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遇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正在门口等的茶盐见了她满身的泥泞，惊呼了一声，然后立刻叫人去取干净的衣裳的热水来。
“有人找我？”
王遇生被带着换了衣，擦了脸，懵懵懂懂地问。
若是没人，茶盐不会特意在门口等。
茶盐放下手里的热巾，替她理了理袖口：“是，半个时辰之前，金氏珠宝的大当家来了，说是找你。宁家与她们一向没什么往来的，也不敢替你拒了，只能请在偏厅里候着。”
听完这话，王遇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好像把今生的意气、豪气与郁气都一口气吐尽了一般。
兵不血刃的斗争还未结束，若要卸下伪装、袒露脆弱，总得到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才行。
她整了整身上的衣裳，经过刚才的打理，她适才那些落魄和狼狈都消弭无踪。现在的她，又是那个万众瞩目的瀚海阁阁主了。
她们最终没有在偏厅见面，而是在宁家的书房，由宁真接见。
外头不知道书房里的人聊了什么，最终宁真宣布，宁家在金陵城内所有的坊市、铺面，全部交给金氏珠宝代为打理，从每年的租金中抽出四成利作为佣金。
走出书房时，宁真身上还披着孝，她简单告别后匆匆离开了，留下金氏珠宝的大当家和王遇生坐在院里。
这位大当家年近五十了，看起来像是三十许人，眸光熠熠，昂首阔步，身上是比岑识君所携更加馥郁逼人的香气，王遇生记得其中一味叫龙涎香。
它闻起来像海，让人觉着是从大当家的珍珠头面上渗出来的那般自然、融洽。而金大当家则是一条从汪洋中鱼跃而出的巨鲸，载着满腹的珠宝游走兜售。
她走近，对王遇生高声笑道：“小王，许久不见啊！”
“我们其实并没有见过……”王遇生的声音在她的嗓门下显得格外细弱。
“别见外！过去家姐书信中提起过你，说你是个打算盘只为了听响的奇人，我就留了心。月前周缓那孩子回了东湖，和我说遇见了个瞎跑的傻子，拿着把细剑，我就猜是你！”
王遇生首次遇见叫她有些招架不来的长辈，只能一个劲儿地摸额角。
她觉着周缓不是个那么胡咧咧的孩子，说出来的原话应该和金大当家复述的内容有着天壤之别，一时间更头痛了。
见她语塞，金大当家心情好得要命，比方才谈下合作还要畅快几分，没再继续为难她，反而对着身后拍了拍手。
她带来的侍者捧上几个精美的锦匣，还贴心地替主人们打开了盒盖。
数十件珍贵的珍珠首饰陈列其中，各个珠圆玉润，颗大饱满，比起那日送给宁惊雪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说：
“替我问家姐安好。”
她又问：
“不知家姐在瀚海阁算了二十年账，如今与我相比究竟孰强孰弱？”
这话总算是回了正轨，王遇生终于不用再解释过去那些荒诞不经的过往，厚厚的脸皮掉了几层，艰难地止住了势头。
王遇生回想起在阁里忙得头秃的金长老，欲替她眼里的红血丝正名，于是她想了想，回答：“你比她敢赌，她比你更抠。”
斤斤计较一个铜板的功夫和豪掷重金的胆量，如何一较高下？
“有时我也不得不认同她平地起高楼的本事，金氏珠宝在金陵也算耕耘数月，除去东湖宝珠有些看头以外，其余饰品大多无人问津。”
数月来在金陵的经营叫金福泽大失所望。
金陵人大多富裕，喜好享受，可这钱左拐右拐就是流不进金氏珠宝的银库里。加之铺面租金高昂，又连月亏损，她们渐渐有些吃不消了。
“这合作谈下，铺面的佣金便可让金氏珠宝扭亏为盈，加上大当家的手段，想来逆转颓势、一举成名，不在话下。”
金福泽不曾推脱自谦，大大方方地应下了。
终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了宁家的名誉背书，不愁金氏珠宝的首饰红不透全城。
此番宁家割肉割得够狠，叫金福泽自叹不如，有了充足的利润，她也不屑于在更多细枝末节的地方锱铢必较，想必她们的合作会很顺利。
连金福泽这种沉浮商海近四十年的老油条也没想到这一切来得这么顺利，而一切的起点，是她面前这个年轻的孩子。
“实账我们算得清，虚账还是你算得好。该打压的打压，该帮扶的帮扶，以后的金陵，是你的天下了。”
