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逾半刻,太后身着绮华宫装,款步徐来。
当今天子年轻,太后亦是盛年,容颜依旧皎皎,不见半分风霜刻痕,只是那身姿神态却绝非翟兖记忆中模样。
昔日父兄尚在之时,他曾得幸一睹太后容色。彼时她仍是深宫中循礼守矩的端庄皇后,气质娴雅如芝兰,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闺秀的温婉韵致。然今时不同往日,历经大起大落、宫廷之变,她早已褪却昔日所有柔婉,即便鬓边珠翠流光,环佩叮当,亦难掩眉眼间沉淀的冷硬与锋芒。太后见翟兖立在阶下,面上倏然漾开一抹他曾熟悉的温和笑意:“这几日听闻翟侯替陛下分忧,夙兴夜寐,劳苦功高,实乃我大周国之幸。”
翟兖连忙躬身行礼,“不过是略尽臣子本分,仰仗陛下与太后庇佑方能稍展微末之力,岂敢妄称劳苦。”
太后复又勉励他数句之后,方坐定与皇帝闲谈。
所言之事,多是后宫闲杂琐事,无关朝堂机要,翟兖自然知趣地恭敬侍立一侧,垂眸敛息,只在皇帝与太后问及之时,才略作应答。正凝神静听间,太后忽又转头朝他开口:“宜殊前几日也回了,此刻便在我寝宫歇着。你们两个自小便是青梅竹马的交情,翟侯今日不打算去同她见一见吗?”
“臣惭愧,内子昨夜受伤至今未醒,此刻心下难安。还烦请太后转告郡主,待内子伤势好转,臣定携她一同登门拜见,向郡主赔罪问安。”
太后却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还真是,字字句句不离那慕氏之女。能惹得翟侯这般上心,想必那慕氏当真是国色天香了。”言罢稍顿,又道:“我听闻那在隗州意外坠马而亡的马蔚,他此前还特意为慕氏作了一篇赋文。说实话,以马蔚之才能写出那般佳篇,倒真是出乎我意料。想来,定是慕氏的容色震撼于他,才令他才情尽展了。”
“太后谬赞了,内子蒲柳之姿寻常容貌罢了,怎当得起这般赞誉。”
“我绝非谬赞,”太后语气笃定,“郡主在我朝姿色卓绝,若称第二,无人敢居第一。当年你断然拒了与她的婚事,转头便向皇帝求娶那慕氏,可见早已被其容色倾倒,才这般辜负哀家的好意,辜负宜殊的一片痴心啊。”
“母后,”皇帝面露些许头疼,插口道,“此事已过甚久,如今翟卿家宅和睦夫妻情深,宜殊妹妹那边,儿臣自会在朝中择一才俊,为她寻一位出身样貌皆合心意的夫婿。”
“皇帝这话倒说得轻巧,”太后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这满朝上下的拔尖人物,或是已然婚配,或是不解风情,即便有才情者亦在族中无掌事之能。你当样貌周正家世优渥的男子,是一茬一茬地等着宜殊挑选吗?如翟侯这般文武双全、心性沉稳之人可谓可少之又少了。如今宜殊年岁渐长,我总将她留在身边终非长久之计。皇帝上次拿以此话敷衍我,约莫已是半年前了吧?”
皇帝见火势引到自己身上,忙朝翟兖递去一个眼色。
翟兖马上心领神会,当即躬身请辞:“启禀太后、陛下,拿猽北国威胁来犯之事迫在眉睫,臣尚需腾出人手马上着手安排此事,不便在宫中久留,还请允许臣先行退下。”
“既如此,翟卿应当以国事为重。你夫人那边,朕今日自会再派一位太医前往府中诊治,翟卿勿念。”
......
慕青岫自一片混沌中艰难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又是一张甚是陌生的床榻。
想必,此处并不是她特意选的那小湖中央。
稍一动弹,后背偏肩头处便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似有万千钢针在扎,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额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可也正是亏得这尖锐的疼痛,倒教一些画面瞬间纷沓涌入脑海。那晚,她听闻翟兖中计便快马加鞭赶往宫门,却不慎中途走岔了路口,待好不容易寻到翟兖时刚要着急开口解释,眼角余光却瞥见暗处寒光一闪。她根本来不及权衡利弊,只下意识朝翟兖扑了过去。虽说这人素来冷面倨傲,行事狠绝,常常教人心生厌烦,可若他因接了谢易的书信在此处有个什么闪失,往后之事便是百口难辩。
“女郎刚醒,身子尚虚,切莫随意动身子,当心牵动伤口。”
一声温润悦耳、略觉耳熟的声音从屏风之后缓缓传来。慕青岫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轻垂的纱帘,才发现有一道高大的身影正缓缓从屏风后转了出来。他身姿清瘦挺拔,眉目温润如玉,身着一袭月白色华贵锦袍,衣料质地精良却难掩一身清逸出尘之气。这般模样,竟让她在恍惚间,仿佛又置身于隗州幽山之中的那栋竹舍,彼时也是这般,窗外清风微拂,吹动帘幔,光影斑驳落在他身上,心下竟莫名生出几分安宁与暖意。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那些纷沓而至的梦魇莫名又浮现在了眼前。那片至暗之中,她被无尽的恐慌与绝望裹挟,仿佛溺水一般,窒息难耐,挣扎无果,就在她快要放弃之时,迷迷糊糊之中有一双温润的手紧紧抓住了她,才得了喘息的机会。慕青岫望着他手中端着的那碗漆黑的汤药,心头微微一动,暖意渐生。
想必就是了,整个翟府之中再也没有第二个男子,会这般待她似亲似友,无半分轻慢。
这,算不算是他第三次救了自己?
