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御鹰从外面端了盆清水进来,想要清理掉地上的呕吐物,碰巧看到连璧湿红着一双眼,脉脉注视着孟养心,为她轻柔挑开黏在皮肤上的发丝。
她面上浮起一丝讶色,没想到连璧还是个性情中人,脸上的担心流露得这么明显,还哭了。
是个好人呐!
吴御鹰将盆放下,把抹布摁进水里,揉搓了两把,拧干,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
“你不用太过担心养心,她强着呢。魇术虽会消耗她的灵力,让她体会患者的痛苦,但不会对她的身体造成实质的伤害。”
“她曾与我说过,人在这世间总是要经受各种各样的痛苦,如果她的痛苦没有白受,而是能够救助更多人,她甘之如饴。”
吴御鹰安慰连璧:“我这样说,你有没有好受些?”
连璧目不转睛,用帕子轻柔擦去孟养心胳膊上的鲜红脓液。
没有。
他更心疼孟养心了。
见连璧没有回话,吴御鹰也不在意,她清除了污秽,把盆端出去后,又拿着纸笔进来,放到床前榻凳上。
本想提醒连璧不用擦拭,等结束后,一切都会变回原样,可看着男人的神态,眼底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初雪,软软的,带着一些不肯移开目光的意思,她瞬间福至心灵。
吴御鹰不是未开情窍的小姑娘,她就算眼瞎也应该知道一个男人守在与他无甚关系的女人床边流泪忧虑是为了什么。
她想到了今日早食时连璧举动,再结合其现在焦急忧心的表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抿了抿自己的唇,眯起一只眼,有种知道了别人小秘密的玩味,既怀疑又期待。
本想询问一句,但想起了孟养心的性情,她转而可怜起连璧来,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孟养心可没有谈情说爱的想法,作为亲近之人,吴御鹰这点还是知道的,连师兄怕是要单相思喽!
吴御鹰看了他俩一眼,轻手轻脚地走出卧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未时末,连璧手中的黄符小人震动两下,笑脸变成了哭脸。
连璧惊起,喊了坐在外屋看书的吴御鹰一声,自己冲到外面捏了个火诀烧掉了小人。
飘在半空的灰烬还未消散,他火速回屋,守在孟养心床前。
吴御鹰嘴角微扬:年轻就是好,真是热烈啊!
孟养心长睫颤了几下,手指微微抖动,没有睁眼。
“师姐?”连璧唤了一声。
孟养心猛地抽了一口气,眼睛倏然睁开。
她挣扎着要起来,瞳孔还未聚焦,胸腔中的心脏跳得剧烈。
连璧赶忙搀扶住她。
孟养心蹙眉闭眼,按了几下胸口,等了几息,稳定神绪。
“御鹰。”孟养心从腰上扯下储物袋递过去,“先把清热解毒、扶正祛邪的药都取出来。”
随后,她眼睛瞄到床边的纸张笔墨,伸出手去够。
连璧制止她:“师姐先歇会儿吧。”
“不用,我得把感受到的症状记下来。”听得出来,她的语气尚且有气无力。
连璧摁住她,把放有纸笔的托盘放到地上,自己也坐了下去。
“我来替你写。”
连璧提笔蘸墨,左手撑地:“师姐你说吧,要写什么?”
孟养心身体还有些发虚,额间出了一层汗,她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疱疹,也包括她的手掌。
既然连璧主动请缨,她也不推辞了,道了声谢后开口。
“四月二十九,午正时分试毒。”
“毒素入体一刻后,手脚出现红色疱疹,不痛不痒,向全身蔓延,同时伴有四肢无力、胸闷恶心。”
“二刻时,疱疹弥漫至脖颈脸部,化脓,脓液似血,全身刺痛,呕吐,嘴部糜烂,嗓子、口角灼烧感明显。”
“随后,头晕,意识不清。”
连璧写完,放下笔,到外面倒了杯水给孟养心。
“师姐喝水润润喉吧。”
“我还没说完……”
“先喝了,你慢慢说,不差这一会儿。”
连璧的语气莫名执拗,孟养心依了他,想要接过水来。
“师姐手不方便,我喂给师姐喝。”
说罢,连璧不等孟养心回应,将瓷盏递到她嘴边。
温凉的盏沿触碰到痛灼的唇瓣,好像暴晒干涸的黄土地等来了期待已久的甘霖,大脑空滞一瞬,孟养心张开了口,微微仰起头。
连璧就着她的姿势,手不自觉地轻托住她的后脑。温热的大掌与泛凉的肌肤相触,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喂完水后,他立刻收回了手,退后一步。见孟养心嘴角又水渍,他递过去一个帕子。
“师姐擦擦吧。”
孟养心嘴上还有糜烂的水泡,用自己的手背蹭蹭了:“不用了。”
连璧只能作罢,将水盏放好,又坐到地上的:“师姐还要写什么?”
