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清隐寺历史悠久，建于开国时期。因着佛光普照，只要心地虔诚，所求之事大概都会有个好结果，所以备受附近村民追捧。
莺时特意起了个大早，想要为谢珏求个护身符。
她刚把他捡回来时，谢珏便向她讨要脖中的护身符，后来两人仔细对了一番账，猜测这护身符定是在与贼匪争斗时丢了。
她那时就瞧谢珏脸色不太好，而后又得知那是他娘亲亲自为他求的，他从小便戴在身上。莺时也垂下眼睫，好像与他感同身受了，答应了他会去清隐寺为他求个。
可此后一月药铺里繁忙不堪，她每日早出晚归，忙活着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那时的谢珏也不知怎地了，神色恹恹的，除了要如厕这种急事他概不会出房门。莺时每每进屋，他枯槁无神的双眼都是在麻木地瞧着房梁。他那时变得沉默寡言，连话都懒得与莺时说，更别提主动向她讨要护身符了。
谢珏唯一跟莺时说过的话就是，他想回去。这可把莺时给吓一跳，万一他走了，那她这几个月岂不是白忙活了。此后她几乎能不跟他说话，就不跟他说话。
莺时没把他的异样放在心上，只觉他是身受重伤，一朝凤凰流落到她这鸡窝里头，再加上好好的正常人眼睛突然瞧不见了，心里总归不好受。
她怕他死了，便每日坐在床前陪他。陪他听风云变化，陪他听虫鸟鸣春，她不曾对他多言，只在黄昏之时拉住他的手，带着他走到窗牖前，让他听孤鹜飞过落日的声音。
一周之前，他才刚恢复如初，愿意拿着拐杖出门。但不巧，被赵大婶这么一搅他腰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谢珏这次得被迫躺在屋中歇息两天。
清隐寺向来是人头攒动，待莺时求到一个红方形护身符时，已然正值晌午。
她刚走到院门口时，便问道了一股乳鸽汤的香味儿。莺时快步走向厨房，想叫谢珏好生歇息着，却没瞧见人。
她手中攥着刚为他求的红色护身符又快步朝耳房走去，瞧他腰间白纱布没被染红这才松了一口气，似有些埋怨道：
“你又做饭，万一伤口再裂开怎么办？”
谢珏笑笑：“婉娘，我……我只怕你饿着。”
莺时无奈叹了口气，心道伤口再裂开了他只能受着疼，家里没纱布了，药铺子里器具紧缺，现在穆大姐装药粉都用一样的小瓶子。
她捏着护身符坐在谢珏身旁，每次与他近距离地坐着，看着他细腻无比的肌肤，莺时都会羡慕不已。一个男子竟比姑娘家的皮还要细腻，果真是富贵养人。
谢珏无意间抬手，碰着了她柔软的腰肢，莺时吃惊瞬间往后躲了下。
他一皱眉吃惊模样般，“婉娘，你何时坐在我身边了？”
“就刚才。”
她犹犹豫豫捏着护身符，“我……去给你求了个护身符，你要戴吗？”
谢珏一愣怔，复而微微一笑，“特意为我求的？”
莺时轻声嗯了下，耳边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婉娘可以帮我吗？我怕再扯着伤口，不可以也没关系，我自己能行，我都听你的。”
“可以的。”
她跪坐在床前，笨拙地给他戴上。耳边几缕碎发似有似无地划过谢珏的红唇，酥酥痒痒的。他模模糊糊地瞧见莺时脖中的那个红痣，不动声色地滚了下喉结。
“戴好了。”莺时轻声提醒他。
谢珏嘴角噙着笑跟她道谢，骨指在不断地摩挲那护身符。
莺时知道他出身富贵，清隐寺只是镇子上的一个小寺庙，怕是这护身符的质量比不上他先前的那个，便扣着手指道：
“那是个小寺庙，也不知你带着可还适应吗？”
“婉娘为我求的，自然是最好的。”
“那你可喜欢？”
