是道。那我问你,奇门遁甲四个盘,天地人神,哪个最重要?"

这是一道真正的术数问题。不是街头半仙能问出来的。

我重新打量了他一眼。这个人,对术数有功底。

"天地人神,缺一不可。"我想了想,给了一个稳妥的答案。"但如果非要选一个,我选'人'。"

"为什么?"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天盘再好,地盘再妙,操盘的是人。人心不正,再好的局也是废局。"

他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敌意没有完全消失,但多了一层新的东西。

不服。

那种"我说不过你但我不服"的不甘心。

他是个有功底的人。正因为有功底,所以当我给出一个他认为"有道理但我不完全同意"的答案时,他的反应不是退让,而是较劲。

"人和?"他冷笑了一声。"诸葛先生,你这话说得太书生气了。奇门遁甲是术法,不是儒学。你拿'人和'来解释奇门,就像拿菜刀来切绸缎,不对路。"

"那老兄觉得呢?"

"我觉得是'地'。"他毫不犹豫。"奇门遁甲的根基在盘,盘在地上。没有地盘,天盘转不了,人盘定不住,神盘更是空中楼阁。你脚下踩的那块地,才是一切的根本。"

"有道理。"我点了点头。"但地不会自己动。地要靠天来推,靠人来用。你脚下那块地再好,没人操盘,也就是一块死地。"

"死地?"他冷笑。"你知不知道,长沙城地底下埋了多少东西?那些东西在地下躺了几百年上千年了,它们是死的吗?"

我的心微微一沉。

他话里有话。"长沙城地底下埋的东西",这个说法已经不是在讨论学术了。

"老兄知道的不少。"我笑了笑,语气轻松。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他看着我,笑意在嘴角转了一圈。"诸葛先生,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来长沙半个月,帮人看过风水、挑过日子、断过吉凶。但你在你帮人看的那些宅子里,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不寻常的东西。

他在问那个"引气入局"的宅子。

"什么意思?"我装糊涂。

"别装了。"他的语气变得直白。"你在那个宅子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你看出来了,但你没说。你以为没人知道,但我知道。"

我的手指微微一紧。

"老兄,你到底是谁?"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来,拍了拍棉袍上的灰。

"你今天帮的那个戏班子,城南天韵楼。那几个角儿嗓子哑了,你去看了一眼,说是老槐树的根在作怪。挖条沟、填点石灰就好了。对不对?"

"对。"

"诸葛先生,你信不信,你去看之前,已经有三个人去看了。三个老先生,一个说是门开错了方向,一个说是戏台底下压了东西,还有一个说是犯了一个什么煞。他们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你去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你说,这事传出去,别人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

"别人会想,城隍庙来了个了不起的年轻人,一眼就看出三个老先生看不出来的东西。城隍庙这几个老先生加在一起,不如一个外来的毛头小子。"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了平静底下的东西。"诸葛先生,你知道那几个老先生里有一个是谁的人吗?"

谁的人?

"算了,我不跟你说这个。"他摆了摆手。"我就是来跟你聊聊天。你这个人确实有本事,我服。但有本事不代表能站稳。长沙城这碗饭,不是谁牙口好谁就能吃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

"老兄。"我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这茶真的该换换了。"他说,"改天我带好的给你。"

然后他走了。两手背在身后,瓜皮帽在灰白的阳光下晃了两晃,几步之后拐进了巷口,消失了。

我坐在摊子后面,盯着桌上那枚他拍下来的铜钱。

康熙通宝。跟我的那四枚一样。

我拿起来看了看。这枚铜钱比普通铜钱略重一些,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是磨损,是人为刻上去的。我凑近看了看,刻的是一个极小的"齐"字。

他把这枚铜钱留在我的桌上,不是遗落。是故意的。

一个记号。意思是"我还会来找你"。

我把铜钱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

我把铜钱放进口袋里,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确实不好喝。碎叶子,泡老了。

但今天这碗茶,让我看清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来抢生意的。他是来试我的。

他用敌意做外衣,用酸话做铺垫,用一个术数问题做考题,用那个宅子的事做压力测试。他一步一步地推进,看我每一步怎么反应。

我应对得怎么样?

他给出了一个答案。"我服"。

但"服"不代表"信"。他服了我的本事,但不信我的底细。一个来历不明、本事不小的外乡人,突然出现在长沙城,换了谁都会多想。

他是谁?

那个"齐"字。

我想了想,脑子里浮出了一个名字。

但我不确定。长沙城姓齐的人不少,做术数这一行的更多。不能凭一枚铜钱就下结论。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这个人会再来。

我把摊子收了,去周嫂子那里吃了一碗馄饨。

"小诸葛,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事。碰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什么人?"