孟养心继续说道:“晕后,眼睛无法睁开,神识却十分清醒。”
“这个是重点。”
连璧动笔写下。
“还有吗?”
已经到了午后,太阳偏西,一片光影透到了屋中地面上,热气降了下来,留存着暖意的清风从窗外吹进,拂过卧房中的一切,吹起帷帐上装饰的银色小铃,清悦的脆声响起,萦绕在两人之间。
连璧侧身对着孟养心,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额前的碎发落在眉骨上,密匝匝的睫毛伴着专注的眼神翕动。
孟养心有些恍惚,眼神逐渐散开,焦距落到连璧一旁的虚空之上。
她与连璧的关系好像变得亲近了。
如今的连璧与前世一点都不相同,他热情温和、细心周到,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吗?
孟养心从没有想过要真正了解连璧。自己前世做的一切都是应系统的要求,面对他时接收到的只有他的厌恶、隐忍与痛苦。
她喜欢现在的这个连璧,她希望他们可以一直如此,像正常师姐弟一样。
没有谁是生来就该死的。
她想和连璧好好相处,希望他一生无虞,以此来弥补自己的罪过。
“还有。”孟养心看着连璧,咽下了“没有”二字。
“师姐请说。”
“我晕过去时,眼睛虽无法睁开,却神识清醒,能感知到周围发生的一切。”
她停顿一下。
“我听到你哭了,连璧。”
语气轻柔地像阵风,吹进了连璧的耳朵里。
被拿着的笔悬滞住,一滴浓墨落到了纸上,晕开。
连璧瞳孔微微放大。
哭泣被抓包了,还是在孟养心面前!
“我那是、那是……”他耳朵根红了起来,嘴上为自己辩解,一抬头,撞进了女人动人的笑眼里。
他呼吸一滞,心脏在胸腔里跳起了舞。
“那是在为我流泪?”
确实如此,但连璧说不出口,他撇过脸,点了点头。
“我以为你死了,我以前很少哭的,真的。”
他不希望孟养心觉得他脆弱爱哭鼻子。
孟养心笑了,连璧更感羞耻。
“谢谢你为我流泪。”
嗯?竟然没有打趣他。
连璧扭头看她。
孟养心脸上的苍白还未消退,红疹与糜烂的唇肉看着让人头皮发麻,但她目光柔和平静,嘴角的笑意像柔韧的棉线,一圈圈绕住人的心尖。
他有些失神,忘了言语。
体力恢复过来,孟养心下了床,弯身拿起连璧身旁的纸张,发梢掠过连璧发烫的脸颊,她明显感觉连璧身体一僵。
“如果以后,我真的死了,有连师弟为我落泪,我一定会含笑九泉的。”
她说完没有逗留,向外面走去,徒留连璧坐在地上愣神。
吴御鹰已经按照孟养心的要求,将药全都取出来一列列地摆好,上百瓶药剂占了一地。
孟养心取出数个琉璃小盏在各药剂之间的空隙中行走,开始配药,吴御鹰在一旁辅助她。
连璧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避免碰到药瓶,他找了一处空地站着,看着她调配各种药剂。
“连师弟,多谢你帮我,我过几天空闲了一定报答你。”
连璧没有说话,孟养心从药剂上挪开眼,与他四目相对。
“怎么了?”
连璧没有错开目光,眼底似乎有揉碎的光点,喉结缓缓地上下滚动。
“我的眼泪不值钱。”
“所以,你不要死,师姐。”
孟养心愣了一下,随即眉眼松动,眼角先于嘴角弯下去,笑意又从眼底漫了上来。
“我不会死的。”
她说得轻松,心里却滋生出一丝泛着酸涩的心虚。
不知道系统会什么时候会找上门,只要它不出现,自己肯定不会随意放弃性命,若是再次被附身……
孟养心想到此,眸光沉了沉,像隔了一层薄雾的晨星,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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