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岫眼底一片冰冷。
“此前在平阳郡,侯爷不是已经拒绝我了吗?”
“......此一时彼一时。”
“那我能问问翟侯,你是为何改了主意吗?”
这个发问,倒是让翟兖一时缄默。
他向来也算是个果决之人,无论是父兄尚在门庭未倾之时,亦或是家道中落身陷暗局之后。包括当年打算隐藏锋芒,于暗处筹谋布局不过也只是耗了区区一夜而已。中途,甚至还睡了一小会儿,直至晨露初凝,天边泛出熹微鱼肚白,才执起狼毫写下那封回予皇帝的密信,未有半分踟蹰。
可遇上这慕氏之事,他竟迁延许久,久到连自己都觉意外。
他其实也没有弄清楚,那些细碎莫名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偏偏那些,就似檐角垂落的蛛网,悄无声息潜伏在心底某个角落,平日里难寻踪迹,却总在某个不经意间骤然翻涌,闷得他心口发紧。方才压在心底许久的念头化作决断脱口而出时,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缓,连胸腔间的呼吸都轻快了些许。
既如此,又何必与自己为难。
他斟酌了一下,“我那表兄,似是察觉了你我之间的几分端倪,对你心生了些不该有的念头。”这并非妄自揣测,那日情形他看得通透,“我这表兄循规蹈矩淡泊纯良,从不谙人心险恶,家中舅母又对他宠溺至极。他这般心性,只适配一清白温良人家的女子婚配,受不住你那些迂回手段。况且,若是表兄因我之故出了半分差池,我如何跟舅母交代。”
“迂回手段?”慕青岫听罢,反倒气极反笑,“翟侯言下之意,是觉得我心性不纯、费尽心思勾引你表兄?”
“也并非说那些一定是你故意为之。”翟兖沉吟了一下,“你本就有几分殊色,时常无意露出几分媚态以及期盼,我那表兄又是一个未婚男子,难免迷离双眼蒙了心窍。慕氏,我乃武将,不懂文人墨客那些矫揉造作的情态。可我没记错的话,此前你决意与人私奔,不也是借着那些缠绵书信传情吗?”
这人向来最擅戳人痛处,字字如刃,直抵软肋。
可怒到极点,她反倒慢慢静了来,无声无息地耻笑了一声:“如此说来,却又是我怀璧其罪了?”
“你我有了夫妻之实,我那表兄自然便会死心。”
翟兖说到此处不自然地咳了一下,思忖片刻又将将补了一句,“你放心,你此前替我挡了一箭,我向来恩怨分明,亦在心中衡量了许久。一年之期到之后,届时即便你未能找到证明慕氏清白的证据,我也绝不会伤你,亦可以继续留在我身边。”
“是以,方才就是你提的条件?”
“对,待我们真正成为夫妻,对外才能算是天衣无缝,亦不会横生枝节。”
这也是他再三考虑的另一个主要原因。
若非此前边境告急,猽北大军压境,他绝不会轻易泄露自己在猽北安插细作之事。彼时皇帝急于化解边患,无暇顾及细枝末节,才让他得以蒙混过关。如今,那位本就多疑的帝王,想来早已回过味来,是以在允许他返回隗州一事上,才会这般迟疑不决。这段时日都城必定暗流涌动,风波迭起,若再被皇帝察觉他与慕氏的婚事乃是作假,那此前数年的苦心筹谋,怕是要尽数付诸东流,功亏一篑。此前,皇帝还曾提及,要他将慕氏带至宫内。虽然当时面上看上去也只是随口一说,可皇帝心思向来难测,谁知道后续还有什么在等着他。
如今的情形,早已与他最初的计划截然不同。
这些时日经历种种,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眼下似乎并不排斥这慕氏女子成为真正的夫妻。至于根源,倒也不必深究了,且毫无意义。总不能是他同他那表兄一般,也对此女产生了某种心仪之情。他是深知自己的,在男女之情上素来没有什么过重的心思。如果非要往深了说,大约是他同这世间普通男子一般不能免俗,对旁人觊觎自己的所有物有天然的反感。这慕氏果然,极其懂得笼络人心的,愣生生将他从一开始见她便厌恶,到如今勉强能入三分眼,也算是她的造化了。
“我一直以为翟侯擅长战事,在沙场上运筹帷幄所向披靡,却没想到竟也擅长讲笑话。莫说我与你之间本就无半分情意,即便有,这般各怀心思,又如何能做真正的夫妻?”
