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絮和宋清予呼吸一滞,难以置信的看向方蔓。
其余众人皆是瞪大双眼。
方蔓解释:“章重焕当时为了自己的铺子能声名远扬,买下了国公府小世子的行踪,派人先是将其推入湖中,再假意自己路过而救。”
“可章重焕千算万算没算到我家大郎更早经过湖边,率先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小世子。”
“当时章重焕就跟大郎起了冲突,骂他坏了自己的好事。不过后面国公府的人不知缘由,以为是二人共救,外加章重焕舌灿莲花,立马就受到了国公府的青睐。”
顿了顿,方蔓又说,
“其实当时方家要走还因受了别家的刁难,章重焕在我至亲面前拍着胸脯保证能得贵人相护时,是我家大郎早早听闻我的消息用他那点不能巧言的嘴和快要散尽的恩情在国公府跪了一天才得以换来的。”
想到这,方蔓捏紧了拳头,眼中尽是不甘,可却又被颇认清现实,无可奈何:
“只不过大郎得到应允的那晚落下腿疾而来慢了一步。是章重焕听到大郎的消息,替大郎担了这份恩。”
温知絮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却惊觉喉间一涩,发不出丁点声音。
反倒是沈昭行平静的问:“听你这意思,你跟何大还有章重焕是早就认识了的?”
方蔓点点头:“我更小的时候,家中尚有铺子,那时街外头的地段不允摆摊,若执意要摆需给摊后的铺子交租金。”
说着,方蔓侧头看了看何正德,见他正满眼忧思的盯着自己,她愣了下,旋即冲他笑了笑:
“那租金贵的可怕,当时何家只有大郎和他母亲在外营生,挑着两箩筐的馒头被赶来赶去,他们交不起租金被我遇到了,我怜大郎遭遇,便擅自作主让大郎在我家铺子前卖着。”
说着想着,方蔓眼中热泪落下,豆大一滴砸上石板,扑染似花。
她忆起那一日,她站在三阶之上的门栏里,看着一脸脏兮兮拿着一小块馒头却跟自己持平的何大。
那个少年衣衫粗布褴褛,许因常年劳作而磨得眉眼黯淡,看着单薄又孱弱。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的一双眸子沉而不乱,骨子里那股不肯折腰的韧劲怎么都藏不住。
方蔓是听过邻里的话知晓他的遭遇的,就那么一瞬间,小女童身着雅裳,看着少年,说:“你别乱走了,我把我家铺子前头这块地租给你。”
何大摇头:“我没银子给你。”
方蔓呆了一瞬,落眼间又看到他手中之物,于是她笑了笑:“我阿妈太忙,总来不及给我做早膳,可我阿妈又说不吃早膳易得胃疾。以后你每日在我家铺子前卖馒头的时候给我一个就算交租金了。”
于是这样童言无忌般的协议真就定了下来,方家照顾了何家这般许多年,方蔓也日日在何大身边许多年。
街道上来往的人们总能在晨时看到热气腾腾的馒筐后头,有两个被白雾隐住的小人坐在门槛上啃着白馒头。
方蔓看着自己芯内有一小块卤肉和榨菜的馒头,鼓着腮帮子惊诧一句:“何大哥,你家的馒头还送肉呢。”
何大看着她笑笑,略带腼腆却诚实回答:“蔓娘,这是只有你才有的。”
方蔓瞪着圆溜溜的眼看着少年,随即笑出声来:“何大哥,那你下回给我夹别的吃食可好?我还喜欢吃蜜饯、南瓜子。”
“馒头里夹南瓜子儿吗?”何大摸着后脑勺憨笑,“蔓娘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方蔓看着何大笑哼哼,戳了戳他脸颊上陷进去的酒窝:“何大哥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平日里别板着脸嘛。”
何大抿抿唇,咬了一口馒头,没出声。
一开始的何大拘谨的很,见到方家长辈不敢说话,还是比较跳脱的方蔓一直站在他身边,这才慢慢的让他不再自卑。
方蔓会给他看自己的绣技,会教他双面绣的精髓。
何大说:“你对我这么好,我没有什么可以换给你的。”
方蔓笑笑,只说:“那有什么关系?你一直陪着我玩我就很高兴了,哪里需要什么东西换?你以后要是不卖馒头了,你就来我这里做工,我保证给你养的白白胖胖的!”
那个时候的何大已经借着方家的名气,把馒头从两箩筐变成了小摊子又变成了一间极小的店铺。
大齐以男子为重,入赘是个十分丢人的事,何大当时的身家说不上好但也无需入赘。
可他听了方蔓的话却不觉被羞辱,反倒毫不犹豫的应声:“好!那我就先谢过咱未来的方掌柜的了!方掌柜绣技精湛,小的定得帮您一块传承下去才对!”
