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
清脆的瓷碗破碎声惊破寂静,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的从老夫人院中跑出,她一边跑一边惊呼着,“不好了!不好了!快来人啊!”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尖锐的女声,“还不快将人拦住!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老夫人院中灯盏明亮,丫鬟婆子全都聚集到了前院,手忙脚乱的处理着一场闹剧。
程雅身后跟着十几个气势汹汹的丫鬟婆子,像个攻城前信手指挥的主将。
她今日格外贵气,头戴点金阮峰赤蝶冠,身穿绿衫霞帔配红裙,摆足了国公夫人的派头。她素爱清雅,不喜沉色衣裳,但今日是为了上门讨公道,她不想气势上矮了一头。
“娘,你为何这般偏心?阿莺是你孙女,鸿书也是你的外孙啊。你怎么能厚此薄彼呢?鸿书是犯了错,但那错不过芝麻点大,而阿莺呢?刁蛮任性,竟连鸿书未出生的孩儿都害死了。饶是这般,你还要护着她么!”
她眉头微蹙,脸上嗔怪和怒气交织,不见半点素日的温和。
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大言不惭道,“娘,只要今日把阿莺和鸿书的婚事重新定下,我们就还是团团圆圆的一家人。有国公府和侯府的庇护,鸿书何愁不成大事?侯府仅有阿莺一个女儿,难道要看着偌大的家产悉数落到别人手里么?”
“嫁了鸿书,阿莺后半辈子不会有忧愁烦心事。我和鸿书都会护她一生顺遂平安如意。”
“咳咳咳咳咳!”老夫人被丫鬟小红搀扶着,听见她自私自利的话语,登时感到胸口一窒,一口气生生提不上来。
“老夫人,莫动气,仔细坏了身子。奴婢已让婆子去请老爷夫人过来了。”小红给老夫人顺着气,担忧的不得了。老夫人身子不好,近日又失眠多梦,看了大夫也不见好。半晌,她暮地抬眸看向程雅,硬着头皮说道,“国公夫人,老夫人毕竟是你亲娘,你何苦要这般咄咄逼人?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程雅眯眼睨了她一眼。不等开口,后边的婆子快步上前,二话不说连扇了小红几巴掌。
小红的脸瞬时肿了起来,她捂着脸蛋,噙着眼泪,看向程雅的目光里满是倔强和不服气。小红一惯服侍老夫人左右,老夫人几乎将她当做了半个女儿,眼看自己人受了辱,老夫人止不住的敲着拐杖,砰砰作响,直呼造孽。
“小雅,我、我含辛茹苦的将你养大,半数嫁妆都添给了你,到头来竟落了个偏心的说法。陈年旧事,我本不想多提,可你怎能忘了,当年要不是你哥哥舍身救你,你早就跌下马车摔死山崖了!你就算不记我的好,也该记着你哥哥对你的恩情。”
程雅一怔,似乎有所触动。
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正是因为我记着这恩情,我才撮合鸿书和阿莺的。放眼皇城,阿莺这般刁蛮的性子,换作哪户人家受的了?她嫁给鸿书,既是夫妻又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就算鸿书变了心,还有一层血缘在,总归不会亏待阿莺。”
“放任外边偷养的燕儿雀儿大闹,还是在大婚的好日子,这不叫亏待么?我早听你哥哥说了,那日鸿书不曾护着阿莺!就连你,也差了婆子要将阿莺绑了拜堂,生米煮做熟饭!”老夫人捂着胸口,痛恨道,“阿莺可是你的亲外甥女,你怎能做得这般难看!”
说起大婚那件事,确实是国公府不占理,程雅见硬的不行,便要来软的。她缓缓走到老夫人面前,轻轻跪下,卖弄着最后的母女情分。
她用手帕擦拭着泪珠,哭道,“娘,为了鸿书的前途,阿莺就吃这么一回亏罢!难道用家中钱财去扶持外人,好过扶持鸿书么?鸿书他身上,也有咱家一半的血脉啊。全天底下的男子,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的养着,国公府是聘阿莺做妻,又不是做妾,那里就委屈了呢?外边那些个燕儿雀儿,要是看不过眼,卖了杀了就是,干嘛要伤了两家情分和和气?”
几十载的母女,到最后却生分、算计至此。老夫人老泪纵横,抚着程雅的脸庞,迟迟无言。
明明是无比熟悉的脸儿,明明是至亲至近的母女,怎么就叫她不敢认了呢?
老夫人哀哀一叹,“小雅,好端端的明珠,怎地嫁了人就成了鱼目和污泥?为了你家鸿书,你竟半点不同情阿莺。”
“娘,鸿书他、他是我儿子!是你外孙啊!”程雅凄凄惨惨哭道。
“当年蒋世亮要纳妾,你是怎么哭着求我,怎么哭着求你哥哥嫂嫂的?这般境遇换到阿莺头上,你倒要叫阿莺大度,不怨恨不难受?”老夫人看她不可理喻的样子,摇了摇头,将放在她脸上的手收了回去,“回去罢。回你的国公府去。”
“娘!”
程雅还想继续求情,老夫人却不想再听了。眼看老夫人要回屋,她仿佛看到了蒋鸿书大好的前程成了一道断裂的山崖,上头石块摇摇欲坠。
皇城贵女不愿相看蒋鸿书,数张请帖送出,回帖的不过寥寥几人。而回帖的贵女,不是家中庶女,就是家中父亲品级太低,更有甚的还有残疾残废之人,不管是哪一个都配不上她家蒋鸿书。要不是走投无路,她怎么会放下国公夫人的脸面,又到侯府来?
只要老夫人点头了,其他人再不愿也得愿了。她恨老夫人铁石心肠,半点不肯通融。
她为利益昏了头,铤而走险的起身,甩袖吩咐身后婆子道,“来人,给我取火把来!”
老夫人不解回头,却见她举着火把,面目扭曲,“娘,你若不同意,我今日就一把火烧了自己,连带着烧了整座侯府!”
她算准了老夫人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只要会心软,她就还有让老夫人的机会。
“疯子!蠢货!”
老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哀其不争,“拿自己的性命作威胁,是这世上最蠢的事!”
“那娘你是要看着女儿我蠢到底吗?”
用自己的性命作威胁,只有在面对爱自己的人才有用。程雅宁愿耗尽最后的亲情,也要搏一搏。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只要鸿书好好的,她又何惧?
最是亲近的母女吵的不可开交,手底下的丫鬟婆子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她们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生怕无端牵连进去,白白受主子的怒火。
“娘?”程雅噙泪遥遥一唤。
老夫人站了一会,叹息着摇头,“随你去罢!我就当……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了。”
老夫人虽心疼自己女儿,但也清楚,今日只要她低了头,阿莺后半辈子就要毁了。她是程雅的母亲,但也是阿莺的祖母,两难的境地她只能折中。
再者说,难道程雅当真那般厉害,甘愿放下国公府的荣华,一把火烧了自己么?不过是做做样子。
“娘!”眼看老夫人绝情的转身离去,程雅呼吸一滞,随后心脏狂跳。
她都这般低声下气了,还不肯让她如愿么?
她说的句句在理,有什么错呢?她是为了儿子算计了娘家,可……这有什么错呢?可怜天下父母心,她的娘怎么就不能为她想一想呢!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野蛮乱窜的勇气,她抓着火把的手一紧,一咬牙,破罐子破碎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火把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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