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颐休翌日一早便回仙乐殿上值。
经由上次的戒尺打手,她这回倒是学乖,候在廊下。
赵玉珩晨起沐浴后,披着半湿的头发坐于长案后,一手提笔,一手翻着古籍上的香方,正挑挑拣拣地记着。探头一看,发现装蜂蜜的罐底已空。
他起身吩咐道,“替我更衣,我要去取蜂蜜。”
制香一事,从制作香料、炮制到采蜜等繁琐工序,赵玉珩向来事必躬亲。
宫侍们随即围了上来,一人替他擦拭发丝,一人将他沐浴后残留的香气温净,待收拾妥当,又伺候他换上一身素净至极的衣衫。
待赵玉珩刚踏出殿门,一名宫侍便将手中那顶覆着素纱的宽檐竹笠塞到李颐休手里,又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肘,递过一个暗示的眼神。
李颐休知晓这是给她递人情,她朝那宫侍笑笑,张嘴无声道:“多谢。”
宫侍腼腆抿嘴一笑,又推她一下,“姐姐快去。”
原本正要抬步的赵玉珩恰好看见这一幕,脚步一顿。
她转身,便见赵玉珩正立在原处,眸光淡淡地盯着她。李颐休快步走过去,甫一将竹笠戴到他头上,正伸手替他拨开肩侧压住的发丝,便听他冷不丁道:“李颐休,宫中宿卫若是与宫侍有首尾,可是要遭训斥,逐出宫的。”
“殿下冤枉,那宫侍是见我可怜,不过是好意帮帮我。”
李颐休抬手调整竹笠的角度,又将两旁的细带绕至赵玉珩的颌下,带着薄茧的指腹不免蹭过他细腻的肌理,“松紧合适么?”
那粗粝裹挟着温柔的触感,像一小簇火苗轻轻燎过。赵玉珩此刻才发觉,李颐休那双漆黑的眼珠近在咫尺,像一汪深潭,凑得这样近,仿佛多看一瞬便要陷进去。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蓦地偏开目光,冷声道:“还凑合。快松手。”
“哦。”
李颐休依言退了半步,与他隔开一个身位的距离。
这建康宫占地极广,宫中又多各式宫苑回廊,李颐休此前不过是囫囵走了一回,此刻跟着赵玉珩,才发觉里头竟藏着这么多不为人注意的角落,甚至是有些宫苑是许久荒废的了。
她们一行人正走在小路上,一侧是低缓的土丘,覆着密密的草木,石阶蜿蜒而下,两旁时有树荫遮蔽。
赵玉珩提起腰间的衣衫,踩着石阶往下走,便见小亭旁已有几位戴着纺纱罩面的内史正躬身侍弄着蜂箱,见了赵玉珩,便齐声作揖:“大殿下日安。”
“还请各位内史替我取些蜂蜜,我制香用。”
“大殿下如此说,实在是折煞小人们了。”
内史们转身,利落地将蜜取出,小心地倒进罐中,又将口封好,双手递给赵玉珩,“大殿下请收好。”
“有劳。”赵玉珩接过。
见人朝她走来,李颐休便伸手要去接,赵玉珩目稍斜顾,却把手中的罐子交给她身后的一名宫侍,有意无意道,“说要给你了吗?”
“殿下说的是。”李颐休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听闻后头传来几声旁人轻笑。
赵玉珩见今日日头好,便不按原路折返,顺着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石阶,往一片树荫浓密的竹林深处走去。
“你们往后退几步,莫要跟得太近。”他吩咐道,“我想一个人走一会。”
“是。”
一侧是山壁,一侧是密密的灌木,走在后头的人完全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能沿着前人的脚步一路跟着。
赵玉珩除了制香,倒是喜欢在制香之余收集地上的叶片,闲时在上头题字,或是压干了夹进书页里收藏。
正低头挑拣着,忽然见泥土与落叶间夹杂着一丛紫苏叶。
“倒是可以入茶。”
这般说着,赵玉珩蹲下身,从挎着的小竹篮里取出小锄头,正要拔动根茎,忽然从暗处亮起一双泛绿的招子。
紧接着,那对竖瞳眨了眨,一声极轻的嘶响之后,一条细长的青绿身影猛地从叶丛中弹射而出。尖利刺痛的触感忽地扎入肩头。
赵玉珩吃痛地轻呼一声,小锄头脱手落地,整个人往后倾倒,对上一双泛绿的竖瞳和鲜红的蛇信子,正悬在他面前。
“啊——”
听闻这一声惊呼,宫侍们纷纷惊恐,“殿下在前头可是出事了?”