谢珏笑出声，抬眼，只可惜再努力地看也只能瞧见她迷糊的轮廓，“喜欢。”
他说话时手摸着护身符，眼睛确实直勾勾地盯着莺时。
也不知这话究竟说的是人，还是物。
这几日莺时无论是去药铺，还是上山采药，赵大婶没再骚扰过她。许是那日平白摔了一跤，没心气神再与她斗嘴了。
谢珏的护身符从未离身过，他知她不识字，可家中却放着穆静云送的笔墨纸砚，便想她是喜欢墨水的。
谢珏主动提出要教莺时写一些字，也算是礼尚往来。
莺时当即激动不已，拉着他的衣袖询问，“当真？”
寄人篱下的那些时日有时连吃饭都是个问题，能够上学堂读书识字莺时万万不敢奢求。这镇子上的学堂又离她家太远，一去一回危险又费时，所以她便搁置了这回事。
现今听见有人能够单独教她，莺时一时间仿佛觉得是在做梦一般。
谢珏点点头，拉着她来到地方小几处，教着她如何研墨握笔。
他先教会如何写她自己的名字，莺时瞧着宣纸上扭扭捏捏的丑字，再与他写的对比，泄了气得哑声道：
“好丑……”
谢珏轻笑，“字如其人，婉娘生得美，字又能丑到哪里去？”
他两手放在宣纸上，遗憾道：“可惜我看不到。”
莺时全然不理会他，一心钻入书法中。耳边传来沙沙的声音，谢珏眉心微蹙，两臂环抱于胸前，只道：
“我儿时也写不好字，娘亲总会握着我的手教我一笔一画地写，就这样不出一月，或许我今日的字体与那时娘亲的教导密切相关吧。”
莺时瞬间顿住，闪着眼睛瞧他，“那你可能握着我的手教我？”
谢珏笑了笑，欲迎还拒道：“婉娘，街上已然全是你我的谣言，你确定要这般？”
莺时满不在乎地去抓着他的手，破罐子破摔似道：“反正在他们眼里你我早就不是清白的了，咱们对视一下于他们而言就像是男女媾和一般。”
谢珏无言，被她这糙理不糙的话给惊到了。
她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转头抬高音量问：“你不想这般教我？”
莺时将她的手缩回去，谢珏却眼疾手快地反握住她，“我先教你一句诗可好。”
———
日子又过去了一月有余，莺时聪慧，从谢珏那儿学了不少。
秋去冬来，她往身上添了不少厚重的衣物。暖和归暖和，就是麻烦了些，往返药铺也较之先前累。
这会儿客官少，莺时得意地向小桃炫耀，“我告诉你我现在可是会好多字，来我教给你。”
当初穆静云说过叫小桃跟着明儿一起去学堂，小桃拒绝了。莺时知道她是个有分寸的，穆静云收养了她，给她一口饭吃一个住所，这就已经够了，读书识字要花不少银子，估计小桃实在不好意思再给穆静云添麻烦。
莺时也知道她也是个爱学的，便经常把谢珏教她的再转头教给小桃。
两人刚写没一会儿，药铺子里便来了人，莺时一瞧原是村北头的刘大娘，人生得虽娇小，可平日里挑水干农活样样都不再话下。待刘大娘走近了，莺时倒被吓了一大跳，她两眼青黑，高耸的颧骨处还带着两道伤痕，鼻孔下还有两行干上了的血迹。
莺时赶忙上去问这是怎么了？刘大娘没好气地瞪了她两眼，怒气冲冲道：“关你这小娘子何事？还不快去给我拿些草药来。”
小桃急急忙忙把她拉走，待为刘大娘拿了她需要的草药这才跟莺时道：“指定是被她家男人打了，刘大娘都这样来了好多次了。莺时姐姐你经常是天不黑就走了，不知道这些邻里间的传言。可我住在这药铺子里，有些大娘经常会吃过饭来铺子里闲聊,我把那些事情听得一清二楚，这刘大娘的男人爱吃酒，一发酒疯就爱拿刘大娘出气，多少年了都是这样。能把自家媳妇给打成这样，刘大娘的男人可真是个心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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