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寅时刚过,青石镇还沉浸在守岁后的深眠里。
张家院中却已有了细微的动静。张夫人第一个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廊下悬挂的灯笼经过一夜燃烧,烛芯将尽,光线昏黄暗淡。她先去了灶间,拨开灶膛里封了一夜的灰烬,添上新柴,引燃灶火。铁锅里早已备好了清水,不一会儿,细密的水泡从锅底升起,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接着,她回到正屋,点亮堂屋中央的油灯。温暖的光晕瞬间铺开,照亮了八仙桌上昨夜留下的杯盘——已经收拾过了,但桌布上还留着些许油渍。她取来干净的湿布,仔细擦拭,动作很轻,怕惊扰了还在安睡的家人。
这是多年的习惯。新年第一日,她总要第一个起身,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仿佛这样就能为一整年讨个好彩头。
当锅里的水完全沸腾,蒸汽顶得锅盖“噗噗”轻响时,福伯也起来了。老人披着厚棉袄,推开厢房门,见到堂屋的灯光和灶间的动静,便知道夫人已忙活开了。他走到院中,从井里打上一桶冰凉刺骨的清水,倒入铜盆,就着寒气洗了把脸,精神为之一振。
“夫人,早。”他走到灶间门口,低声招呼。
“福伯早。”张夫人回头,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意,“水开了,我这就下饺子。您先去祠堂那边看看,香烛供品可都备齐了?”
“昨夜就备妥了,我这就去再瞧一眼。”福伯应着,转身出了院门。按照习俗,年初一清晨,张家的男丁要去祠堂祭拜,感谢祖宗庇佑,祈求新年安康。
天色还是沉沉的墨蓝,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街上静极了,连狗吠声都听不见。福伯提着灯笼,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声响。灯笼的光圈在湿冷的空气中晃动,照亮前方几步的路。
祠堂里果然一切都已安排妥当。长明灯静静燃烧,供桌上的三牲、果品、糕点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福伯仔细检查了一遍,又给长明灯添了些灯油,这才放心地锁好门,往回走。
回到家中时,张静远和张静轩也都起来了。兄弟俩换上了过年的新衣——都是张夫人年前亲手缝制的,料子不算顶好,但针脚细密,穿着合身。张静远是一身藏青色的棉袍,外面罩着深灰色马褂;张静轩则是靛蓝色的学生装,衬得他面庞愈发清俊。
“爹也起了。”张静轩正帮着母亲往桌上端饺子,见父亲从里屋出来,忙道。
张老太爷穿着那件深青色团花绸面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神色比平日温和许多。他点点头,在八仙桌主位坐下。张夫人将第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端到他面前,白胖的饺子在清汤里微微浮沉,汤面上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和香油星子。
“都坐下,吃饺子。”张老太爷拿起筷子,“新年第一餐,图个团团圆圆。”
一家人围桌坐下。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张夫人调的味,咸淡正好,鲜香多汁。咬开薄而韧的皮,滚烫的汤汁便溢出来,带着白菜的清甜和猪肉的醇厚。就着温热的饺子汤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蔓延开,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按照老规矩,年初一的饺子要尽量多吃,象征新的一年丰衣足食。福伯吃了整整两大碗,张静远和张静轩也各自吃了一碗半。张夫人吃得少些,却一直含笑看着他们,时不时起身添汤。
天光在饭桌上渐渐亮起来。窗纸从深灰变成浅灰,最后透出淡淡的鱼肚白。远处,不知谁家起了个头,点燃了新年的第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立刻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很快,镇子各处都响起了鞭炮声,或长或短,或密或疏,交织成一片热闹的背景音。
吃罢早饭,收拾停当,张老太爷便带着静远、静轩准备去祠堂。张夫人送他们到院门口,将早就备好的香烛纸钱交给福伯拿着。
“路上慢些,祭拜完了早些回来。”她嘱咐着,又替小儿子理了理衣领。
“知道了,娘。”张静轩应道。
父子三人加上福伯,一行四人出了门。张静远腿脚仍有些不便,但拒绝了搀扶,执意自己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稳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微微发亮。路上遇到相熟的乡亲拜年,他停下脚步,拱手还礼,腰板挺得笔直,依旧是军人风范。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门口都残留着红色的鞭炮碎屑,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硝烟味和早炊的香气。人们见了面,无论熟识与否,都拱手道一声“新年好”“恭喜发财”,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意。
祠堂里已经准备好了。祭拜的仪式比昨夜简单些,主要是上香、叩首、祈福。张老太爷作为大家长,带领张静远、张静轩行礼。香烟袅袅,烛光跳跃,肃穆中透着温馨。
