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碎石遍布,草木毫无章法地乱长,硕长的藤蔓悠悠挂在枝头,青苔爬满树根。
此处雾气大,水珠凝结在花草上,像是晨露一般,一行人踩过湿软的土地,没走几步便湿了裤脚。
徐二弟五指与徐大哥五指相扣,紧紧抓着他在前面领路,徐三弟背起小妹快步跟上。
“雨后天潮,怕是碰不上兔子了,我们就寻些赤果回去,娘亲爱吃。”徐二弟回头,看向弟妹的视线却被徐大哥挡住了,一双漆黑而木讷的眼望向自己。
徐二弟不由地将手握得更紧了,弟妹的回应声反倒淹没在风声中。
大大小小的果子挂在繁茂的枝叶间,青绿的果子淹没在叶潮中,留下那些红艳艳的硕果,核桃般大,一眼便教人瞧见,徐二哥迫不及待地采入箩筐。
徐小妹是个待不住的,二哥和三哥忙着采果子,她却只能乖乖待在三哥背上,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三哥三哥,小妹也想摘果子。”徐小妹伏在徐三弟背上晃着腿,徐三弟无法,只得放她下来。
徐大哥坐在树脚守着半筐赤果,双手抱膝,神情淡漠地望着徐二弟和徐三弟忙碌的身影。
小妹嘴上说要去摘果子,得了自由却叽叽喳喳往别处飞去。她一会拨弄地上的草丛,一会折树叶子,蹬着两条小短腿巴巴望着头顶的红果子,颇有自知之明地上一边玩去了。
徐小妹折来一根草,轻轻挠徐二弟的手,从他手中抢来一颗红艳艳的果实,疑惑问道:“二哥吃过吗?这果子是什么味的呀?”
徐二弟不轻不重在小妹手上拍了一下,将果子夺了回来,一板一眼教训道:“这果子不能生吃,是涩的,得回家交给娘亲煮煮。”
徐小妹嘟起嘴,满不在乎地“哦”了一声,又蹦蹦跳跳离开了。
徐二弟望着手里的那颗果子,红得发亮,像是一种危险的警示,他盯着果子,果子仿佛也在盯着他,他背后一阵恶寒,将果子丢回筐里了。
徐小妹玩心大发,见徐大哥身旁长了一簇掀了盖的雪白蘑菇,好奇地去拨弄,软绵绵的蘑菇茎却咔嚓一下断了。
“啊——!”徐小妹眼前一闪,惊恐万状地吓跌在地上,惊叫起来。
徐二弟闻声赶去,却见小妹面色苍白,紧紧缩在徐大哥身侧,颤栗不止。
“怎么了?”徐二弟轻拍妹妹的脊背,小声嘘气。
徐三弟听见响动,丢下手中的果子就快步跑来。
小妹轻轻啜泣,只是摇头,挨着徐大哥不肯说话。
二弟知道小妹这是受惊了,也顾不得贪多,抓起半筺赤果就往三弟背上套,连忙背起小妹领着一行人下山。
平坦的山路变得崎岖,好似浪涛没过众人脚踝,徐二弟一行人从东边拐入,却从西边穿出,暮色沉沉,恍惚间见两轮明月挂在半空。
摇晃的血色藤蔓滴着浓稠的汁液,稀里哗啦落成血雨,白骨尸骸散作碎石铺作山体,咯哒咯哒吵闹起来。枝叶上蒙着血迹,沉得发黑。
徐二弟背着小妹,左手牵住徐三弟,将这一切视若无物,不紧不慢走下山坡,唯有他右侧那个傻大哥茫然地望着着诡谲的景致,最终盯住了天上那两轮明月。
一轮皎白,一轮猩红。
树脚下哪还有蘑菇,分明是一截截肿胀发白的手指。
……
屋外下起倾盆大雨,孩子们手忙脚乱地奔下山,各个淋成了湿漉漉的落汤鸡。
徐小妹回到家后高烧不止,她躺在床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手里拽紧徐大哥的衣袖不肯撒手,徐大哥也安静地陪在她身侧。
楼下纷杂吵闹声不绝于耳,瓷器炸碎在徐二弟和徐三弟跟前,飞起的碎片割破了徐三弟的脸颊,他胆战心惊地倒退半步,却又猝不及防被扯着领子扇了一耳光。
血从鼻窍中滚滚滑落,血色同他的赤发相衬,他哆嗦着抱头,预想的疼痛却没有如期到来。
“让你们看好小妹看好小妹,你们就是这么看的?!”徐娘像是变了个人,早晨的温情撕成碎布,她嗓音好似藏一把尖刀,刺啦刺啦划破二人的耳膜,她从柜里寻来一节长长的竹鞭,面目狰狞地朝徐三弟脸上抽去。
徐爹置若罔闻,坐在炉火旁默不作声地去磨他的镰刀。
徐二弟也不知着了什么魔,竟徒手拦下那竹鞭,徐娘力气不小,那一鞭落在徐二弟掌心,几乎要将他的指头抽掉。
“是我要带着小妹出门的,娘要罚就罚我吧!”徐二弟挡在徐三弟身前,分毫不让。
“反了你!”徐娘抬起一脚,狠狠踹向徐二弟的小腹,呵斥道,“我是你娘,我打一个是打,打两个也是打!出门出门,就弄了那么点东西回来,我养头猪都比你们有用!”
血在徐二弟衣袖上晕成一条线,他痛得一缩,见徐娘一鞭将要落在徐三弟面上,随即旋过身去,将三弟护在怀里。
“啪!”
那竹鞭像是破空的剑,皮肉为之让道,翻出一道血红的沟壑,不过片刻就染红了徐二弟的衣裤。
徐娘怒意更甚,对着二人一顿拳打脚踢,竹鞭声接连响起,划破徐二弟的脊背,半分力道不减。
徐三弟躲在徐二哥的庇护下,那可怖的声响未能伤到他分毫,视线被徐二哥的手臂遮掩,隐隐约约能瞧见墙根箩筐里的红果子。
“呃!”徐二哥咬牙闷哼一声。
徐三弟感到护佑自己的屋墙猛烈地震颤起来,疼痛却迟迟未到,她猫起身子,尽可能地将自己的手脚团进肚腹下,恍然间,她又看到了那张摇摇欲坠的桌子。
徐三弟闭上眼,听庇护外风吹雨打。
……
王丫丫昏昏沉沉梦里醒来,她已忘了梦里有什么,但梦中的忧惧尚挂在身上。她扭过头,那个流着涎水的傻子哥哥还坐在床边,懵懵地眨眼。
她只记得自己随着那个很凶的半魔哥哥进了洞里,再后面眼前一黑,就躺在这里了。
王丫丫抓着阿渡的袖口从床上翻下,她悄然推开门,从门缝往外看去,只见门外黑漆漆,半点灯火都没有,空中还弥漫着一股铁锈味。
忽然,她的手往下一沉,她短促地惊叫出声,后知后觉捂住了嘴,她转过身一看,是阿渡攥住了她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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