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头两天我把耗空的真气补了回来,第三天在院子里练了几套拳,出了一身透汗,筋骨全松开,运气时滞涩都没了,非常流畅。
第四天起,我把全部精力砸在准备上。
我让赵叔找来一叠黄表纸、朱砂、狼毫笔和一方旧砚台,又把自己带的罗盘翻出来擦干净。黄表纸要裁成三寸长两寸宽的符纸,朱砂用米酒调匀,浓度要恰到好处,太稠了画不开,太稀了符力不够。我在东厢房的书桌上画了三天符,画出来的符纸分了三类:破阴符用离字火意,焚邪驱寒,遇阴气即燃;镇煞符用艮字山镇,封镇邪祟,贴在墙上能阻阴气渗透;探灵符用巽字风意,以风为引,能感知方圆十丈内的活物气息。每类画了二十张,用红绳捆好,分别揣进怀里不同的内袋里,免得手忙脚乱摸错。
罗盘是八爷帮我淘来的武侯奇门传下来的旧物,铜面磨得发亮,天干地支、九星八门的刻痕里积了陈年的朱砂渍。我把指针重新校准了一遍,又在盘底刻了一道微型的离字符纹,让指针在遭遇阴气干扰时能给我一点反应的时间,不至于当场失灵。
石台和墓室的布局我在纸上画了不下二十遍。核心墓室两丈见方,四壁铭文,石台居中,铁匣已空。石台是关键。上次在墓室里我站在石台旁边就感知到下方有微弱的气流循环,但当时陆建勋闯进来,没工夫细查。现在回想,那气流不是墓道里自然的空气流动,是一种被阵法驱动的循环,沿着石台底部的某个通道缓缓运转,像呼吸一样有节律。这说明石台下方不只是一个暗室,而是一个更大的、自成体系的空间,有自己的气机循环。
我把四壁铭文的内容逐字默写下来,摊在桌上反复琢磨。陈元的铭文里最关键的一句是"碎片不可合,合则气泄,气泄则楼现,楼现则万物噬"。"楼"字是关键。什么楼能让万物噬?隔世楼是阴长生的道场,在矿山的铭文和典籍里都有记载,是一个用陨铜炼制怪丹、行阴长生之术的地方。但陈元说碎片合则楼现,意味着隔世楼不是一个固定的地点,而是一种可以被"唤出来"的存在。碎片分开时它隐在暗处,碎片合一气泄之时它就会显现。这个逻辑让我后背发凉。如果石台下方真的有更多碎片,而那些碎片的能量足以让某种东西"现"出来,那我们要面对的就不只是取能量这么简单了。
第五天傍晚佛爷来了。
他穿着军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肩上沾着外面的夜露,显然是从军营直接过来的。进门之后他没坐,站在桌边扫了一眼我画的地图和符纸,目光在那叠符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我脸上。
"身体怎么样。"
"倍棒,吃嘛嘛香。"我戏谑的说。
他没接这个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是鹰嘴崖的地形图,比我画的详细得多,天坑、墓道、核心墓室的位置都用毛笔标了出来,旁边用小字注明了距离、坡度和土质。墓道旁边还画了一条虚线,从山背面的崖壁绕进去,显然是张日山找的备用路线。
"墓道里上次留下的痕迹还在。"佛爷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流沙阵已经触发过了,不会再有第二次。翻板和暗器的机关日山标记了位置,能绕过去。核心墓室的结构没变,但石台下方的情况未知。"
"石台下方我来。"我说,"你负责带人清路和掩护。"
"你负责辨机关和取能量。"佛爷纠正我,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碰到硬茬子大家一起上,你别自己往前凑。"
我笑了一下:"佛爷,你见过哪个军师冲在前面的。"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但嘴上只是"嗯"了一声,又低头去看地图。我们就着地图讨论了半个时辰,从进墓的顺序到撤退的信号,从火把的数量到每个人的站位,事无巨细全过了一遍。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偶尔我们的手指会在同一点上碰到,他就不动声色地收回去,换个位置继续指。我低头看地图,嘴角在口罩外面微微弯了一下,口罩这两天还没戴上,但这个小动作他大概是看见了,因为他的耳根在烛光里红了一瞬,快得像错觉。
讨论完之后他收起地图,站在桌前没走。
"符画了多少?"他问。
"六十张,够用。"
"陨铜碎屑呢?"
