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景阁流景有一段时间没来了。
原本做避暑用的看景阁已然是变了一番模样,院子里的水车停了,水面纹丝不动,几片枯荷梗子斜斜地戳在水面上。院子里那几竿青竹倒是还在,只是叶子落了大半,剩下那些黄绿相间的竹叶在风里簌簌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旧书。
流景踏进院子时,抬头望见的就是依在二楼窗边、低头沉思的方应看。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枯荷上,他就站在那里,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锦袍,一手搭在窗沿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安静宁谧得不像话,像一只静止的鸟,是这座院子里唯一一个还没有被冬天冻住的东西,整个院落的萧瑟之景都在给他做陪衬。
流景停在院子里看了他两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真有一副好皮囊。
整个京城里,论外貌能和他一较高下的,也就只有狄飞惊和无情了。那两人都有肢体残疾,倒显得方应看这个全手全脚的难得了。不过老天爷也是公平的:那两人是身体不健康,方应看是心理不健康。
这么想着,流景进了屋子,上了楼。
"来了",方应看没有回头,却知道来的是谁。
流景走到他身后,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抬手把披风披在了方应看肩上,又伸手把窗户关上了:“赏景关上窗户也可以赏,冷风吹多了可是会着凉的。”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既不刻意也不闪避。
"我哪有姐姐想的那样弱。"方应看只觉得好笑,可心里是高兴的——她在关心我诶。
方应看将人圈到怀里,她的肩膀还带着屋外的寒气,隔着衣料透过来,像一层薄薄的凉意还没有被体温融化。他一边把她往暖阁的方向带,一边驱动内力化解她身上的寒气。
暖阁里和外面完全是两个温度,房间里烧着炉子,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整个房间都暖烘烘的。
进了房间没多久流景就热得鼻头发汗,更别提身上还挂着一个人。
“热,别挨着我!”流景冷酷地把人推开了。
方应看有些不乐意,但还是顺从地接过她脱下的厚重衣服,褪去外衫和鞋袜。她身上只剩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光脚踩在地毯上,被暖意烘得脚趾微微放松。
她又打开了一些窗户透透风,才感觉室内没有那么闷了。让一个过冬靠一身正气的南方人头一回来北方过冬,还真是不习惯。
处理好一切后,两人围着炉子开始煮酒。炉子上还烤着板栗、红枣、花生等小零食,热气从炉边升起来,把那些坚果的壳烤出微焦的香气。方应看夹起一颗榛子,在指尖转了一下,剥了壳,把果仁放进流景面前的碟子里。她没有吃,端起自己那杯温好的酒抿了一口,然后抬眼看着他。
“说吧,找我来是又出了什么事了?”流景本能地觉得没什么好事,她的直觉告诉她,方应看不会无缘无故地在看景阁等她。
方应看正在小口品酒,闻言险些喷了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看流景的眼神颇有几分幽怨:“姐姐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嘛。”
流景轻笑一声:“这还不是小侯爷惹事的能耐着实让我大开眼界了。”
方应看知晓流景是在故意嘲讽他,心虚的同时眼眶立即泛起了红。那颗豆大的眼泪说掉就掉,顺着脸颊滑落的样子,比他平时刻意练过的任何一种表情都自然:“我就知道……姐姐也是这么认为的。虽然义父不说,但你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别过脸去,像是想掩饰什么,又像是想让那道泪痕在她面前多停一会儿。
见他落泪,流景倒真有几分心软了。她走过去,拽起他一截袖子替他擦泪,"好了,好了。事情都过去了,没有人怪你。"
“可是——”方应看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流景厉声打断了。
“方应看,你成熟一点。像个男人一样,不要哭哭啼啼的。”
方应看内心暗道:我哭哭啼啼不就是因为你吃这一套吗?怎么今天不吃了?难道我用力过猛了?
他迅速在心里评估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表演,觉得表情到位,落泪时机准确,台词也无懈可击。唯一的变量是流景本人,大概是今天天气太冷,她的耐心被冻掉了一截。
虽然这么想着,但他是个善于学习和改正的人。他立即收住了眼泪,用那截被她拽过的袖子自己擦了一下眼角,坐直了身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流景见他恢复状态了,就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转身的时候,方应看伸手扯住了她的袖子。不重,但她才往前走了半步,被那一点力道拉住了。她又试着往前走了两步,袖子还被他攥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做什么?”
方应看没有说话,只是拽着她的袖子,像一只揪住主人衣角的猫,不让她走。
流景试着把袖子扯回来,发现扯不动,她索性放弃较劲,松了力道,任由方应看把自己拉到他怀里。
方应看低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用力地吸了一口气。那动作像猫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要把那个气味存进肺里的同时要把她从这趟江南之行带回来的所有陌生气息都替换掉。
流景觉得自己被方应看当成了一只猫来吸,她想一爪子挠他脸上,想了想还是算了——别奖励他了。
"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
对流景的冷淡,方应看是毫不在意的。流景的喜怒无常他早就习惯了——今日冷淡,明日热切,后日又不知会如何——要想她一直对自己温柔惬意,他得先把龙椅上那个崽子踹下去才行。
他抽空剥了颗烤好的榛子,喂进流景嘴里:“听说神侯府的冷四爷上门求医,被你连人带礼物扔出去了?”
“怎么,你想帮无情说情?”
帮无情看腿是她在江南时答应冷血的,冷血估计也没想到,一回京城人就翻脸了,对他来说实属无妄之灾。
“怎么会。”方应看又给她剥了一颗栗子,“在诸葛先生眼里,我可是辜负了义父侠名的奸徒、纨绔子弟。”
这位自称纨绔子弟的人把剥好的栗子放到她唇边,看她张开嘴咬住,末了故意在她下唇上擦了一下,带走了一抹胭脂。那动作轻而自然,像是一片叶子从她唇边滑落,倒真是十足的纨绔子弟做派,“我倒还不至于自讨没趣到去替他说情。”
流景咽下栗子,伸手在自己唇上抹了一下,把那道被他蹭掉的胭脂印补平了:“哼,兄长此番被贬出京和诸葛正我脱不了干系。他竟然还想让我上门去给他徒弟看腿?”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不给他下点毒就不错了。”
——虽说此事的罪魁祸首并不是诸葛正我,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她在记恨蔡京的同时,把诸葛正我也一并记恨上。
至于诸葛正我到底是怎么想的,那天他们三个在不戒斋里冥思苦想了半天,连炉上煮着的酒都烧干了,也没得出个结果。
最后,还是把有桥集团的"老姜"给请了出来。
在老姜——米公公的解释下,他们才总算弄明白了诸葛正我那一套脑回路。
那一天的米公公,享受到了久违甚至前所未有的待遇:侯爷替他斟酒(这倒也是方应看常干的事)、御前女官替他烤肉、节度使亲自下厨,给他炒了两个菜。
至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能说,是路径依赖惹的祸。
先帝在时,面对蔡京提出的、可能在将来带来灾难的那些政策,诸葛正我的话只具参考价值,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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