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花道:“我不会认错人。”
褚子追短促一笑,语气平平:“是吗?那他是怎么死的?”
“为了苍生大义。”
“为了苍生大义。”褚子追跟着她念了一遍,意味不明,“换作是我,我不会这么做。”
宋小花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自私自利,做不成圣人。”他身上隐隐传来压迫。
因为我不会抛下你。
宋小花的指尖在膝上微蜷了一下。
圣人?什么是圣人?如果褚子追都不是圣人,世上还有谁会是?
“师尊,”男人声音低得几乎只剩下气音,“你看清了吗?我不会让你难过。”
宋小花脱口而出:“他也不会。”
厢房里气氛滞凝。
褚子追脊背一跨,他垂下眼,长睫压遮住了眼底那片翻涌的情绪。
宋小花站起来,稳住自己的声线:“你方才在房中晕倒了,是凌凌发现的。”
她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手搭上房门,背对男人:“早些歇息吧。明日不必早起,我们在中州多留一日。”
良久,他低低地应道:“好。”
翌日清晨,客栈堂间,几张方桌零星坐了几个修士,就着咸菜喝粥,议论声不断。
“听说了吗?昨日九河出了大事。现下全城戒严,皇族出动了大半金甲卫挨家挨户地查。”
“何止金甲卫,听说连仙盟的人都插手了。那贼人这回可算踢到铁板了。”
“我倒是听说另一桩事。昨儿个傍晚,皇宫特意派了仪仗来中州,把凌霄仙尊和明阳道长迎进宫里去了。”
“这是人皇的意思?”
“可不就是。人皇向来惯着江皇子。”
“凌霄仙尊也来了?”有人搁下筷子,一脸惊讶,“那位不是常年闭门不出吗?这回竟肯踏出太虚宗?”
“啧啧。师门四人,一个比一个有来头。独独没请那位……”
“连师门都不认她,不知她怎么还有脸待在中州。”
说话那人朝堂间角落的方向努了努嘴。
另几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靠窗的那张桌子边,坐着两个容貌不凡的女子。一个穿碧色衣裳,面前搁着半碗粥,正低头拌着小菜。另一个穿白色长衫,安安静静地坐着,手边搁着一盏热茶,目光落在窗外,像是没听见堂间那些话。
楚凌凌拌粥的筷子越搅越用力,瓷碗被刮得咔咔响。
她咬着牙,忍了又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去找他们理论!”
宋小花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别去。”
“凭什么不去?”楚凌凌脸涨得通红。
“凌凌。”宋小花笑道,“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了,别白费力气。”
楚凌凌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粥,闷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四处看了看。
“褚子追呢?怎么还没起来?平日这个时辰他早该前给你端茶倒水了。”
宋小花指尖有些泛白:“他一大早就出门了。”
楚凌凌哦了一声,没多想,低头继续吃粥。
门口一道人影迈步进来,褚子追手里提着两包点心,站在堂间正中,瞥了一圈四周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修士,朗声开口。
“大清早的,几位聊得倒是热闹。可惜我方才远远听着,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嚼了半天也没嚼出什么新鲜味来。各位要是实在嘴闲得慌,不如去后厨帮跑堂的剥蒜,好歹也算做了件实事。”
堂间一下静了。
方才那几个说话的修士面面相觑,谁也没接话。
褚子追也没再看他们,提着点心走过去,将两包油纸搁在桌上,一包推到宋小花面前,一包推到楚凌凌面前。
“这包是师尊爱吃的,桂花馅。这包是凌凌姐的,枣泥的。”他弯着眼笑,语气轻快,“刚出锅的,还热着。”
楚凌凌眼睛一亮,伸手就拆油纸,边拆边啧啧:“年轻就是好,大清早跑半座城买点心。”
宋小花看他:“身子可还有不适?”
褚子追在她对面坐下来,慢悠悠地逗她:“有了师尊昨夜那番灵力滋养,自然好了。”
宋小花抿唇,抬手拿筷子敲在他脑门上。
褚子追嘶了一声,捂着额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楚凌凌在一旁咯咯地笑,咬了口枣泥糕,含糊道:“说正经的,你昨夜梦到什么了?怎么还把自己吓晕了。”
“我也不知道。”褚子追喝了口茶,“醒来就忘了。许是被昨日那道灵波伤到了吧。我平日不做噩梦的。”
“哦?”楚凌凌挑眉看他,故意拖长了音,“那你平日都做什么美梦了?”
