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宇的马车在长街上辘辘而行。
车里的顾承宇捞起车帘,望着街上林立的店铺,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望着那些冒着热气的蒸笼和迎风招展的幌子。
卖糖炒栗子的在铁锅里翻炒着,香气飘得老远;卖馄饨的小贩吆喝声又脆又亮;几个孩童举着风车从车前跑过,风车在风里呼啦啦地转。
他突然觉得自己远离这烟火气太久太久了。
四年来,他把自己关在清风居里,与世隔绝,连街上的叫卖声都成了记忆里的东西。
而此刻,这满街的喧闹像潮水一般涌过来,让他有些恍惚,又有些悲凉。
他想起黑鹰和夜鹰说,宋含章和她师兄上街时的亲昵模样——她走在前面蹦蹦跳跳,拿起摊子上的东西问他好不好看,拿起零嘴塞进他嘴里,师兄在后面付银子。
虽然心里还是很愤怒,可愤怒的最深处,藏着一个他几乎不敢承认的念头:
他多想自己能够站起来,牵着宋含章的手,正大光明地走在人群里。看她挑东西,问他好不好看;看她吃零嘴,等她拿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看她笑,看她闹,他在后面付银子便好。那该是怎样快活的日子。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他便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双腿。那双毫无生气的腿,搁在车厢里,像两根不属于他的木头。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里,有无尽的悲伤,也有无尽的无奈。
他不是不愿,是不能。
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拿什么去牵她的手。街上的风还在吹,车帘轻轻晃动着。
顾承宇松开手,车帘落下,将那一街的烟火都关在了外面。
靖王爷说话算话。
申时之时,京城最热闹的鸳鸯楼上,曾思雨站在栏杆后面。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失了血色,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汗水洇得有些斑驳。
靖王爷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鸳鸯楼下黑压压地挤满了人,茶楼的客人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酒肆的酒客端着酒杯站在门口,对面茶楼二层的窗户一扇扇被推开,无数颗脑袋探出来。
无数双眼睛盯着楼上的靖王府郡主,像无数把刀子悬在她头顶。
楼下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大群蚊虫在低空盘旋。
曾思雨的手指死死绞着手帕,指尖泛白。她偏头看了身旁的父王一眼。
靖王爷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她深吸一口气,像要把所有的羞耻和恐惧都咽进肚子里。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还是努力放得很大:“是我——是我买通了说书人和那些无赖,散布谣言,毁了宋含章的清誉,累及了宋家女眷的清誉,也毁了宁安侯府的名声!是我错了!我向宋含章道歉!向顾家道歉!”
楼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真没想到,贤名在外的靖王爷,竟然教养出这样的女儿来!”
“堂堂郡主,居然做出这种下作的事,真是有辱王府门风!”
指责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也有不一样的声音。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摇着折扇,高声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靖王爷教女有方,不愧是贤名在外!”
可这声音很快就被更大的喧嚣淹没了。
靖王爷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旧站得笔直,像一尊面无表情的石像。可他的手背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
顾承宇的马车正好从鸳鸯楼下穿过。曾思雨的每一句道歉都落在了他耳中。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没有把宋含章一起带出来。
如果她亲耳听到曾思雨这番道歉,会高兴成什么样子?会笑成什么样?
会不会扑进自己怀里,仰着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自己,软软地说一句“夫君,谢谢你”?
会不会高兴得咬自己的耳朵,或者咬自己的喉结,像她那天趴在卧榻边自言自语的那样?
他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浅的笑。这丝笑里,有几分得意,几分满足,还有几分自己也没察觉的宠溺。
白梅从女儿坊出来买绣线。
她穿过两条街,正走到鸳鸯楼附近,忽然听见楼上传来的声音。
她停住脚步,抬头望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身份尊贵的靖王爷,竟然亲自陪着女儿,站在京城最热闹的鸳鸯楼上,当着全城人的面,承认自己诋毁了宋含章。
这是多大的诚意?
不,这是多大的压力,才能让堂堂一位王爷弯下那一身傲骨?
她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楼上的声音落下,人群开始散去,她才回过神来。她攥紧了手里的绣线,转身快步朝女儿坊走去。
一进店门,白梅便拉着宋夫人,将方才在鸳鸯楼下看到的一幕一五一十地说了。
宋夫人正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香料,听完白梅的话,手里的香料罐停在半空,半晌没有放下。
“靖王爷亲自带着郡主去鸳鸯楼道歉?”白梅点头。
“当着全京城人的面?”白梅又点头。
宋夫人放下香料罐,走到门口,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眉头紧锁,反复思量。
她想起昨日女儿说的那番话——“祖母、母亲和夫君,乃至顾家上下,都在护着我,没有一句责怪,都相信我的为人。”
她当时没有细想。
如今她明白了。
一定是顾家出面,为女儿正的名。不仅如此,他们还逼着一位实权在握的王爷,押着自己的女儿,到全京城人面前低头认错。
她忽然一把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揪破衣料。
她仰起头,眼泪滚了出来。
女儿被流言蜚语席卷的时候,她这个亲娘没有半分关心,只想着自己的体面,只想着不能连累了儿媳和小女儿。
她不仅没有为女儿说一句话,还带着怒气跑去顾家,指着女儿的鼻子数落。
而顾家的人呢?
他们相信她,护着她,给她出气。两相对比,她这个亲娘,竟还不如才嫁过去四日的婆家。
她昨天还让女儿“想想身边的人”。
可她想了吗?
她第一个跑去指责女儿。
她明明下过决心,要好好爱这个女儿,好好补偿这个女儿。可她都做了什么?她把女儿从自己身边,越推越远。
难怪女儿会说“死生不复相见”。难怪女儿会说,不会再投胎到自己腹中。原来,不是女儿心狠,是她把女儿的心伤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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