"挑了三块阳属能量最纯的,用红布裹好了揣在内袋里。"我拍了拍胸口的位置,"碎片本身不带,阴气太重,带下去万一跟下面的东西产生共鸣就麻烦了。用阳属碎屑做引子,配合离字真气,足够破阴开路。"
他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两息。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搁在桌上。是一把匕首,刀鞘是黑色的鲨鱼皮,刀柄缠着暗色的丝线,拔出来之后刀身窄而薄,在烛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
"三爷找人用陨铁打的。"他说,"普通兵器砍不动阴气凝聚的东西,这把能。"
我拿起来掂了掂,分量趁手,刀身上有极细的纹路,是淬火时自然形成的。我把匕首插回鞘里,揣进靴筒。
"谢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了一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别给我掉链子。"
说完就走了。门合上之后,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符纸和地图,又摸了摸靴筒里那把陨铁匕首,心里却传来一股暖意。
齐铁嘴是第七天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一脸的生无可恋,往椅子上一瘫,手里转着那把从来不离身的折扇,扇面"啪"地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来来回回折腾了七八遍。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头也不抬地画符。
"我不想去。"他直截了当地说。
"那就别去。"
"那不行。"他立刻坐直了,"你一个人下去我不放心。佛爷那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但墓里的门道他一窍不通,张日山也只会端着枪突突,张小鱼那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要是在底下出了什么事,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
"所以你还是要去。"
"我不想去。"他又重复了一遍,苦着脸,"上回那墓差点没把我吓死,那碎片盯着看五息就出幻觉,我到现在还做梦梦见那玩意儿在我枕头底下发光。这回还要往更底下走,谁知道下面有什么。"
"八爷。"我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你要真不想去,没人逼你。你在上面守着丫头和二月红也是正事。"
齐铁嘴翻了个白眼:"你少来这套。"
我笑了笑没否认。
他叹了口气,从袖袋里摸出三枚铜钱搁在桌上:"行吧,去就去。但我有个条件。"
"说。"
"下回再碰到要命的事,你提前跟我通个气。"他盯着我的眼睛,"上回你假死,我连个心理准备都没有,趴在地上哭了半个时辰,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好。"我说。
"你答应得倒快。"他狐疑地看着我。
"因为下回不会有这种事了。"我低头继续画符,"假死只能用一次,再用就不灵了。"
齐铁嘴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他坐了一会儿,又从另一个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推过来。我打开一看,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闻着有股硫磺和松香混合的味道。
"火鳞粉。"他说,"我自己配的,撒在地上遇阴气就冒烟,比鼻子管用。上回在墓里吃了看不见阴气的亏,这回有备无患。"
我收起来道了声谢。他摆摆手,又瘫回椅子上,嘴里念念有词地不知道在卜什么卦,铜钱在桌上转了两圈倒了,他看了一眼卦象,脸色更苦了。
"八爷。"
"嗯?"
"卦象不好?"