“不过是想免些动荡。”
王遇生想方设法解决当下处境时并未抱着算计谁的心思，她只想要一个稳定的金陵。
金氏珠宝可以借助宁家残留的坊市门面将生意牢牢扎根；宁家有人帮忙打理琐碎，还能和金氏珠宝这一沿海出身的商户共运航船。
二者皆为瀚海阁至信之人，又都欠着她一份天大的人情，自然不会有水火不容的那一天。
连天河驿站也吃到了好处，虽然不多，但胜在唾手可得，岑识君自然不会专程找些麻烦来拂了王遇生的面子——毕竟瀚海阁还拿着天河驿站的干股，二者也算一荣俱荣。
至此，金陵城从一家独大，转为三足鼎立。三者互相牵制，互相拉扯，在瀚海阁的尽心维护下，可保数年安稳。
金福泽不知道这是不是严文俞想要的，但她能看得出来，这是王遇生想要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阁主以后，瀚海阁也的确生出了一派新气象。
也许同样的路，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也能走得很好。
头七结束，棺椁下葬，里面是轻飘飘的一件衣裳，而宁锦遥则去了更无拘无束的地方。
王遇生总是爱成全旁人的愿望，更何况这是临终前最后一个。一蓬一蓬的土像水珠一样粒粒分明地撒上去，很快就将那个深坑淹没了。
宁锦遥不需要复杂的墓穴，也不要奢侈的陪葬，来年这里会长起茵茵绿草，替她晒晒太阳。
宁家人看起来很平静，内里却有倔强的火在烧。
王遇生只能帮到这里，经营是一辈子的事，她能做的都做了。一颗种子埋下去，除开温柔的呵护和丰壤的肥料，还需要种子自己从内向外破发的力量，外头的狂风暴雨，迟早要一一经受过去。
此夜，天色大好，月洁云绕。
这是王遇生临行前的最后一夜，她整理出那套卫姜阑准备的鹅黄色袍服，坐在床弦边发呆，听见有人规律地、轻缓地敲响了门扉。
哪怕那里并未上锁。
来者害怕被拒绝似的，不肯发出更大的声响，于是王遇生起身替他开了门。
宁惊雪穿着素白的衣裳，像月色入门来。他没有束发，而是将满头乌丝用白绢潦草地在颈后捆了，看起来柔和、又脆弱。
七日了，王遇生一次也没有去主动找过他，就算她送去过解渴的甘露、沾露的白菊、新鲜出炉的点心，在他沉睡时轻抚过他的发丝，可他们终究没有真正谈过一场。
害怕的从来不只宁惊雪一人。
宁惊雪见她怔愣，一副想要触碰却踟蹰不前的样子，绽开一个素极生艳的笑容：
“我不是来求你带我走的。”
他过去曾经想过，不止一次地想过，他要抛下现在拥有的一切。荣华富贵的生活，安逸的人生，奢侈的享受，他通通可以不要，只要能跟在王遇生身边，无论需要牺牲什么，他都心甘情愿。
这几天彻夜跪在灵堂前，冥冥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与地相接的膝骨处流走了。
或许是愚笨的、自私的浊气，还有他一叶障目的执念。
现在他已无法离开这个家，也再不想丢下这个用宁锦遥生命濯洗一清的宅邸。
王遇生屏住气息，专注地看着他。
这好像是她首次以如此郑重的神色聆听他的话语，宁惊雪想，就算为了这一眼，他也没有再后退的理由。
“我想……请你替我找一位老师。”
听到他的请求，王遇生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都轻飘飘的，像充满了气，一时落不了地。
当一场天灾人祸摧毁了林间最遮天蔽日的大树，其下安逸生存的苗与藤，才终于有了重新接受阳光的资格，哪怕一同而来的是下一场风吹雨淋。
世人大多辗转难决，既想为孩子遮风挡雨，又想让他们饱经磨砺独当一面，其中滋味与纠结，若非亲至，无法体会。
何妨后人不识书，庸庸碌碌待终年。
“金大当家是一位雷厉风行的长辈，只要你打定主意要学，她应当不会介意留你在身边做个学徒。”
王遇生抬手，替他指了这条晚来十九年的道路。
此时的天子脚下，乾王宅邸，没有人心中记挂着金陵所失。
乾王赵毅展开密信摊在面前的书案上，一张狞恶丑陋的老脸紧绷绷地僵在一起，令人见之欲呕。左右皆不敢出言触他霉头，于是侍奉笔墨的动静越来越小，几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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