"一个嘴很欠的。"

周嫂子笑了。"嘴欠的人多了,你管他干嘛。来,再喝口汤。"

我喝了口汤。今天的汤比昨天咸了一点,但还是很鲜。

第十七天

十月十七,阴转晴。

早上起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油灯点上,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

昨天那个人走之后,我在摊子后面坐了很久,把对话的每一句都过了一遍。

他的敌意是真的,但不全是。如果纯粹是为了□□或者怕被抢了饭碗,他不会在我面前展示术数功底。一个真正只想打压你的人,不会考你问题,只会找麻烦。

他考我,说明他在评估。评估完了说"我服",说明他心里有一杆秤,称出了我的分量。

而且他留了一枚刻了"齐"字的铜钱。

这枚铜钱是名片。他不想直接告诉我他是谁,但也不想让我忘了他。他用这种方式说:我知道你是谁了,你也该知道我是谁了。但我现在还不想把牌全亮出来。

我翻出账簿,把昨天的对话记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钱,在油灯下仔细看了看。

"齐"字刻得很工整,笔画利落,一看就是用了心的。不是随便拿刀子划的,而是用刻章的小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这个人做事讲究,连留个记号都不含糊。

我把铜钱放在桌上,开始想另一件事。

那张纸条。十月十八,天心阁。明天就是那个日子了。

昨天那个人跟天心阁的约有没有关系?

我仔细比较了一下。昨天那个人来找我的时候,是带着敌意的。他的目的是试探和施压,不是邀请。而且他走的时候说的是"改天我带好的给你",没有提任何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所以,约我去天心阁的人和昨天来试探我的这个人,大概率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是同一个人的两个面。先用敌意做第一轮试探,再用邀约做第二轮接触。先压你再拉你,这是很高明的手段。

我把这些想法记在账簿上,然后翻到另一页,重新分析那张纸条。

奇门推演的结果跟昨天一样。"开门"临日干。水火既济。明天的会面,是"开门见山"的局面。

我把账簿合上,塞回砖头下面。

今天照常出摊。

上午来了几单小活,下午帮一个卖药材的老板看了看新药柜的摆放方位。收入不多,五枚铜板加两枚银毫子。

下午的时候,那个灰褐色长衫的跟踪者终于不再跟踪了。他直接走到了我的摊子前面,亮明了身份。

"诸葛先生,我姓吴,吴文清。吴记书局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看,名片做得很精致,竹纸上印着隶书的字。

"吴先生。你跟踪了我好几天。"

"不是跟踪。是观察。"他笑了笑,完全没有被戳穿的尴尬。"受人之托。但受托归受托,我自己也对先生很感兴趣。"

"受谁之托?"

他犹豫了一下。"这个不方便说。但我可以告诉先生一件事。托我观察您的人,和约您明天去天心阁的人,不是同一个。"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明天天心阁的事?"

"长沙城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吹牛。

"那你能告诉我,约我去天心阁的人是谁吗?"

他摇了摇头。"这个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没有恶意。他只是想见见你,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那你呢?你看完了,看出了什么?"

他想了想。"看出了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但不是一个危险的人。"

"这不是夸我。"

"不是夸你。是告诉我的主人,你可以放心接触。"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得很干脆,不拖泥带水。

吴文清。又一个新人物。

他说托他和约我去天心阁的不是同一个人。如果昨天来试探我的那个人不是齐铁嘴,而吴文清背后的人也不是约我去天心阁的人,那长沙城里到底有几股势力在同时盯着我?

我把这些信息理了一遍,脑子有些发胀。

算了。想不透的事就不想了。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回到客栈的时候,刘掌柜在楼下柜台后面。看到我,说了一句:"你那个窗户我今天糊好了。用的是双层纸,晚上不冷了。"

"谢谢掌柜的。"

"谢什么。上去歇着吧。"

我上了楼,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巷子里的灯笼亮了,昏黄的光在秋风中摇晃。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叫卖声,"磨剪子嘞,戗菜刀",尾音拖得很长,在暮色中回荡。

明天就是十月十八了。

去。当然要去。

但不是一个人傻乎乎地去。

我得做好准备。

第十八天

十月十八。天心阁。

早上起来,天气出奇的好。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阳光从东边的屋檐间斜射过来,打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风很轻,带着一点点桂花的余香。

我穿好棉袍,在镜子前站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跟穿越前判若两人,又好像没怎么变。皮肤比穿越前黑了一些,显得更有英气了一些,但五官的底子还在。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的形状很好看,借着这副轮廓,在原来的世界里走到哪儿都有人多看两眼,尤其是对姑娘们,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每一次出街哪怕戴上墨镜也都有人喊“诸葛青,为你疯,为你狂!”。但这张脸在1933年的长沙城里,最大的用处大概就是让人多打量两眼,然后发现"哦,这个风水先生长得还挺好看"。

头发是个麻烦。蓝染的头发长出了两三寸新发根,黑蓝交界的地方泾渭分明。高领子能遮住大半,但耳后和鬓角的地方还是能看到一抹不太自然的蓝。在21世纪这叫潮,在1933年这叫"邪门"。这年头没有染发这一说,正常人不会长一头蓝发。最近几天去馄饨摊吃饭,周嫂子已经盯着我头发看了好几回了,眼神里不是嫌弃,是困惑。我知道这事迟早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但目前还没想到好办法。去理发店?太招摇。把头发染黑?没有染料。只能先这样藏着,等以后找到机会再说。

我整了整领子,把能盖住的地方都盖好了。

"还行。"我对着镜子说了一句,出门了。

出门之前,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把账簿和那张气场分布图藏在了房间角落的一块松动的砖头下面。这些东西不能带在身上,万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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