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乃是翟府之中最为僻远寂寥之地。
平素不过是专用来堆砌杂物之处,寒阴自破壁间透牖而入,朔风亦然穿裂木缝,呜呜作响,满地薪柴乱积,尘灰与草屑混杂,秽杂狼藉。慕清岫薄衣难御风寒,时间一久冻得连指尖都开始微颤,只得蜷于柴藁堆侧,而心下谋算却未敢稍歇。
看来,终究还是抬轻慢了对手,凡事失了几分审慎。
此前由韩戟探来的情报来看,这柳氏的分量看上去颇轻,说多不过是其父对君侯有旧恩,方才得蒙同君侯婚约之诺,看似无足轻重。可如今种种推断,若此女真的无半分机谋,无深藏的城府,何以能将一桩本是寻常行赏即可的微末之事,步步推演,巧作安排,最终演作改变自身命运的婚典?翟兖重情重诺,固是世人皆知的实情,可其间若无柳氏的刻意经营,步步为营,暗施手段,她断难置信事情会如此顺遂。
恐怕,再过一会儿此处还要热闹上一番的。
慕清岫透过房缝那道窄窄的一线天光,堪堪望着庭中零星飘落的枯叶,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果然未逾半刻,柳氏便携着一个老奴,施施然行至柴房。
她立於柴房门口,身姿挺拔,神色间带着几分从容的矜贵,居高临下地睨视着蜷于隅角的慕清岫,眉梢眼角皆染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侯夫人如今身陷这般囹圄之地,想来心中定是千般委屈,万般不甘,自谓无辜至极,满心怨怼吧?”
慕青岫闻其声,缓缓抬首:“怨怼倒也谈不上。你故意引我入那间旧屋,巧言诱我触动大公子遗作,无非是欲激怒翟兖,借他之手置我于死地,好遂你心意而已。”
“纵是明了其中关节又复何益?大局已定,你再无回天之力了。”
柳氏轻笑一声款步踏入柴房,柴草的尘灰沾了裙摆却毫不在意,缓缓蹲身近前,凑至慕清岫耳畔,语气温软如絮似闺中私语,实则字字皆含霜刃,阴狠刺骨,“就算你能自证清白又如何?如今你动了那幅要命的字帖,纵有百口亦难辞其咎!就算最后你侥幸保住了性命又如此,你本就是他心里头的一根刺,这回,却又扎得更深了。”
“不惜毁了他的心爱之物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便是你口口声声所说的,对你的那位翟郎情深意重不成?”慕青岫也轻笑了一声,“如此看来,倒也不过如此了。”
“亏得你还是大族出身,这世间哪有那许多的理所当然。”
“可你这般做未尝不是自损一二,翟兖迟早会查明其中缘由。”
柳氏咯咯笑了几声,藏着几分狂妄,声含不屑:“有何可查?府中下人皆忙着筹备寺中祈福之事,防卫疏懈,无人留意那间屋子动静。而我托言身子不适,中途折返府中,复又好学虚心向你请教书法之道,后续不过是你自误错踏那间偏室,与我无干?你难道以为,翟兖会为这点微末小事而责难于我吗?慕氏,你太天真。莫说翟侯查无实据,难以深究,即便他隐约知晓几分其中端倪,我只要一口咬定是为了翟氏父兄之冤心中仇恨与你,只恨不得你马上去死,你觉得翟兖可会为这事怪我半分?”
柳氏越发靠近她,压低声音,“更坦白点说,当初你一进隗州,我若是一味胡搅蛮缠,拿着你之前劫我的旧怨以死相逼,请求他立刻处置了你,依照他对我的宠爱和百依百顺,大抵也能得偿所愿的。可是,”她抬起手,轻轻压了压鬓边的珠钗,颇为得意地摇头叹道,“我不想那样做,我亦珍惜自身在他心中的温婉印象,不欲令他视我为心狠手辣,不识大体之蠢妇。毕竟,那般斤斤计较的模样,真是十分之不好看。”
这话,慕青岫却是信的。
正因为知道这柳氏在翟兖心中的分量,当初才会选着用此女来作为要挟。
柳氏接着又是粲然一笑,“我本欲借着这点无心之失的由头,趁翟侯震怒之际一举除了你永绝后患,可惜你命大,偏偏得一畜生乱入替你挡了劫,坏了我的好事。不过也无妨,你既困在这侯府之中,便是来日方长,我有的是时间与你周旋。谁教你放着花街柳巷的安适之处不住,偏要执意挤入这侯府朱门之中来自寻烦恼?”
慕清岫微微一怔,随即面上又覆上呃一丝冷意。想来她初入隗州,便被人莫名逐至那样不堪住处,彼时尚以为是翟兖的授意刻意羞辱,如今想来,此事却是这柳氏出的主意了。可人生在世,纵算机关算尽,又岂能事事尽如人意?
