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十五日,太子按例需进宫向皇后请安。
这日清晨,坤元殿的秋容姑姑便已候在宫门前,远远望见东宫的马车驶来,却见从车上下来的只有霖霜一人,不禁问道:“怎的只有姑娘一人,太子殿下呢?”
霖霜迟疑片刻,敛衽屈膝,款款行礼道:“殿下近日政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特命奴婢前来向娘娘问安。”
霖霜的话只有半句属实,太子的确吩咐她代行问安,他虽诸务缠身,今日却是得闲的,她临行前,还瞧见太子殿下与林寒之一同在西苑漫步,神色闲适。
至于殿下为何不愿进宫,霖霜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胡言乱语。
况且她原本就是皇后身边的人,数年前皇后将她从掖庭局捞出,带回坤元殿,后又将她安置在太子殿下身边,皇后娘娘对她有再造之恩,她断不能乱说什么教娘娘伤心的话。
秋容见她神色恭谨如初,便不疑有他,笑着引她入殿。
皇后沈氏正临窗赏菊,听闻儿子刚入主东宫千头万绪,无暇进宫也在情理之中。她自不会与亲生儿子计较这些,对待霖霜也格外热络,甫一进殿便免了她的礼,给她赐座。
魏珏的眉眼肖似其母,沈氏姿容丰艳,比儿子更多几分雍柔气度,身着石榴红联珠团窠纹锦半臂,下系洒金裙,云髻上簪着九枝赤金点翠凤钗,通身透着母仪天下的华贵。
“东宫初立,诸事繁杂,你在殿下身边伺候,难免辛劳。”沈氏话音方落,一旁的宫人已捧着描金托盘上前,盘中摆着上等的珠玉钗环,还有几匹柔光流转的绫罗锦缎,皆是难得的好物。
霖霜忙站起身,垂首回道:“为殿下与娘娘效力,本是奴婢分内之职,不敢受如此重赏。”
“快些坐下,你还是这般多礼。”沈氏笑着抬抬手,语气里满是熟稔,“从前在坤元殿你便恪尽职守,凡事都替本宫想得周全,如今侍奉太子更是尽心竭力。这些赏赐比起你的忠心,实在微不足道。”
忆起坤元殿主仆相伴的旧事,殿内气氛一团和融,待说到动情处,沈氏朝霖霜招了招手,后者依言近前坐下,她轻握住霖霜的手,缓缓道:“本宫从不疑你的忠心,正因如此,才会将你送去珏儿身边侍奉。”
“本宫常念着你的好,也盼你莫要忘了昔日情分。”
霖霜忙道:“娘娘与殿下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没齿难忘,定当尽心侍奉。”
沈氏满意颔首,接着道:“本宫便知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也难怪尚书夫人会相中你做儿媳。”
闻言,霖霜的笑意霎时间僵在脸上。
方才觉着皇后掌心温热熨帖,握得久了才觉出她长指上的护甲冰冷又尖锐,硌得她手心发疼。
“虽说刘昶算不上良配,但他毕竟官居四品度支司郎中,你若嫁与他作继室,也算是高攀。”
“况且刘家夫妇对你甚是满意,刘夫人亲口许诺,只要你过门,便将中馈之权尽数交托,他们夫妇也会好生约束刘昶。”
霖霜只一味地沉默,沈氏见她脸色不大好看,面上的笑意便也收敛了几分,语气转淡:“恩情不是只记挂在嘴边的,如今殿下处境为难,正是你为他分忧的时候。刘夫人那边,本宫已经替你应下了。”
顿了顿,沈氏语气又软了几分,带着安抚:“本宫与殿下都不会忘了你的忠心。他日你成婚之后,亦可时常进宫走动,往后本宫的赏赐,只会比今日更多。”
*
霖霜孤身行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春日暖风融融拂过,她却仍觉浑身都透着凉。
皇后是这后宫之中最尊贵的主子,而她不过是万千宫婢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个。
她没有资格反抗,也无法挣脱。
她只是……不甘心。
为何她谨小慎微忠心耿耿,到头来却仍旧只是一件可随手拿来交换的物件?
霖霜忽然觉得,脚下这条宫道变得前所未有地狭长而逼仄,像一座永远也走不出去的牢笼。
霖霜游魂似的走着,突然被一道清脆的声音唤醒:“霖霜姐姐!”
她抬眼看去,一个梳着双环望仙髻的宫女正站在宫道尽头处。
她这才想起,每月跟着太子进宫请安后,都会去静安堂看望桂月姑姑,今日被皇后那番话搅得心神大乱,竟连这事都忘了。
侍女青禾快步迎上来,见她面色苍白如纸,忙问道:“姐姐怎么了?是皇后娘娘刁难了?姐姐迟迟没来静安堂,姑姑放心不下,便让我来看看。”
霖霜摇摇头,“只是有些事情耽搁了。”
霖霜与青禾一道回了静安堂,远远便见桂月姑姑正眉头紧蹙立在阶前,直至看见霖霜的身影,紧皱的眉宇才缓缓舒展。
霖霜趋步上前扶住姑姑的手。
桂月姑姑曾是已故太后最倚重的贴身侍女,太后薨逝后又在紫宸殿掌事多年。如今上了年纪,皇帝体恤她劳苦功高,特将寝宫清露殿东跨院的静安堂赐给她颐养天年,还专拨了宫人侍奉。
虽说如此殊荣在宫人中已属凤毛麟角,但她到底不是养尊处优的主子,掌心因劳作有有一层薄茧,肌肤亦称不上细腻光滑。
可霖霜握着这双厚实粗糙的手,竟觉得格外安心与温暖。
桂月牵着霖霜的手,一路走向内室,她将霖霜按在窗前的矮榻上,便去斟茶。
霖霜忙起身,“姑姑,快些让我来罢。”
“坐下!”桂月回头瞪她一眼,见她乖乖坐了回去,这才将斟好的茶盅推到她面前,“在姑姑这里还这样殷勤作什么?”
霖霜不再推辞,双手捧起温热的茶盅,浅浅抿了一口。那暖流顺着咽喉缓缓而下,将心底的寒意驱散几分。
桂月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我在宫中侍奉多年,最明白一个理,身为奴仆,主子的话不能不听,也不能句句都听,更不必为了这些话委屈自己。”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霖霜泛白的脸上,语气愈发温和:“你与我不同,你还年轻,等熬到了能出宫的年岁,便能离开。届时天高任鸟飞,再回头看如今这些烦心事,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桂月说了半晌,却不见霖霜有何反应,原以为是她不认同自己的话,须臾却听见一声低低的啜泣。
她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听得姑姑轻声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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