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很清楚,那天的天色并不很好。
或者说,自从正式踏入猽北境内之后,天色便一日差过一日。猽北冬日多阴雪,整个季候里黑色的云永远层层叠叠堆在天际,连烈烈北风也吹散不尽,只越发衬得这阴湿天地寒浸肌骨。偶有雪沫从云隙漏下,沾在温热肌肤上,转瞬化露入衣领,那点凉意可以直透心尖。
青阶尽头的那座宫殿,如玄武蛰伏,阶高千叠,全然透着森然之气。
宋开霁走在前面为引,步履匆匆,神色间藏着难掩的亢奋,却竟不再回头看她一眼。细思之,自他顺利将她引至这城邦之郊,整个人便生了微妙之变。一向和煦的笑容里多了不易觉察的古怪,举止之间,亦添了几分生硬强势的陌生,不复往日温恭。
她不是没有起过疑惑的,中途更是几次欲停下脚步:“宋郎君,卫昔怎么会在这样的地方?”
一入猽北,宋开霁起先说卫昔入猽北之后感染极重风寒,久病不愈,不得已往舍了偏僻住处往城中寻医而去。她忧心对方身子自未起疑,不想跨过了数个城邦,他却又换了一套说辞,说是卫昔在养病期间遇到一位极为赏识其学识的商贾。此人为当地巨富,且原本也大周国人。早年在两国关系缓和时常往返两地经商,同时为了便利,还娶了个猽北当地的女子。后来两国日渐恶化,他百般权衡之下,索性舍了大周人的身份,至此定居在了猽北。可到底难免思乡,见了卫昔便徒生亲切视其为知交,又将他请到了家中教其幼儿读书识字。
即便是这样漏洞百出的说法,她竟然了听进了耳中,还竭力安抚早已按捺不住多次劝她返回大周的韩戟,一路跟着宋开戟来到了此处。可越走越往前行,心下便愈发惊惶。纵然是猽北巨富说到底亦不过一介布衣,非皇权贵勋,怎有这般手笔气魄,能在靠近猽北中心城邦的近郊,圈下如此广袤之地,于峰巅之上,筑就一座巍峨宫殿?
如何不能越走越惊心。
“阿宁。”
宋开霁却不慌不忙,向来温文的面容在头顶层层黑云掩映下愈显得与平时格格不入,藏着难辨的诡异,嘴里仍是一派温言,“我堂兄确在此处等你,你随我上去,自会知晓一切了。”
那般高的台阶,一步一步,她走得精疲力竭,更是满心忐忑,只希望在那接近云端的宫殿之上,真的能看到一张如书画般清隽的年轻郎君的脸。如此千里九州,行水路忍受颠簸,沿着渭河而下,抛却所熟悉的温山软水,甚至不惜换上猽北的衣服做掩饰。如此前来,不就为了那道从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清越且才华横绝的身影么?
用尽全身力气走上最后一阶,果然,一个身形硕长的男子身影,缓缓从殿都内踏步而出。
她顿时心跳如擂鼓,激动得几乎要撞出胸膛。
可待那人缓缓走近,却又惊觉不对。
面前的人与书信中勾勒的模样,分明判若两人。那完完全全是一张异族之人的样貌——高鼻深目,轮廓凌厉,面容无半分大周国男子的温润,反倒同进入猽北之后此地人的样貌特征一般。这绝不是卫昔,此人的身上无无半分书香雅韵,反而絮绕着一种长年浸透在血腥里而养成的雷霆万钧的戾气,腰间佩戴的明晃晃的利剑,更仿佛能随时能搅起漫天腥风血雨。
那人定定地看着她,从上至下肆无忌惮地打量,片刻之后开了口:“听宋开霁说,你的小字叫阿宁,甚好。”
听着,却是地道的大周口音。她惊惧地下意识后退一步,那人却愈加放肆至极地笑了,只毫无顾忌地一一步步逼近她,高大身形下的阴影,几乎连随他的声音,一同将她密不透风地围住。
“自从筹谋此事开始,这座宫殿便开始为你所建造的。唯有站在这里,才可瞭望大周国的连绵沃土,才不至于让我的等待日夜煎熬,日日算着你的行程,夜不成寐。现在,总算把你给等来了......”他的声音里,渐渐染上一丝疯狂的尖锐与亢奋,从袖中抓取出一叠纸页,纷纷扬扬撒向她——那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缠缠绕绕皆是情丝,那分明是她途中亲笔写给卫昔的书信,“你看,你亦如此对不对?你也同我一般思念,迫不及待要与我相见。”
“如今此地只有我二人,你可觉得欢喜?”
