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衢路纵横,分野东西二市,风气迥然。
西市喧阗,多聚酒垆茶寮,往来者也多为行商坐贾游乐闲玩者。而东市则清雅良多,两侧肆宇多陈古玩、列器乐、展美玉,往来者皆长衫广袖之辈,一派文人雅集之风。
枢文斋在东市中段孤标而立,斋内四壁悬满墨宝,或瘦硬通神,或蕴藉含蓄,皆是名士遗留之物;斋侧紧邻一玉器坊,架上玉佩、玉簪、玉砚错落陈列,皆为良工所制。她缓步穿行其间,先是为祖父甄选前朝名士手札作为礼品,又为祖母拣选一方上好的翡翠石。
拣选既定,付了银两,她便带着积玉携物转身离开。拐过一处曲巷,巷口风里裹来了一缕香。抬眼望去,却是她此前常去的那家点心铺。
曾深陷那污垢泥泞当中之时,裹腹之物有块干馍薄粥都不错,在那些寒冷刺骨的梦里,这种味道始终萦绕教人不由心底发酸。可醒来,却只见被北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草棚。
远远不如,现下这般真实。
铺口已然支起青布帐幔做生意。这家的芙蓉酥以陈蜜拌芙蓉花露,裹以精白麦面,入炉慢烤,出炉时形似初绽芙蓉,外皮酥松,内馅绵软,实为云州一绝。今日许是师傅告假,出品极少,她走至摊前时竹篮中仅剩一份,香气丝丝缕缕,色泽粉白,勾得人馋虫欲动。
掌柜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者,更认得她。见她走近便赶忙放下手中的油纸,掸了掸衣袍上的面尘,笑盈盈地迎出帐外,拱手道:“女郎可是又念着小店的芙蓉酥?既来了,便按老规矩,我这就包起来。”
她敛衽回礼,眉眼弯弯,笑意温婉:“劳烦您费心了。”
话音刚落,尚未等掌柜转身取油纸,却忽闻巷口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转瞬之间,一个彪形大汉已然闯进铺中。只间此人身形魁梧,肩宽背厚,腰悬一柄雁翎刀,进门便扬声吆喝,声如洪钟:“掌柜的,把你家点心尽数包起,我家郎君全要了!”
掌柜脸上的笑意顿时敛去,换上一副愧色,上前半步拱手致歉:“客官恕罪。小店后厨师傅今早偶感风寒告假,这芙蓉酥仅得少量出品,方才最后一份已然许给这位女郎了。客官若是不嫌弃,不如改日再来?”
“改日?”大汉眉头一拧,语气愈发粗蛮,“我等途经云州不过歇脚一日,今晚便要启程出发,如何改日再来?我家郎君久闻云州芙蓉酥冠绝一方,特意遣我来买,好带回去哄慰娘子。若是两手空空回去复命,我如何向郎君交代?”言罢,他猛地将腰间雁翎刀抽出半截,刀身寒光凛冽,重重拍在柜台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柜上的瓷罐微微颤动,继而气势汹汹道:“今日这点心,我必须要得!”