二人对视一眼先是一愣,等回味过后便是笑作一团。
“对!我要把方家的绣技传承下去!”
——
后来就回到了何大跟章重焕因国公府小世子一事遇上的时候,章重焕也因此知晓了方蔓。
那时何大跟章重焕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章重焕最会审时度势,在明白何大救了小世子这件事实无法避免后,直接携礼上门。
何大心善,便交了章重焕这个友人。
所以在章重焕后来救了方蔓时没人怀疑。
何大跟方蔓日久生情,长大后更是顺理成章的走到了一起。
本该这么幸福美满下去,可——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突然方蔓跟章重焕的“香艳事”传出而变了。
哪怕她极力跟众人解释过她是清白的,可这样的事一旦出了口舌,就没人再愿意探究真相如何。
那时方蔓受人非议,十为的苦恼,而何大却表示一直信她。
许是因为这事对方蔓和何大的情感没有受到影响,章重焕不甘心,在何大调理的药汤里下了慢性的无色无味的毒,这才得以导致何大死于半载前。
这些事,在此之前,方蔓全然不知,只恨天道不公,让流言击她、让夫弟恨她。
而在这期间,章重焕更是以合伙人身份常常安慰她,从而使得本就好堵无赖的何正德对待方蔓更为恶劣。
方蔓在京师一时孤立无援。
“我在那时前都以为章重焕是个好的。可大郎死了几月,他同我吃酒时突然说起了这些事,说起了国公府小世子是大郎救的,说起了保我留在京师的人是大郎。他说让我从了他,从此衣食无忧,也不必伺候何家二弟跟他老母。”
“我没同意,却在此留了个心眼,花钱去查了一番,不仅证实了章重焕说的这些并非酒话,更是查到了散播谣言之人是章重焕,在大郎药汤里下毒的人更是他!”
方蔓双眼倏地通红,一想到自己被身边人骗了这么多年,心爱之人更是被害的失了命,她便日日夜夜活在痛楚里,那些没早被发现被说出的实情如同利刃剜着她的心。
“可是何大当初为什么不同你说在国公府替你求情的人是自己?”温知絮疑惑。
“我了解大郎的性子,那时我已经跟章重焕合伙了,他怕他说出来会伤了我生意场上的和气……所以……”
方蔓到底没忍住,呜咽起来。
何正德此刻也满面泪水,宽厚的手轻轻拍了拍方蔓的肩头。
“所以他就算是瞒到死,也不会同我说的。”
温知絮抿着唇,心里头有一股很奇怪的情绪弥漫开来。
都说她跟着师父能看到世间很多情念,就连不怎么跟她对付的沈昭行都觉得她这股聪明劲离不开她曾经的见多识广。
可是现在看着方蔓说着早年的事,温知絮却觉得陌生。
她是一个有嘴就要说的人,不愿忍屈不愿背锅,可方蔓口中的何大却咽下这么多年的苦,只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妻子伤和气。
方蔓泪眼婆娑,看看何正德,又看看沈昭行,最后又把目光落在宋清予身上,她苦笑了下:“我没想不认罪,不过是还未安置好我方家的绣技。如今我寻到了宋小姐,哪怕大人们不来寻我,我也会去自告的。”
“何正德原先恨你不作假,为何却替你认罪了?”宋清予走到方蔓边上,拿出绢帕放在方蔓手中。
方蔓拭了拭泪,吸了下鼻子道:“三日前吧,温三小姐和沈大人在夜里在五凉绣行找线索被徳哥儿无意听见,他意识到这案子或许同我有关,便回家问我。”
“德哥儿逼问得紧,我无可奈何,只好说了这些实情。”
那个夜里,何家小屋的烛火燃了灭,灭了点,燃了灭,灭了点。
油台耗尽,直到鸡鸣。
那晚的何正德抹干眼泪,只对方蔓鞠了一躬,说:“大哥常常同我说起方家绣技是千万年来独一无二的,如今还在传承的只剩嫂嫂,嫂嫂不可认罪。”
“我替嫂嫂,也算全了大哥对我几十年的纵容照料。”
何正德说自己该死,对不住方蔓,更对不住已逝的大哥,竟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跟着外头的人一块论述嫂嫂,多年让嫂嫂在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艰难活着,更是吃着嫂嫂的用着嫂嫂的倒头来还要恨上嫂嫂。
以前家里穷,爹又走的早。大哥明明辛劳的很却从不让他插手营生,只把他放在家中好好呆着。
后来何大历经坎坷把馒头铺开起来,何家的生活有了些好转后,余了的钱何大都给了自己。
那个时候何大就跟自己说了,只要不犯法,拿钱做什么都可以。
何大平日里忙,顾不上他,一个还没被好好教过的孩子手里有钱就容易误入歧途。
何正德被何大宠成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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