"没有。"他愁眉苦脸,"乱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手上的笔顿了一下。跟我的推演一样。
张小鱼是行动前一天夜里来的。他还是从窗口翻进来,蹲在窗台上,背上多了一个长条布包。他把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排飞刀和两把匣子炮,擦得锃亮,每一把都检查过了。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我。是一副皮护腕,内侧缝了薄薄的铁片,不仔细摸摸不出来,但能挡刀刃。
"小鱼,你这是……"
他把护腕塞到我手里,面罩上方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口罩,又指了指我,意思是让我明天把口罩戴严实了。然后他身形一晃,从窗口消失了,连给我道谢的机会都没有。
我把皮护腕套上试了试,松紧刚好,铁片的位置正好挡在腕脉上。这人话不多,但什么都想到了。
二月红是临行前来的。
丫头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脸上有了点血色,封印压住了阴气之后她恢复得很快,虽然还是瘦弱,但至少能吃能睡,不咳血了。二月红的脸色比十天前好多了,长衫换了件干净的,头发也重新梳过,但眼底的焦虑没有完全散去,他比谁都清楚那道封印只是缓兵之计。
"诸葛。"他站在东厢房门口,没有进来,"我和丫头还有赵叔留在张府,随时接应你们回来。"
"放心。"我说。
他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给我:"这是我自己配的护心丹,用犀角、麝香和几味草药炼的,阴气侵体的时候含一粒能护住心脉。不多,只有六粒。"
我接过来揣好。二月红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一定。"
他走了之后,我在房间里把所有装备又检查了一遍。罗盘、符纸、陨铜碎屑、陨铁匕首、火鳞粉、护心丹。奇门真气运行了一个小周天,确认经脉畅通无阻,身体里的真气虽不算满溢,但浑厚沉稳,用起来绰绰有余。
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夜色浓得像墨。前院灵堂的白幡在风里偶尔晃动一下,白幡下面没有人,陆建勋的眼线早已经撤了,戏演到第十天,该信的人都信了。
十天到了。
出发定在子时。
我在东厢房里换上亲兵的军装。军装有些肥,我把腰带系紧,又往脸上抹了一层锅底灰,把原本偏白的肤色涂成了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军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眉眼。口罩是小鱼替我找的,跟他平时戴的那款一模一样,黑色的皮料,遮住了鼻梁以下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我对着铜镜照了照,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靴筒里插着陨铁匕首,腰间别着一把匣子炮,怀里分门别类揣好了符纸和碎屑,罗盘用布袋装着斜挎在身上,外面罩着军装外套,什么都看不出来。
院子里已经集合了人。张日山挑的十个张家亲兵全是精壮好手,穿着跟我一样的深色军装,挎着长枪,腰里别着短刀和手电筒,站成两排,个个腰板笔直,目不斜视。张日山站在队首,也是一身亲兵装束,只是肩膀上别了个不起眼的袖标表示身份。小鱼蹲在院墙上,面罩遮脸,背上斜挎两把匣子炮,跟院墙上的瓦片几乎融为一体。
佛爷从前面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齐刷刷立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皮衣,领子竖起来,腰间别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军刀,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咔咔作响。他的目光从队列上扫过,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然后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抬头。"
我抬起头。他伸手捏住我的帽檐往上微微抬了一点,又往正了正,动作很轻,但指尖碰到我额头的时候有一瞬的停顿。然后他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眉头微皱。
"脸太黑了。"他说。
"不是你让抹灰的吗。"我压低了声音,嗓子憋着,故意装出粗哑的语调。
"灰抹得不均匀,颧骨那块还是白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灰布,伸手在我颧骨上蹭了两下,力道不重,但指腹隔着布擦过我的皮肤,带起一点微痒的热意。蹭完他又看了看,"行了。"