那雁翎刀沉重,寒光慑人,掌柜却并未露半分惧色。他缓缓直起身,先理了理胸前的衣襟,继而神色郑重,板起脸来一板一眼道:“客官此言差矣。凡事皆有先来后到之序,这位女郎先至,点心自然该归她所有。老朽经商数十载,凭的便是信义二字,断无将已许之人之物,再行转卖的道理。还请客官海涵。”
慕青岫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心底暗觉好笑。这掌柜在云州城内素以执拗闻名,认死理如认金石,一便是一,二便是二,半分转圜不得。莫说恶声相向,便是软语相求,怕是也难求得半块。她起初还想念及对方是远来客,让与也罢,怎料此人如此无礼,骄横之气溢于言表,倒叫人厌烦生厌。这般心性,纵使他那口中郎君娘子吃不上芙蓉酥,也是活该得很。
旁侧积玉莲步轻移,纤手微抬,已将掌柜包好的芙蓉酥接在手中,指尖拢住油纸边角。二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转身便向门外行去,衣袂轻扬间,自有一段雅逸风姿。
“你且站住!”那彪汉岂肯甘休,粗声如吼。话音未落,他已探手抓起案上雁翎刀,大步流星拦在二人身前,身形魁梧如丘,挡住去路。
“放肆。”慕青岫声线清冷,话音刚落,隐于暗处的韩戟已如疾电般掠出,长臂一伸,轻轻将她向侧畔一带。然后出手迅疾如风,那彪汉尚未看清人影,便已被一股巧劲掀翻,四仰八叉地从铺门摔出街面,手中那刀“哐当”落地,滚出数尺。
只是这交手间劲风乍起,慕青岫帷帽上的围纱被吹得微扬,半张清丽侧脸转瞬显露。积玉眼疾手快,指尖翻飞间便迅速帮她将围纱拢好,重整帷帽,动作利落无滞。此时,韩嵇所带人马亦从暗处无声涌出,身形错落间,已将摔在街心的彪汉团团围住。
“罢了,走吧。”慕青岫语声淡淡,“不过一介不通礼数的外乡莽夫罢了。”
换作平日,她断不会轻饶这般冒犯之人,必当略施惩戒,以正礼数。只是此刻她心绪全然不在此处,只心不在焉地吩咐一句,便转身移步,裙摆轻旋如流云袅袅娜娜登上路旁马车。登车时足尖微点,身姿妙曼,尽显高门贵女之态。
那摔在街心的彪汉,竟未动半分怒意。
他慢吞吞撑起身子拍了拍衣上尘泥,动作憨拙。街旁已有零星哄笑传来,他也浑不在意,只抖了抖衣袖便径直往铺内闯去。甫一进门,亦是高声问道:“掌柜,方才那位女郎生得这般绝世姿容,某生平未见,若能娶归为妻,真当是死亦无憾了!”
掌柜先前见他被掷出街面,只道他必回来寻衅,心下正惴惴然。现待见他毫无愠色,反是一副憨直模样,悬着的心方才缓缓落下。暗忖此人不过是乡野粗鄙之辈,不懂礼数,蛮横亦是少见世面所致。又见他满脸对那女郎一脸向往,喉间似有吞咽之态,只差说垂涎三尺也不过分,不由抚须暗笑。
“那位女郎你便休要肖想了。”掌柜慢悠悠开了口,“今日你能得见她半分容颜,已是祖上烧高香了。以她那般尊贵门楣,岂是你这凡夫俗子能窥得半分的?”
“尊贵门楣?”彪汉眼中一亮,“这云州城内最尊贵的便是慕氏宗族。难道说那位女郎是慕家之人?”
“你这憨人倒还有些见识。”掌柜颔首,“不错,她便是我云州主公之女。”
“敢为云州主公膝下,是否还有其他女郎?”彪汉复又追问。
“你这话问得痴傻。”掌柜失笑,“我家主公与夫人情深意笃,自婚起便自始至终未纳一妾,膝下唯有此位如珠似玉的女郎而已。”
彪汉闻言,忙拱手躬身深深一揖,憨声赔罪:“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掌柜莫怪。明日某再来贵铺买那芙蓉酥。”
掌柜见他度量尚可,先前的些许不快尽散,渐渐露出笑意,抬手道:“无妨,明日再来便是。”
那彪形大汉甫出铺门,不做半分迟疑径往右拐,踏过东市喧阗人潮,足尖未停,直向西市奔去。云州西市一隅,一间间寻常酒肆,肆门虽非朱门画栋,却也雅致不俗。外面搭着半旧的青布凉棚,棚下摆着几张方桌,桌旁条凳擦得锃亮;入门处立着两尊石兽,虽小巧却神态威严,檐角风铃随风轻响,混着楼内丝竹与笑语,倒也别有一番市井雅趣。
大汉目不旁视,径直入了酒肆,登阶而上。
二楼比一楼更显清净些,东侧靠窗处恰坐着一男子。此人面貌生得极是出尘,容止可观,目若朗星,眉梢眼角自带三分风流,七分疏狂。长发以玉冠束起,风从窗隙而入,拂动他玄色衣袂翻飞,一举一动皆有晏晏之态。
酒肆内亦有女眷,或携婢伴友,或与夫婿同坐。可不少女眷的打量目光,却无一例外似被磁石吸引般,咕溜溜黏在那玄衣男子身上,眼底藏着几分羞怯,几分倾慕。偶有私语,亦是压低了声线,半是含娇姿态。
彪形大汉放轻脚步靠近,至桌前躬身,压着声音唤道:“翟……。”
桌前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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