既然此女送她一份大礼,也应礼尚往来才是。
她思及此处,亦是淡淡一笑:“既然柳家女郎这般坦诚相告,我若再遮遮掩掩,反倒显得不够坦荡。方才在翟侯兄长的书房之内,壁上悬着几幅山水墨画,画下角有细小落款。是以,我便多留了一个心眼,并未在那书案上的半幅遗作之上续笔,而是重新取了一枚白纸,另行书写了一幅。”
慕清岫望着面前柳氏脸色渐渐青白交错,语气里笑意愈深:“由此可见柳家女郎确是不曾说谎,你当真是书法文墨不甚精妙,不然怎会疏忽了那水墨画上的几行落款----与书案上的字帖相比,看着字体虽异,却是出自一人之手。我既起了疑窦,自然也不会乖乖就范往你挖的坑里跳了。”
寒月已悄无声息地从黑黝黝的天幕间隐去,只余下几缕淡得近乎虚无的云气,慢悠悠漫散在墨色穹顶。四下万籁俱寂,连檐角的铜铃都似敛了形迹,纹丝不动,唯有阶前几株枯枝的影子,疏疏斜斜地映在清冷的砖石之上,影影绰绰,随风微晃。就在这浸骨的死寂之中,一声极轻、极细的动静响起,清晰可辨。先前临时匆匆嘱咐积玉的那几句话,原是防着未知变数顺手为之,未曾想这般细微的安排,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片刻后,透过窗棂,可见几道轻捷的身影便悄然隐在廊柱之后。为首的来人悄无声息地翻窗入内,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女郎,韩大人命我等连夜前来接您出去,此处局势复杂不宜久留,还请女郎移步。”
慕青岫神色平静如初,只是缓缓摇头,“不必,事不至此,此时仓促离去反倒落了下乘,徒留后患得不偿失。”
“那女郎还有何需要我等助力之事。”来人迟疑地打量着一室冰冷,“要不然,我等帮女郎再寻些取暖的衣物来?”
她想了想,“留下一颗安神丸便可,其余之事不必再管,你们守在暗处即可,非紧要关头莫要打扰。”
自从重回这世间,她夜里睡眠并不算好,总是被上一世的梦魇缠身。故以离开云州之际特意找药师配了些安神药丸。积玉机灵,见她许久未归想必也猜到了事出突发,必定会找人救援,想必也会让人带上这种她素不离身的药丸。明日不知还会再生出何等事端,如今晚不将将养精蓄锐,如何有精力去应付。
来人虽有顾虑却不敢违逆,只得依言从衣袖之作用取来一颗莹白的丸药,那丸药质地细腻,似凝脂一般,泛着淡淡的莹光,隐隐透着一股清雅的药香,不似寻常丹药那般浓烈刺鼻。她抬手接过,指尖轻捏丸药,仰头缓缓咽下。
陋室内重新安静了下来,大约心知有人保护在侧的缘故,她觉得连窗外的风声都变得极轻了。迷迷糊糊有了些睡意,便寻了一处铺着草垫之处躺下。片刻后,助眠丸的药效渐渐发作,意识渐渐变得朦胧,眼前的光影缓缓模糊,阶前枯竹的影子、廊柱的轮廓,仿佛顺势都化作了一片朦胧的烟霭,轻轻裹挟着她,一点点坠入了沉沉的梦境之中。
自从服用这安神丸,情形原本已然是大好了,她本已许久不曾梦见那些场景。可今夜,也许是周遭缝隙中隐隐透过的寒风瑟瑟,让她非睡似睡的恍惚之际,却不知怎地踏回了那萧萧冰冷的猽北之地,甚至,再一次站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之前。
宫殿前的台阶绵长曲折,一眼望不到顶。
她曾怀着满心滚烫的希翼,小心翼翼地攥着衣角,千辛万苦地一步一步往踏上去,偏就在指尖快要触到殿门的那一刻,脚底骤然一空,通身瞬间被彻骨的寒意浇透,整个人如坠冰窖般,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
殿内的浮华,依旧俗得教人扎眼。
沉香燃得太盛,烟气沉沉地裹在殿中,散不开,呛得人鼻尖发沉胸口发闷。雕梁画栋上缀满金箔珠玉,日光透洒进来照着,折射出刺目的光。案上的玉盏金樽也堆得满满当当,琥珀色的美酒泛着油腻的光,丝竹的靡靡之音,缠缠绕绕,连歌姬弹奏出来的曲调都柔媚得让人发腻。
是她糊涂了,她还在寻找什么呢?
在这高台之上大殿之中,在这猽北处处蓄势待发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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