然后他转向全队,声音恢复了那种军令如山的冷硬:"今夜行动,一切听我号令。墓里无论遇到什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张日山在前开路,张小鱼殿后,其余人两两一组,互相照应。"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队列,在我身上多停了半息。
"出发。"
队伍出了张府后门,两辆军用卡车已经等在巷口。亲兵们翻身上了后车厢,我混在中间,帽檐压得低低的,靠着车厢板壁坐下。卡车发动,引擎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响,车灯划破夜色,朝西北方向驶去。
车厢里没人说话。十个亲兵都是张日山一手挑出来的,嘴严,胆子大,不该问的绝不问。他们大概以为我是新来的,有两个人偷偷打量了我几眼,见我口罩遮脸、帽子压眉,也没多问。在他们眼里,戴口罩的人要么是伤了脸,要么是不想让人认出来,两种情况都不值得打听。
卡车开了约一个时辰,在离鹰嘴崖还有五里的地方熄了火。剩下的路步行。
下了车,夜风灌进领口,带着深秋的寒意和山里面特有的土腥味。佛爷走在最前面,张日山带着两个亲兵紧随其后,我夹在队伍中间,小鱼无声无息地缀在最后。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的光洒在山路上,两旁的灌木在风里沙沙作响。
我一边走一边将奇门感知铺开。巽字,听风。感知化作无形的丝线,顺着夜风朝四周蔓延,探察山林里的活物气息。林子里有夜鸟、有田鼠、有蛇虫,但没有人类的气息。陆建勋的人没有在鹰嘴崖设伏,这至少说明他对"诸葛青已死"这件事深信不疑,连古墓这边都懒得再盯。
走了约半个时辰,鹰嘴崖的轮廓出现在夜色里。那块巨大的鹰嘴岩从山体上探出来,尖尖的喙部指向天空,在月光下像一只凝固的猛禽。天坑就在鹰嘴岩下方,直径两丈的黑窟窿像大地张开的嘴,里面没有一丝光。
站在天坑边上,我就感觉到了不对。
上回来的时候,碎片还在墓室里,阴气是从坑底往上渗的,像一条缓慢的溪流,冷归冷,但范围有限。此刻站在同一个位置,阴气却像开了闸的洪水,从坑底汹涌地往上涌,浓得几乎能用手掬起来。我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眉毛和睫毛上瞬间结了一层细碎的霜花。脚边的枯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比上次冷。"张日山低声说。
"碎片拿走了,封印的表层阵眼就空了。"我说,声音闷在口罩里,"下面的阴气没了压制,正在往上涌。"
佛爷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沉沉的,但没说什么。他做了个手势,张日山率先攀着绳索滑下天坑,两个亲兵跟上,然后是佛爷,再然后是我和其余人。小鱼最后下来,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天坑底部的墓道入口还是老样子,半圆形的洞口嵌在北壁上,边缘的封印符文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我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齐铁嘴配的火鳞粉,撒了一小撮在洞口的地面上。暗红色的粉末触地之后,先是微微冒烟,然后"噗"的一声燃起一小簇幽蓝色的火苗,火苗朝着墓道深处倾斜,像被什么东西吸着一样。
"阴气正从里面往外流。"我站起来,"浓度是上次的三倍以上,都小心。"
亲兵们打开手电筒,光柱在墓道里晃动。我走在队伍中间,奇门感知始终铺开着。墓道里的空气冷得刺骨,手电筒的光在阴冷的气流中微微发颤,照出墙壁上斑驳的符文和上次战斗留下的痕迹。流沙阵已经空了,地面上还留着一片细沙,沙里混着弹壳。再往前,墓道壁上有几个弹孔,边缘的石头崩裂开来,是上次交火时留下的。地上有一滩已经发黑的血迹,不知道是陆建勋的人还是我们这边的,没有人去辨认。
我经过那滩血迹的时候,脚下忽然踩到一个硬物。低头一看,是一枚弹壳,黄铜的,在手电筒的光下反着一点光。我没有停,跟着队伍继续走。
翻板的位置张日山已经用白粉笔画了记号,队伍贴着墙壁上的凸起鱼贯而过。拐弯处那股甜腻的味道还在,是上次毒气的残留,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佛爷在拐弯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点了点头,表示没事。
核心墓室的石门半开着,是上次我们离开时没有关上的。
张日山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柱扫进墓室。
两丈见方的空间跟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四壁的铭文还在,石台居中,上面空了,铁匣子不见了,应该是佛爷让人收走了。地面上散落着弹壳和碎裂的石块,墙壁上有更多弹孔和刀痕,记录着十天前那场混战。
但墓室里的温度低得反常。
我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手电筒的光柱里能看到无数细小的冰晶在飘浮。四壁的铭文上结了一层薄冰,字迹被冰面折射得扭曲变形。石台上覆盖着一层白霜,霜层下面隐约有暗紫色的光在流动,像血管里的血。