“自古婚姻,本就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世间多少男女直至合卺之夜才得以见得彼此真面目,那般素不相识毫无情意之人,尚且能做的夫妻,为何你我便做不得?”
“迫于时局便要与我这仇人之女做真夫妻,侯爷这般牺牲未免太过。”
“换个角度思量,这未必是牺牲。”翟兖语气淡然,颇是波澜不惊,“如今旧局尽破,既定棋路已乱,唯有重新布局,另作谋划。世间万事本就无常,何来一成不变之理?顺势而为,方为上策。”
“你不是早已许诺柳氏侯夫人之位吗?”
“日后封她为如夫人,与你同为平妻,也算不辜负我对她父亲的承诺。”
果然是......
慕青岫在心底重重吸了一口气,无耻之尤。
此人应该是早有准备,故以对答从善如流,且,狂妄自大俨然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了。他当他是谁,打着一副冠冕堂皇的旗号,却说着不知所谓的话,简直莫名其妙。慕青岫本对那柳氏无甚好感,此刻更觉翟兖生性凉薄。她心中鄙夷,面色却是假笑:“翟侯今夜所言诸多,堪称剖白心迹的典范,自然,方才对话也算尽数懂了你心中盘算。我更感念你的宽宏大量,看在我替你挡箭的情分上愿饶我性命,甚至还勉为其难留我在你身侧,我本真该感恩戴德才对。可惜......”慕青岫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冷声道,“侯爷说了这许多,威逼利诱都用上了,却偏偏不曾问过,我想嫁的是何等郎君。”
翟兖一愣。
“为顾全大局,同床共枕我并无异议,可若是翟侯胆敢越雷池半步,便休怪我真的如你所言,真的水性杨花,去勾引你那循规蹈矩淡泊纯良表兄。”慕青岫终于冷冷扬气眉,毫不掩饰地露出了笑意里满是讥诮,“侯爷若是不信,大可以试一试。”
......
出侯府东行二里有间“碎金坊”,乃都城首屈一指的奢靡之地。
其楼飞檐翘角,衔着鎏金瓦当,晨昏日光洒落时,整座楼宇似覆碎金,故得此名。楼高三层,每层皆有雕花回廊,悬素色纱幔,风过处纱幔轻扬,丝竹悦耳,隐约可闻。
踏入楼内,更见繁华雍容。地面西域地毯踏之绵软无声,壁上悬当朝名士山水真迹,旁缀青铜灯盏,灯油燃香,烟气袅袅,晕染得满室氤氲。一楼堂中,舞姬着罗裙轻舞不辍,水袖翻飞如流云,箜篌之声与欢声笑语交织,愈衬得此坊奢靡张扬。
慕青岫身着襦裙,外罩素色纱衣,款款拾级而上。
二楼雅间更显雅致,每间皆有独立厢房,植兰草松竹,案几上却又摆着鎏金酒器、奢靡与清雅交融,恰是时下都城。
依与韩戟信中约定,她行至最西侧雅间外,轻叩三下门环。门内传来一声低低应声,推门而入,屋内坐着一位面目寻常的青年,衣着朴素,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见过女郎。”
“无需多礼,韩戟命你前来有何要事?”
那人敛了神色,急忙打开身侧包袱,取出一物,恭恭敬敬递至她面前:“女郎请察。”
那物不过是一张泛黄的普通麻纸,许是年深日久,字迹已有些模糊,勉强可辨内容。她匆匆阅过,心中却生诧异——信中所记,不过是些琐碎家常,或是屋舍、田产买卖的交代,或是叮嘱家中妇人照料孩童、勉励其勤读之事,并无半分特异之处。可这般寻常书信,飞鸽传书便可,何须韩戟派身边要紧之人专程送来,还需她当面亲视?
韩戟素来谨慎,从不做无用之功。
“此书信来历如何?”
那人再鞠一躬,警觉地留意周遭动静,才压低声音缓缓道来。前几日韩戟接到她的指令之后,便多方疏通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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