祭祖时,张静轩跪在蒲团上,听着父亲沉稳的祝祷声,心中一片澄明。过去一年经历的惊涛骇浪,在这个清晨的祠堂里,仿佛都被这延续了无数代的香火与叩拜,温柔地收纳、抚平了。他默默祈愿:愿家人安康,愿青石镇安宁,愿自己能不负所学,在这片土地上做些实在的事。
张静远跪在蒲团上的时间比旁人略长些,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张静轩在一旁看着,猜大哥或许是在告慰秦先生,也或许是在向祖宗祈愿,愿这方土地从此平安,再无阴霾。
祭拜完毕,出了祠堂,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冬日的阳光虽然苍白,却带着一股清冽的暖意,照在人身上很舒服。
按照习俗,年初一上午要去给长辈和亲近的邻里拜年。张老太爷先带着两个儿子去了陈老秀才家。
陈老秀才的院子收拾得干净素雅。堂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老人今日穿了件崭新的深褐色绸面棉袍,戴着顶瓜皮帽,精神矍铄。见了张家父子,十分高兴。
“张兄,新年大吉!两位贤侄,快坐快坐!”他笑着让座,又吩咐家里帮佣的老妈子端上茶水和果盘。
“陈老,新年安康。”张老太爷拱手,“静远、静轩,给陈爷爷拜年。”
兄弟二人上前,恭敬地行了礼。陈老秀才拉着他们的手,仔细端详,尤其对张静轩多看了几眼,眼中满是欣慰:“好,好,都长大了,也经了事了。往后都是顶门立户的人了。”
随即又拉着张静远的手道:“静远啊,你这腿是为国负伤,是荣耀。如今回来,能把军中历练的胆识本事,用在护佑乡梓上,更是难得。咱们青石镇,需要你这样见过世面、又扎根本土的年轻人。”
张静远恭敬道:“陈爷爷过奖。晚辈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不是人人都肯做、能做。”陈老秀才意味深长,“你选这条路,不易。但记住,刚不可久,柔不可守。镇上人情纠葛,不比军中令行禁止,需刚柔并济,既要立威,也要服众。”
“晚辈谨记。”张静远认真应下。
坐下喝茶闲聊,话题自然离不开年景、收成,也隐约提到了镇上最近的变化。陈老秀才捻着胡须,慢悠悠地说:“昨夜镇上热闹,我听着鞭炮声,心里也踏实了不少。有些事啊,就像这冬天河面上的冰,看着厚实,底下却藏着暗流。如今冰破了一角,暗流见了光,往后是疏是堵,总归有了方向。”他看向张静轩,意味深长,“静轩啊,你这次出去一趟,见识了外头的风浪,也替咱们镇上做了件大事。但你要记住,破冰容易,修堤固坝、导水归流,才是长久之计。这道理,读书做事,都是一样的。”
张静轩恭敬应道:“陈爷爷教诲的是,静轩记下了。”
从陈老秀才家出来,又去了镇上几户德高望重的老人家里拜年。张静远走得慢,但精神很好,礼数周全,态度谦和,赢得了不少赞许。午间回家路上,福伯低声道:“大少爷今日一番走动,镇上几位老人家,心里都更踏实了。有您坐镇,往后那些宵小,怕是要多掂量掂量。”
遇到相熟的乡亲,都热情地打招呼、拜年。看得出来,张家在青石镇的人缘和威望,经此一事,似乎更厚重了些。
张静远望着前方熟悉的街巷,声音平静:“福伯,护一方平安,不是靠一个人威名,是靠大家同心。我不过是个牵头办事的。”
近午时分回到家中,张夫人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午饭。饭后,张老太爷惯例要小憩片刻。张静远回房休息腿脚。张静轩则被母亲叫到了灶间帮忙。
下午,按照青石镇的习俗,是孩子们最欢乐的时光——可以尽情玩耍,还能收到长辈给的压岁钱。
水生、小莲、石头、铁蛋这群孩子,早早就约好了来找张静轩。他们穿着过年的新衣,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攥着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零散鞭炮,在院子里叽叽喳喳。
“静轩哥,我们去河边放炮吧!”水生胆子最大,提议道。
“河边冰还没化透,小心些。”张静轩叮嘱着,但还是被孩子们簇拥着出了门。
年初一的青云河边,比平日热闹许多。许多半大孩子都在这里玩耍,放鞭炮,抽陀螺,追逐嬉闹。河面封冻着,冰层很厚,呈现出浑浊的灰白色。孩子们将鞭炮插在冰面的裂缝或小坑里,点燃引信,飞快跑开。“啪”的一声脆响,冰屑四溅,留下一个小小的白点,引起一阵欢快的笑声。
张静轩站在岸边,看着这群无忧无虑的孩子。他们大多是他教过的学生,或是在学堂里见过面的。此刻,他们脸上只有单纯的快乐,仿佛过去几个月镇上弥漫的紧张气氛,从未影响过他们。
小莲跑到他身边,递给他几颗用红纸包着的花生糖:“静轩哥,给你吃,甜着呢!”
张静轩接过,剥开一颗放进嘴里。花生炒得香脆,糖浆熬得恰到好处,粘牙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他摸了摸小莲的头:“谢谢小莲。你娘做的?”
“嗯!”小莲用力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静轩哥,过了年,学堂还开吗?我……我想多认些字。”
“开,当然开。”张静轩温和地说,“过了初五,学堂就重新上课。你想认字,是好事。”
“我也想!”石头凑过来,“我爹说了,认得字,将来记账、看契都不求人。”
“我也想学打算盘……”铁蛋也插话。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的愿望,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对未来的简单憧憬,却让张静轩心头微微一震。他忽然更深刻地理解了陈老秀才的话——破冰之后,更重要的是导水归流,为这些渴望成长的生命,指引一条踏实向前的路。
他在河边陪孩子们玩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日头西斜,寒气渐重,才催促他们回家。
与此同时,张静远并未休息。他换了身便于活动的短打,独自去了码头。
年初一的码头比平日冷清,只有零星几条船泊着。周大栓和几个没回家过年的工友正蹲在货栈檐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