不对。石台上不应该有光。
我快步走到石台前,蹲下来,伸手拂去表面的白霜。霜层下面,石台的石质里有暗紫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不是光线的折射,是某种能量在石头内部游走。那些纹路从石台底部升上来,像植物的根系一样蔓延到石台表面,汇聚到石台顶面中央那个曾经放铁匣的位置。
"石台本身跟下面是连通的。"我低声说,"它不是一个独立的台子,是一个通道的盖子。"
我把奇门感知凝聚在指尖,按在石台表面。离字,烬。一缕极细的火属真气顺着指尖渗入石台,像一根烧红的针插进冰里。石台内部的暗紫色纹路遇到火属真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像被惊醒的蛇一样朝四周窜开。紧接着,石台的侧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像是机括弹开的声响。
石台正面靠近地面的位置,一块两尺见方的石板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比墓道里浓烈十倍的阴气从洞口涌出来,冷得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佛爷已经侧身挡在了我前面,军刀出鞘半截,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洞口。
阴风从洞口里吹了几息,然后渐渐弱了下去。
我从佛爷身后探出头,打开手电筒往里面照。一条石阶出现在光柱里,宽约四尺,向下延伸,角度很陡,石阶两侧是打磨光滑的石壁,石阶的表面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阴气凝结的冰。
"找到了。"我说。
佛爷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从他身后走出来,走到洞口边缘,将手电筒往下照。光柱只能照到前十几级石阶,再往下就是浓稠的黑暗,光像被吞掉了一样。我侧耳听了一瞬,除了自己人的呼吸声,石阶深处传来一种极低频的嗡鸣,像远处的雷,又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翻身。
"我先下。"张日山说。
"不行。"我摇头,"下面的路机关可能比上面多得多。我走前面,你跟在我后面,佛爷压阵。"
佛爷的嘴张了一下,大概是想反驳,但又看了一眼我,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跟紧。"他说。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亲兵们以为佛爷在叮嘱副官看好新兵,只有张日山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在佛爷和我之间转了一圈,然后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
我第一个踏上石阶。
石阶很陡,每一级都很高,得把腿抬到腰的高度才能踩稳。石壁上湿漉漉的,长了一层青苔似的东西,手电筒照上去泛着滑腻的光。阴气浓得像雾,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去三步远,再往前就是灰白色的混沌。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石阶的承重,确认没有机关之后才踩实。
走了约二十级,石阶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壁画。
最初只是零星的色块,暗红色和黑色的颜料在石壁上勾出模糊的轮廓。再往下走,壁画越来越完整,连成了一条绵延的长卷。手电筒的光在壁画上移动,一幅一幅的画面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第一幅画的是天裂。无数燃烧的石块从天穹的豁口里坠落,像一场倒悬的火雨。地上的人四散奔逃,有人跪在地上仰望天空,有人抱着头趴在地上。石块落地的地方,大地裂开,涌出黑色的烟。画风古朴粗犷,线条简练但张力十足,那撕裂的天穹和坠落的火球在手电筒的晃动中像是在动。
第二幅画的是拾铜。几个穿着长袍的人站在坠落的石块旁边,那些石块在画中泛着暗紫色的光。他们用特制的钳子夹起碎片,放进青铜鼎里。鼎下有火,鼎中的碎片被熔化成液体,液体中浮出三种颜色的光,红、白、黑,分别被不同的人收集起来。画中的人物面容肃穆,像是在进行某种宗教仪式。
第三幅画的是建楼。画面正中是一座高耸的楼阁,层层叠叠,飞檐翘角,楼中有光。楼阁周围环绕着云雾和暗紫色的气流,楼底有无数双手向上伸展,像是在托举又像是在挣扎。楼前立着一块碑,碑上的字迹我辨认了一会儿,认出是"隔世"两个字。
我在这幅画前停了下来。
隔世楼。画中的隔世楼不是普通的建筑,它的地基不是建在地上,而是建在一片暗紫色的云海之上,云海里隐约能看到扭曲的人脸和伸出的手。楼的每一层都挂着灯笼,灯笼里燃的不是火,是暗紫色的光。楼顶上站着一个人,长袍曳地,面容模糊,双手张开,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是在召唤什么。