褚子追不慌不忙,又抿了一口茶,才抬眼看着她,笑得一脸真诚:“梦见凌凌姐和明觉哥——有情人终成眷属。”
楚凌凌一拍桌子:“算你有眼光!”
她不再追问,低头专心吃起糕来,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
宋小花笑着看两人,慢慢拆开糕点。
褚子追没让她动,伸手接了过去:“我来。”
三人用完早膳,楚凌凌抹了抹嘴,兴致勃勃地提议去街面上转转,说昨夜睡得早,闷了一宿,得出去透透气。
宋小花刚点头,堂间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齐整的靴声,一队金甲卫踏着步子鱼贯而入。
那队人足有十来个,铁甲铮亮,腰佩长刀,脚步整齐划一,踩得客栈的地板嗡嗡作响。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腰间悬着一枚金色令牌,扫了一眼堂间,目光在角落里定了定,径直朝这边走来。
堂间里那些还在吃早饭的修士偷偷抬眼,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珠子滴溜溜地往宋小花那边转。
大汉在宋小花桌前站定,抱拳行了一礼,那姿态看似恭敬,可语气硬邦邦的:“宋道友,江皇子有请,请道友随我们走一趟。”
楚凌凌皱眉,正要站起。
“好。”宋小花说。
楚凌凌急道:“你疯了?昨日拍卖行刚出了事,今天皇宫就来请人,还是这副请法,摆明了是鸿门宴。你去做什么?送上门去让人家拿捏?”
宋小花道:“凌凌,我必须去一趟。”
楚凌凌对上她的目光,明白了什么,咬着唇瓣,没再劝。
宋小花又问:“你想不想去?”
楚凌凌一愣,随即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去。皇宫那地方规矩多得要死,动不动就要跪要拜的,我这合欢宗出来的人去了,不出半个时辰准得闯祸。”
宋小花被她逗笑:“胡说什么?合欢宗有什么不好。你不想去便不去。”
她转过头,看向褚子追。
褚子追已经站起来了:“师尊去哪我去哪。”
宋小花没有阻拦,继续叮嘱楚凌凌:“你万事小心,别到处乱走。最多明日,我们便会回来。”她温声细语:“若有急事,一定要与我传音。”
楚凌凌点了点头,摆手道:“行了行了,知道了,快去吧,早去早回!”
宋小花与褚子追跟着那队金甲卫出了客栈。堂间里的修士们齐齐侧目,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金甲卫引着两人穿过数道宫门,一路上亭台楼阁,飞檐斗拱,令人眼花缭乱。御花园之中,假山叠翠,流水绕廊,八角亭坐落在花丛深处,亭中现出三道人影。
金甲卫没再向前走,而是转头退出了御花园。
宋小花二人对视,抬步同行。
谢凌云坐在亭中上首,白衣银发,眉目极淡,一手端着茶盏,姿态清冷如画。萧景明坐在他对面,面上温和,正低声说着什么。
亭外石径上,江睨野负着手来回踱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听见脚步声,江睨野猛地抬头。
看见宋小花的那一瞬,他面上一喜,随即大步朝这边走来,可走到一半,他整个人又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盯着褚子追的脸,脸色十分难看:“他怎么来了?”
宋小花回答道:“他是我徒弟。”
江睨野的嘴唇动了动,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一句也吐不出来。
他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带他来做什么?”
褚子追站在宋小花身侧,微微垂着眼,一副乖巧模样。
闻言,他朝前方拱了拱手:“弟子拜入师门已久,一直没机会来拜见二位师伯和师祖,实在是失礼。今日既然来了,正好一并补上。师祖在上,弟子褚子追,见过师祖,见过师伯。”
亭中,谢凌云和萧景明神色莫测。
“今日没你什么事。”江睨野咬着牙,越过褚子追,伸手去抓宋小花的手腕。
他的手刚伸到半途,褚子追的手已经扣了上去,五指收紧,攥住了他的手臂。
“师叔。”褚子追笑道,“您力气这么大,怕是要弄疼师尊。”
江睨野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臂,脸色变了又变。他甩了一下没甩开,抬头去看宋小花。
“宋小花,你让他放手。”
宋小花道:“师兄,你先放手。”
江睨野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缓缓收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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