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早已漫过山脊,连绵峰峦晕成一片沉郁黛色,残霞散尽,天地间只剩一片清寂的昏茫。
凛凛冷风裹挟着草木清冽寒香,掠起一行人玄色袍角翩跹翻飞,如墨云轻卷。兼之腰间佩剑铮铮轻鸣,金铁相触的细响散在风里,愈衬得林间万籁俱寂。
为首者行至阵前,率先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将缰绳轻系于虬结的粗枝之上,旋即抬手解下背上弯弓,指尖稳搭白羽箭,箭尾轻抵弦间。他目光锐如寒星,缓扫丛丛灌木密影,眸底无半分波澜,足尖点地、步履放轻,周身气息沉敛如深潭,连脚下落叶都未发出半分声响。须臾,灌木丛中枝叶微颤,一只灰兔倏然窜出。他即刻抬臂挽弓,臂力稳如磐石,箭尖却似刻意偏了半寸,羽箭带着破空轻响,擦着兔耳笃然钉入旁侧树干,惊得灰兔一个瑟缩,旋即仓皇窜入林莽深处,转瞬没了踪影。
来人却未再追,只收弓伫立,凝望着野兔遁去的方向,薄唇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并没有下马,而是在朦胧中被那抹莫名意味惊得齐齐怔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唯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
“近来莫非有大战将至?不然咱们镇远侯何至于连戏耍一只野兔都这般兴致盎然?”一人禁不住裹紧了身上衣袍,侧首凑到身侧近卫耳边,压低声音悄声问道。
“未曾闻得半点风声,军报上皆是安宁讯息。这旧岁方过新春伊始,隗州周遭亦安宁无事,便是素来不宁的北境也暂未听闻有何风波异动。”近卫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那侯爷此举到底是何故?素来他唯有大战临头心绪紧绷之际,才对戏猎这般上心。你看这几日,领着我等终日在这荒山之中游荡,从日出待到日落,如今莫说虎熊猛兽,便是一匹野狼都被这阵仗吓得不敢轻易出没。也就这般懵懂无知的野兔小物不知死活,敢撞上来做个活靶子罢了。”
“此事确有蹊跷。不过侯爷的心思本就难猜,如今更是反常。只是再怪异也是主上的私事,非我等做属下的可私下议论,谨守本分便是。”
最先开口之人又悄瞄了一眼不远处负弓而立的翟兖,见他并未留意这边,才又往同伴身侧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我从馧娘那儿,听来些府中秘事,事关侯爷,说与你听听?”
“休要多言,我不听!”同伴立时警觉,想起前事便咬牙,“上回便是信了你馧娘的胡话,说君侯自都城觐见天子归来,必定迎娶柳娘子。我咬着牙倾尽所有积蓄押了柳氏,结果如何?侯爷归府竟带回一道陛下的旨意,还是他亲自求来的婚事。你可知我输得何等狼狈?”
“嗨,得了吧,就你那点微资,连去趟花楼喝酒都不够,输了便输了有什么可惜的。我此番要说的,可不是柳氏,乃是圣上亲赐给咱们翟侯的云州慕氏女郎,这可是天大的新鲜事。”
同伴闻言微奇,挑了挑眉,满脸不以为意:“此女有何可说?不过是朝堂博弈的牺牲品,至多是侯爷棋盘上一枚随手可弃的棋子罢了。虽说是侯爷对亲自求的这门婚事从未明言过半分,问及庞苍大人也支支吾吾含糊其辞,不肯细说。可我等伴在翟侯身侧多年,同生共死,怎会揣测不出这婚事非他本心所愿,虽然不清楚其中内情,恐怕不过是权宜之计。”
“你消息未免太闭塞,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也不好好想想,为何区区一伙不成气候的流寇,呃,实则不过是一小撮占山为王的山匪,竟值得翟侯亲自领兵前来,耗在此地多日?我家韵娘偷偷告知我,那是因为翟侯吃味了,心里不痛快,才躲来这荒山散心。”
“吃味?此话怎讲?”同伴一听登时惊住,眼睛瞪得溜圆,全然忘了方才拒听的话,立马倾身凑近,满脸好奇地追问。
那人面上顿时泛起几分得色,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低声娓娓道:“细说起来,倒也是一场难得一见的好戏。咱们侯爷那位游学多年、久未归乡的表兄忽然从外地回来了。好巧不巧,刚进府就正撞上翟侯与慕氏起了龃龉,闹得极不愉快。那慕氏看着温婉,实则亦是烈性女子,一时想不开,竟为此事自戕险些丢了性命。他撞见了昏迷不醒的慕氏,便顺手将人抱在怀中安抚。偏又恰逢侯爷中途折返,见此场景脸色铁青,气得二话不说当场将慕氏夺入自己怀中,紧紧护着,半点不让他那表兄触碰。”