“你们在此处别动,我前去看看。”
原来是一条小青蛇。
生长于深宫之中的赵玉珩是头一回见到蛇。他半坐在地,死咬着下唇,竭力稳住呼吸,生怕惊动正伏在他胸前的那条蛇。
“嘶——”
小青蛇吐了吐信子,几乎蹭到他的鼻尖。他颤颤巍巍地僵着身子,眼睁睁看着它摆动身躯,猛地往他宽松的前襟里钻去。
“殿下。”
一声轻唤,伴着鞋履踩断枯枝的脆响,赵玉珩抬起眼眸看去。
死死咬着的唇瓣止不住地发颤,眼尾微微泛红,眼中的水光正缓缓蓄起,像一层薄雾拢住那双琉璃般的眸子。
“怎么了?”
“有蛇。”赵玉珩声音发紧,尾音微微发颤,似哭未哭,“蛇在我身上。”
“在哪?”
李颐休蹲下身来,目光扫过,落在赵玉珩肩头那两点豆大的红痕上。
赵玉珩呼吸不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在……在……”他闭了闭眼,艰难道,“前襟里。”那原本白皙的肌肤,因着那冰凉的生物贴着衣料滑动,而泛开一片灼热。
李颐休抬手的动作一顿,但情况紧急,彼时也顾不得许多。心知待会做的事可能会让赵玉珩恨得咬下她一块肉来,说不准就此丢了殿巡尉一职,她道一声“还请殿下赎罪”,便伸手朝他前襟处探去。
赵玉珩眼睫颤得如蝴蝶振翅。他睁着眼,看着李颐休利落地扯松他腰间的系带,动作娴熟得不像头一回做这事。他舌尖抵住上颚,生生将喉间那声惊喘压了下去,又接连咽了几回唾沫。
外衫剥开,里头的内搭也被掀开一角,便见那条碧青的小蛇正顺着中衣盘绕在赵玉珩腰间。猛一见了光,那蛇便凶猛地昂首吐信,朝人嘶叫起来。
李颐休一手掐住蛇头,另一手利索地拔出身后长剑,手起刀落,蛇头应声而落,断口处溅出一线血珠。
赵玉珩松了一口气,正要起身,却见李颐休又蹲下身来俯近他,迫得他忍不住往后仰了仰,素来爱洁的他不自觉地将手指攥进了泥土里。
“你……”他抬眼,正撞上她那双漆黑的眸子。
但见李颐休神色一凝,快手一把扯开他的衣襟,露出一个白皙如玉的肩头,顶着他一副快要杀人的神情,双指一按伤口,强行挤出两粒血珠。见血珠仍旧鲜红,她顿时松了一口气,顺手抹去那点血迹。
啪!
李颐休早有余料,在赵玉珩一巴掌扇过来之前便抬手稳稳挡住了。
“你这大胆的狂徒!”
赵玉珩面色铁青,嗓音里还带着余悸与羞恼,整个耳廓都烧得通红。
李颐休扭头一看,身后空无一人,还好,没叫人瞧见。她正转回头去,还没等看清什么,比巴掌更快的是赵玉珩身上那股混着草木气息的香风。
啪!
这一回李颐休是真没想到还有第二下,但好在偏了一下头,只是堪堪擦过下颔,一道清晰的五指印便印了上去。
得,第一关通过,但没想到还有第二关。
“你这该死的狂徒!”
见李颐休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赵玉珩连忙将肩头的衣衫扯回来,咬着牙,“还不回转过身去,你这好色鬼。”
李颐休依言转过身,伸手按了按下颔刚被打过的地方,坦然道:“我这是形势所迫。”
美人打她,算打吗?不算,这算奖励,那劲真的是棉花似的。
身后传来衣衫簌簌的声响。
“巧言令色,惯会狡辩。什么所迫,那你……那你脱我衣衫作甚?”
“看那蛇有没有毒。”李颐休垂眸踩踩地上已然归西的小青蛇,“血珠发黑便是有毒,鲜红则无恙。我也是担心殿下。”
赵玉珩整理衣衫的动作一顿,小心地扯开他肩头的衣襟一看,见两个血口处的肌肤依旧洁白无瑕,并未有发黑发紫之兆。
他又垂眸瞥了一眼被她踩在脚底的蛇尾,想起方才她镇定自若地斩蛇,探伤的全过程,从容不迫,干脆利落,除了查看伤口之外,并未有任何逾矩的触碰。今日若不是有她,在方才那种状况,他委实是不知如何自处的。
他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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