“侯夫人,我们又见面了。”
“卫郎君,你为何在此?”慕青岫定了定神,才轻声问道。
“此话说来话长。”卫恒端过一旁案几上的药碗,递至床前,“侯夫人不如先将这碗药服下,若尚觉还有气力,再不妨听我慢慢道来。”
那汤药漆黑如墨,药气浓烈呛人,直冲鼻端,带着一股强烈的苦涩气息,她几乎瞬间便皱起了眉头。
“果然如此。”卫恒见状倒是轻笑一声,又从一旁案几上端过一碟蜜饯,取了一枚递到她面前,“我总算知晓,你那忠心的婢子为何要早早备下此物了。”
她自幼便极怕吃药,更何况,面前这碗汤药看着比任何时候都要难以下咽。可在外人面前,终究不好摆出女儿家的娇态,惹人笑话。只得在卫恒的搀扶下,微微侧过身子,一手撑着床头,硬着头皮,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果然,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蔓延至五脏六腑,即便那枚蜜饯也缓解不了几分。卫恒也是君子,扶她时恐碰及她的身子失了礼数,特意寻了一块薄毯,轻轻盖在她的肩头,见她面上尚有几分羞涩与不适,他又温声笑道:“医者眼中无男女之嫌,侯夫人无须介怀,安心养伤便是。”
“卫郎君现在是否为我解惑?”
卫恒亦不遮掩,爽利道来。
原来自那幽山一别,他本欲启程前往西南方向拜访一位故友,却不料接到一封来自都城师弟的邀约涵文,说是手头上有一急案请他入城一叙。他与这师弟同出一门学医,两人皆是当年师傅最为得意的弟子。是以,能让这位师弟这般急切,不顾素来高傲的性子拉下脸皮写信求助,心中自然升起了一丝好奇,索性应邀来了都城。
不想刚到都城不久,一日,那醉心研究案例的师弟便被皇帝连夜急召入宫了,回来却说,城内夜里大乱,镇远侯的夫人为护其夫君受了很重的箭伤,他自然赶了过来。不想一到侯府,府中却是乱作了一团。镇远侯出都城处理那桩顶要紧的北境之事,而偌大的侯府,只剩一位心腹管事苦苦支撑。更棘手的是,朝中谢相国派来的人死死堵在府门口,口口声声上门来讨要人,场面一度甚是混乱。
他只得又亮出身份,还拉来同门师弟作保,承诺定会竭尽全力照料好这云州慕氏这位嫡长女,那谢府之人才不得不打消了登门抢人的念头。
慕青岫听完这其中曲折,颇也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了。
翟兖不在府中倒也在意料之中,此人向来冷面冷心,她心底本就没有存什么奢望,总不能指望自己替他挡了一回箭,便能让此人对她的态度大变,留在她得病榻之前悉心照料。倒是她那位亲舅舅,还当真是懂得如何给她添乱。
“实在惭愧,让卫郎君见笑了。”
“见笑倒也谈不上。”卫恒神色诚恳,“反倒是有些羡慕你,能有这般替你周全的家人。”
她心头一动,复又想起传闻中卫恒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往事。
传闻他自幼便跟在方氏身边,且早早与自己的生父亦断了联系。后虽随方氏嫁入翟家,但到底是外人之子,再如何,也难免有寄人篱下漂泊无依之感。慕青岫想到这里,便心头有些柔软,不知该如何用言语安慰之余,一番话竟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以卫郎君才貌品行,不知多少闺阁女子心慕之、羡之。郎君又脾性温良,将来娶进门的女子定能过得极美满。如今卫郎君既羡慕他人的团圆之意,不如也早些替自己打算,待有了自己的圆满,便是让旁人羡慕了。”
卫恒拿着汤药碗的手一顿,面色微怔,约莫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慕青岫又被他拿清亮的眸子一打量,才隐约觉出自己竟是交浅言深。况且这般说辞,细细推敲,倒像极了闺中那些日日催她议亲的妇人。她脸上顿时泛起羞涩,好在她也是初初苏醒,气力不足,即便脸红也不甚明显,索性便大大方方地回望了卫恒一眼。
片刻后,他大方清朗一笑,颔首道:“侯夫人所言极是,卫某受教了。”
此后一段时日,她恢复得极快。
卫恒每隔几日便会来侯府重替她诊脉配药,细调膳食。偶有闲暇之余,他也会陪她在院中稍作歇息,换下屋子里受得那些浊气,再说些山间趣医道见闻,很是解了她心中不少病中困闷。而后不过月余,她便已能自己扶着廊柱缓步而行,一番多加活动,面色也渐渐开始红润了起来。
他大约见她气力渐足,再汤药调理之余为助她更快恢复,更是特意在府中寻了一块开阔空地,又细细替她糊了纸鸢,然后教她在院中放飞。
纸鸢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对于她来说,的确是从未有过的一层体验。打小便被娇养在云州,即便是这寻常普通的纸鸢,往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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