到了此事,如何还能不清醒,她一步步慌乱地避开此人的靠近,神情几乎崩溃,“你不是卫昔。”
“我就是卫昔,卫昔就是我,他是我为你煞费苦心根据你的喜好打造出来的。你爱慕于他,欢喜于他,要不然你怎么会跟随着他写下的那些墨迹,一步一步走到我的身边呢。”
“宋开霁……”她失声竭力地喊,手脚毫无章法地挥舞拼命躲开此人。
“喊他做什么,这大殿之上我连侍卫都遣开了,你如何叫喊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听到。放心,不会委屈你的,我已经为你准备一场盛大的婚礼。日后,更封你为我的大阏氏,供你尽情享用这猽北国的尊荣富贵。如何,这难道不比一个虚无的幻像,更值得你爱慕和心动吗?”
高殿之上,风云翻涌,寒风更烈。
那由宋开霁亲自作引线而布下的弥天大谎,在烈风中轰然破散。她蓦然明白,这不过是一个简单的陷阱,一个专为她的身份而编织的罗网。
前因后果,瞬间在心底清明。
如果这时她还不明白,就枉费祖父大小对她的教导了。
猽北和大周之间这些年本就摩擦不断。若她的家族为救她而向猽北臣服,那么谢家的人便会成为猽北对付大周的一把里应外合的利剑;可如果反之,她便会顺理成章成为一个耻辱的筹码,猽北人可借她的身份大做文章,她连替自己辩驳的机会都没有,世人只会唾骂她自甘下贱、投靠猽北。更况且,她在云州之时曾依稀记得阿母说过,当今天子本性多疑。最后,谢家会陷入何等难堪的境遇亦可想而知。
她多蠢,为了所谓赶时间走了水路,船只载人有限,阿母安排的送她的那支亲卫不能全数跟来,韩戟无奈只能从中挑了三分之一的人员,且,听了宋开霁那句带人过多易引人注目的哄骗,来此处之前,所有人连同积玉和嬷嬷一起留在了住处。傻乎乎地,孤身一人前来,自投罗网。
可是,她又如何能任人宰割。
“不管你是谁,你的计谋绝无可能得逞。谢家的人不会因为你的威胁便为你所用。况且,只要我对外不承认自己的身份,你根本奈何不了。如若不信你去问那宋开霁,我离开云州之时尚有婚约在身,万不得已之下我阿父必定会寻一人顶替。届时,所有人一口咬定那人才是云州慕氏真正嫡女,你又如何借我的身份搅乱大周?一个身份而已,换副皮囊,谁都能当。”她咬着牙回道。
“是么,换个皮囊便可?可我怎么觉得,单眼下你这副皮囊,就足以让我消受了呢?”
她听得愈甚惊悚,不由颤声:“你想干什么?”
“片刻之后,你自会知晓了。””面前的那人欺身靠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将她用力拽着朝那大殿之中走去,任她如何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天旋地转间,她柔软的身子便跌落了在那大殿之中一张显眼且巨大的凤鸾床上。他嘴角露出一丝狞笑,随即覆上身来,眼中那贪婪的目光,亦肆无忌惮地落在她因挣扎而露出的雪白肌肤上,“许久之前,我便想这般做了。只是那时,你总离我不够近……”
这是个疯子。
他竟将整座大殿正厅布置成了婚房模样,一入满眼皆是刺眼的赤红,而那张凤鸾大床更是置于殿中最显眼之处,荒唐至极。她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可身躯却如被丝线牵引的风筝,无论往何处躲避,都逃不过那道鬼魅般的身影。
力量悬殊若此,又能如何?
当她被再次那人死死按在软如轻云的锦缎之上,动弹不得,泪珠滑落之际,忽然想起了她原本要亲手带给卫昔的见面礼——那亦是一把谢族专属的匕首。外祖父亲手交付于她时曾寄语,每一个谢氏之人皆当有治世平乱之心。可看看她都做了什么,只想欢天喜地地拿着这把刀,交于自己的爱慕人之手,想将阿宁这个人托付于他的掌心之间,是以,活该落到这个下场。
身上之人,仍在做着令人作呕的动作。就在他扯下她的外衣,手探向内里之时,她藏压在腰间的手毫不犹豫地挥出——手起刀落,正中此人腹中。
鲜红的血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满身。
那个猽北之人从她的身上翻落了下去,却挣扎着站起身,面带狞笑,仿佛那把匕首此刻并未插在他的身体上。
“阿宁,伤我又有何用?你可知如今在这猽北之地,唯有我才是你最大的依仗。若学不会低头顺从,你日后如何在此立足?也罢,受到点教训也好,如此你便能学会如何服侍我了。”
高殿之上,石阶之前。
呼啸的鞭子裹挟着风雪朝她袭来,前所未有的疼痛几乎教她昏厥,她闭上双眼,只觉身体的体温在一点点流逝,心却渐渐生出一丝安宁。若能这般死去倒也是好的。她绝不愿做筹码,被猽北人拿去威胁她引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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