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可能......这是个运输港口。”
云珣这话问得很轻,尾音低低落进车厢,几乎被导航和广播的音量盖过去。
他面上的笑容也浅淡,却难得真实。
一贯平静的神色终于裂开一道细缝,让人能窥见几分不加掩饰的轻松。
纪筝怔怔看他,从他面上移开,转过去再看那个港口。
这回她看得认真了些,视线越过车窗外的夜色,落在岸边那些沉默矗立的起重设备上。
是呢,那些大家伙不是用来盖房子的,是专门用来装卸货的。
一台台沿着码头排开,分明就是港口日复一日作业的样子,哪有一点施工工地的影子。
她默默咬紧了牙,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丢人。
这么明显的事实摆在眼前,她居然想都没想,就把它当成了多年未完工的现场,还煞有介事地说给云珣听。
竟然能说出这么不过脑子的话,而且话题还是她自己先挑起来的......
纪筝是想说些什么找回面子的,哪怕只是轻轻补一句“原来是这样”也好。
可她又觉得怎么接都显得更蠢。
最后还是紧紧闭住嘴巴,只当自己刚才什么也没说过。
云珣没再追着她笑,视线收了回去,重新落向前方的路。
红灯在这时转绿,他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几乎没有一点顿挫。
车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导航偶尔的提示音夹在细微的风噪里。
不过这次那种安静不再像刚才那么紧绷,反倒多了点让纪筝更不自在的东西,像是空气里的松木味道裹了上来,让人坐也不是,靠也不是。
她忍不住用余光去瞄他,目光极快地扫过他的侧脸,发现他唇角还浮着很淡的弧度,似有若无地勾着,像是心情不错。
......他还是在笑她!
纪筝下意识往车门那侧靠了靠,攥着安全带的指尖轻轻拨着,企图压下这种丢人的感觉。
可没多久,云珣忽然开了口。
“年后「隐」项目复工,你那边人员够么?”
纪筝听他谈起了工作,正了正身子,回道:“暂时是够的,不过如果进行到最后验收阶段......我跟晓甜两个人是有点吃力。”
云珣嗯了声,“有需要随时跟沈聿说就行。”
纪筝应了声好,又陷入疑惑:为什么要找沈聿?周砚才是大项目部负责人不是么......
想来多余,纪筝还是趁着车内的气氛缓和许多,转头望向窗外。
不久,车子便抵达了纪筝公寓的楼下。
车刚停稳,纪筝便拎起包、抓住中央扶手上的手机,打开车门。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将她周身那些松木的气息都吹散,稍稍清醒了些。
“谢谢云总。”
这回她终于没再那么拘谨,大大方方,是谢他送自己回来。
随后纪筝也不等云珣回应,即刻转身,脚步迈得又急又快。
走进公寓大楼大厅门内,暖黄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纪筝才觉得那股一路缠在胸口的异样感消散了些许。
她对着电梯沉沉吁了口气,像要把饭局上的诧异、车厢里的静,连同自己身上那点似有若无的松针气息,都一并吐出去。
然后打起精神,低头去翻包里的钥匙。
可是,手指刚碰到包扣,她的动作便僵住了。
掌心下那台手机的重量不对,质感不对,按亮屏幕后的屏保,更是一片全然陌生的颜色。
这不是她的手机——
纪筝猛地想起来,自己的手机还在云珣车上的手机支架上,而这一台,是云珣的。
她心里一慌,攥着那台不属于自己的手机,忙不迭转身往外面跑。
幸好,云珣的车还停在原地,没有熄火,车尾那点红色的灯光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
纪筝从大厅里冲出来,却在这一瞬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莫名其妙有些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这才重新迈开脚步过去。
就在这时,手中云珣的手机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她以为是云珣打来的,正好也想让他等等自己,好把手机送回去。
可低头一看,屏幕上亮起的并不是来电,而是一条短信。
【尊敬的贵宾您好,您预定的航班将按照原定时间:21:27准时起飞......】
这条短信在锁屏的状态下只显示了前面一部分,可正是这一部分,让纪筝蓦然愣住了。
此刻,屏幕右上角显示的时间是19:18。
她像是被这些数字阻住,整个人都定在原地。
只要不是临时或者紧急的工作,云珣出差从不坐晚上的飞机。
他一向很有规划,也极其自律,总觉得自己休息不好,第二天的状态就会跟着变差。
所以之前纪筝给他订的机票,都集中在出发前一天下午,或者当天上午。
而现在手机提示他航班准时起飞,也就是说,他等会儿就要去机场赶飞机......
再想之前沈聿说过,云珣这周都在出差.......
一瞬间涌上来的疑问太多,她不敢再往下看,迅速把手机翻了个面,像那文字烫手似的。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看,也不要去想,趁云珣的车还没走,加快脚步过去。
然而随着距离一点点缩短,纪筝的脚步反倒越来越沉,最终停在车门前,没有再往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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