"这是什么?"张日山在我身后低声问。
"隔世楼。"我说,"铭文中提到的地方。"
我继续往下看。第四幅壁画的色调骤然变了。不再是暗红和黑色,而是大片大片的暗紫色,几乎铺满了整面石壁。画面中,隔世楼的大门洞开,暗紫色的气浪从门内涌出,吞噬了楼前的一切。人在气浪中扭曲变形,有人倒在地上,身上长出肢干;有人互相撕咬,面目全非;有人跪在地上,七窍流出黑色的血。楼顶上那个人的轮廓在气浪中变得模糊,像是也在被什么东西吞噬。
第五幅壁画是封铜。一群人重新出现在画面中,他们穿着与之前不同的服饰,手中举着各式法器,围着散落在地上的陨铜碎片。碎片被分成了若干份,每份都用不同的容器封存。画面中有一个人形格格外引人注目,他站在人群最前方,手持一柄长剑,剑身上刻满了符文,剑尖点在最大的一块碎片上。碎片的暗紫色光被剑身上的符文压制,渐渐暗淡。
我盯着那个持剑的人看了很久。画风虽然简陋,但那个人物的姿态、手中长剑的形制、剑身上的符文排列方式,都让我心里猛地一跳。那是武侯奇门的符文。不是青乌子一脉的封印符文,是我从小看到大、刻在诸葛家宗祠石碑上、画在奇门典籍扉页上的武侯符文。那个持剑的人穿着道袍,发髻的样式是汉末的,面目的轮廓虽然只是寥寥几笔,但那种气韵我绝不会认错。
诸葛孔明。我的先祖,曾经到过这里。他曾经用手中的剑参与了封铜。
我压下心头的震动,继续往下看。最后一幅壁画已经有些模糊了,颜料剥落了大半,但还能看出大致的内容:碎片被分散运往四面八方,每一块碎片的封存地都建了墓,墓上有庙,庙中有守墓人。画面的最下方刻着一行小字,字体与墓室四壁的小篆不同,是更古老的籀文。我辨认了一会儿,逐字读出来:
"铜分则世宁,铜合则楼启。楼启之日,阴阳倒悬,万物归墟。封之者,琅琊诸葛,以剑为誓,后世子孙,不得开此门。"
琅琊诸葛。
我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石壁冰凉,字迹的刻痕里渗着暗紫色的微光。先祖当年参与封铜,以剑为誓,告诫后世子孙不得开此门。而我,诸葛青,他的血脉后裔,此刻正站在这扇门前。
"诸葛先生?"张日山见我停了太久,轻声叫了一句。
我收回手,深吸一口气。阴气冰冷,灌进肺里像吞了一块冰。
"没事。"我说,"继续走。"
石阶还在往下延伸。壁画到这里就断了,两侧的石壁重新变成光秃秃的岩石,湿漉漉的,暗紫色的脉络在岩石内部若隐若现。阴气越来越浓,到后来几乎凝成了实质,每走一步都像在水里蹚,胸口闷得发慌,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掏出一张破阴符,低喝一声:"离字,耀。"
符纸在指尖无火自燃,金色的火苗从符纸上腾起来,不灼手,却把周围三尺之内的阴气逼退了几分。金色的光不像手电筒那样被阴气吞噬,它稳稳地亮着,照在石阶上,照出石壁上那些脉络的细节。亲兵们有人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大概是从没见过凭空燃起来的符纸。
借着火光,我看到石阶两侧开始出现一些东西。
是骨头。
起初只有零星几块,散落在石阶的角落里,发黄发白,不知道是人是兽。再往下走,骨头越来越多,有些散落在石阶上,有些嵌在石壁的缝隙里,还有几具完整的骸骨靠在墙壁上,身上的衣服早就烂成了碎片,肋骨和脊椎骨上覆着一层暗色的霜花。其中一具骸骨的手中还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剑身上的纹路跟壁画中诸葛孔明手中那把有几分相似,只是符文已经完全锈蚀了。
守墓人。历代守在这里的人,最终都没能走出这条石阶。
又走了约莫五十级,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脚下是一片平整的岩石地面,比石阶宽出数倍。我举着燃烧的破阴符往前走了几步,火光向四周推开,一个巨大的空间在黑暗中缓缓显形。
这是一个天然溶洞,大得超乎想象。头顶的穹顶至少有三丈高,手电筒和符火的光根本照不到顶,只能看到暗色的矿脉像蛛网一样从穹顶垂下来,有些粗如手臂,有些细如发丝,全部泛着幽幽的冷光。地面是岩石的,凹凸不平,岩石的缝隙里渗着黑色的液体,液体不流,就那么凝在缝隙里,像凝固的血。
溶洞正中央是一条矿脉,从穹顶贯穿到地面,最粗的地方有两人合抱那么宽,晶体在岩石中层层叠叠,像一只巨兽的脊椎骨。矿脉散发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阴寒之气,那股低频的嗡鸣在这里变得清晰可辨,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脚下的岩石里、从头顶的矿脉里、从空气本身里震出来的。
我的罗盘在布袋里疯狂转动,指针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我的天。"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都别动。"我压低声音,"这里的阴气浓度是上面的几十倍,吸多了会出幻觉。结阵,面朝外,不要看矿脉超过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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