“这倒是反常至极。咱们这位侯爷向来心性淡薄,何时有过这般直白的强占之意?老侯爷在世时便常评说他生性疏淡,对万事万物皆淡然处之从不强求。且一不爱金银货殖,富贵荣华,二对女色亦毫无兴致,除了府中后来来的那个柳氏,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老侯爷等人罹难后,他更是扛起家国重任,精力又全都放于沙场征战,何至于为了一名女子闹这么大的动静。”
“正是如此!”那人一拍大腿,“你说怪不怪?此事过后,咱们侯爷竟随便拣了桩不起眼的军情,转身就遁入这隗州西境的荒山之中。那山匪老巢被他翻来覆去搜了三四遍,早就干干净净,却一拖再拖,迟迟不言返程之期。明明昨日还商定今天晌午启程,收拾好行囊马匹,忽而又改意出来巡猎,这般反复不定、心绪难平,坐立难安的模样,若说不是为了那慕氏女子,我断断不信。”
“我看未必,估计越加糊涂了才对。观眼下这情形,侯爷怕是根本不懂心底为何这般辗转反复,既放不下,又不愿直面,只会躲在山里发脾气。”
“那慕氏既然是仇人之女,两家素有旧怨,若侯爷真对她动了心思,岂不是一桩天大的麻烦?日后怕是难收场。”
“有何麻烦?说到底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当年的旧案恩怨也并非她所为,不过是受家族牵连罢了。若此女尚有一丝是非之心,分得清好歹对错,咱们侯爷又是有容人之量的大丈夫,只要她早早与云州那些奸佞之辈断了瓜葛,知错能改、悬崖勒马,安分守己,我隗州偌大侯府,未必容不下她一席之地。”
慕青岫用罢晚膳,稍候净身沐汤,换了一身素净软缎裁就的家常常服缓步移至窗下,斜斜倚坐于支起窗棂的暖榻上。
窗外已是沉沉玄夜,万籁俱寂,疏影横斜间偶有寒鸦孤啼,破空而来更添夜之清寂。她抬眸遥望天际,那遥不可及的玄黑天幕之上散着寥寥数点寒星,微光浅淡、黯淡无华,只恰似风前残烛明明灭灭,似是下一刻便要湮灭于沉沉夜色之中。而那本该清辉遍洒的弯月,早已尽数隐入浓云深壑,半分光影都不肯外露。
观此天象,明日想来,定不是个晴和的好天气。
她心头无端萦起思绪,这般夜深漏断,翟兖仍旧迟迟未归,莫不是中途生变?又或是明日天候愈发恶劣,他又要暂且搁置归程?这般杂念纷纭的侥幸在心底辗转盘桓许久,直到一阵寒风扑面,她才忽而自嘲起了,这般思虑实属可笑了。
他终究是要归来的。
况且,何止是今夜这一场,那都城使臣一日未能妥善了结,恐怕她都不得不在这间房里继续住下去。
室内烛火燃至残半,晕开淡淡暖光,四下越发静谧无声,连风声都渐次消弭。方才那些思绪可算也散了,可倦意却又如春江潮水,层层叠叠漫卷而来,她眼皮愈发沉重滞涩,终究抵不过这浓醇困意,身子微微前倾,伏在暖榻一侧的梨花木茶几上。
翟兖推开寝室之门时,要说心底没有半点踌躇那是假的。
原想离府几日寻个万全由头,暗中将那居心不良的使臣处置掉,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永绝后患。岂料那使臣狡诈成性,竟妄作了一篇莫名其妙的赋文,仗着几分薄才舞文弄墨,将文辞渲染得极具煽动性,刻意夸大慕青岫的姿色与才情不说,而且不仅隗州城内传遍,更流布至周边郡县,闹得人尽皆知。那慕氏女虽有几分姿色才情,却也不必被他如此夸大,刻意造势。
如此一来,天下谁人不知,那位使臣现在正安然居于镇远侯府之中,每日乐不思蜀,安逸度日。更兼前段时间,手下截获一封那使臣送往都城的密报,他在信中谎称要在隗州多体察民风兼查看边地防务,恳请暂缓回京,而都城那位陛下竟也准奏,默许其长留侯府。
这般关头,叫他如何下手?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引来朝堂非议,甚至牵动北境局势。
可那使臣一日在隗州,那慕氏女便要以侯府主母的名义宿在他寝室,日夜相伴。这两人共处一室,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情形,实在令他心浮气躁,却又无可奈何。
寝室内只留了一盏烛火,灯影摇曳不定,此女伏在暖榻旁的茶几上睡得正酣。时值春寒料峭,她身上披着一件薄软狐裘,温莹顺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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