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言冲进餐厅的洗手间,对着马桶吐了个昏天暗地但恶心感仍然一阵阵涌上来。
她吐了很久喉咙腥甜,最后脱力一般坐在地上,手里仍攥着那份合同复印件。
一瓶水递到她面前,她迟缓抬头看清余庆的脸后,眼神泛冷。
见她不接余庆无所谓地把水放到旁边的洗手台上提醒:“复印件只有一份,你要是弄坏了我可没有新的给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你很得意吧。”
身后传来沈初言沙哑的声音余庆停步再次回头看向她。
“终于证明我得到的偏爱都是假的,我在余锋眼里不过是一个需要稳住的麻烦,”沈初言死死盯着她“你现在快得意死了吧。”
余庆冷淡开口:“有什么可得意的,他对你的偏爱就算是真的,现在的我也无所谓。”
沈初言微微一愣。
“不过说起偏爱,这种东西是需要通过比较才能感受到的这个家里一共四个孩子,你应该没有把自己跟余卓余越比较过吧?”余庆看着她的眼睛问。
沈初言眼睫颤了一下,没说话。
余庆点点头:“知道跟我比起来自己才是被偏爱的那个可是又没办法拒绝他们的好意只能全部收着,什么好处都占了还要觉得自己委屈、觉得自己懂事觉得自己为了维系这个家的和平已经够让着我了?”
“难道不是吗?我不够让着你吗?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任你挑选你不喜欢我出现我就藏起来还不够吗?”沈初言红了眼一字一句地质问。
余庆冷笑一声:“我可没要过你的东西也没让你藏起来你少在那里自我感动。而且你那算什么让真要是让着我为什么不直接离开余家?”
沈初言呼吸一窒仿佛被掐住了脖子。
“不是觉得抢了我的位置和爱吗?不是知道只要你离开我就不会再钻牛角尖吗?那你为什么不走?”
余庆俯身看着她的眼睛非要问个清楚。
“你已经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可以养活自己可为什么次次只要余锋他们稍微哄几句你就心软留下?你扪心自问到底是不忍心拒绝他们的好意还是因为自己根本舍不得这份偏爱?”
余庆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得沈初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漫长的安静过后沈初言冷静了些反问:“我是拒绝不了还是舍不得
说完最后一句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攥着的合同上怔愣之后突然脸色惨白。
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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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没有嘲讽她,只是直起身道:“你说得对,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情分,你没必要为了让我舒服,就离开你已经熟悉的家和人。
她神色坦然,话锋一转。
“但你都这么想了,就收起你的伪善吧,不要觉得自己一直在让,不要觉得自己牺牲了很多,更不要高高在上地怜悯我。
沈初言眼眸微动,半晌荒唐一笑:“怜悯?
“嗯,你没有吗?余庆反问,“看着我因为一点小事,歇斯底里地发疯时,你没有怜悯我吗?看着我为了抓住周停林,宁可伪造病历也要跟他订婚时,你没有怜悯我吗?
沈初言嘴唇动了动,攥着合同的手指愈发用力。
余庆看着她浮肿泛红的眼睛,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虽然我已经想通了,真正把我逼到崩溃的那个人不是你,但是沈初言,一边充当我发疯的诱因,一边对我施舍我不需要的同情、对我不疼不痒的退让,你也不完全无辜。
怜悯一般只会出现在强对弱、高对低、硬对软的情况里。
有时候,怜悯也意味着傲慢,所以沈初言敢在没有任何身份的情况下,要求她对周停林忠诚,要求她和蒋幸河保持距离。
沈初言对她的怜悯,本质上还是觉得自己高她一等。
而怜悯也可以逼疯一个人,尤其是被自己讨厌的人怜悯。
余庆已经忘了,自己有多少次在发完疯后,一回头看到沈初言同情又冷静的目光,就如同负重的骆驼看到最后一根稻草,恨不得要和全世界同归于尽。
“我真的非常非常讨厌,来自你的怜悯。两辈子了,余庆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重活一世,很多事她已经想明白了,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怨恨沈初言。
但不怨恨,不代表不讨厌,也不代表否认过去的自己和一切。
就当她是死性不改的坏女配吧,她这一辈子,都不会有跟沈初言冰释前嫌的那一天。
沈初言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听她说完那些话后淡漠道:“所以你要报复我。
“报复?余庆眯起眼睛。
沈初言抬眸,攥着合同问她:“你把这东西交给我,难道不是在报复我吗?
余庆气笑了:“那你真是想多了,我如果想报复你,会直接把东西撕了,让你做一辈子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
对于有些人来说,一辈子懵懂是一种幸福,而对于有些人来说,真相的意义可以大过生命,更何况只是区区幸福。
沈初言就是后者。
所以她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等着余庆说下去。
余庆却不说了,转头拉了把椅子来,直接在洗手间隔间门口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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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沈初言:“问。
“你刚才那么咄咄逼人,是因为刚知道亲爹离世的真相,一时间承受不了,还是因为身份从一个家里的既得利益者,突然转变为受害者,觉得自己有资格质问我这个加害者的女儿了?
余庆和她认识这么多年,只被她红着眼吼过两次,一次是在她母亲的灵堂上,一次是今天。
那一次因为她母亲去世,余庆不想跟她计较,但这一次却没打算轻轻揭过。
沈初言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愣后冷声问:“重要吗?
“当然重要。余庆眯起眼睛。
沈初言却没有回答。
余庆也不需要她回答,因为自己早有答案。
“如果你觉得,因为余锋大概率是间接害死你爸的凶手,我作为他的女儿,就会反思自己这些年对你的敌意,会理解所有人对你的偏心,会因为过去对你不好而愧疚,那你注定要失望了。
“我跟他从来不是利益共同体,他也没尽过养育我的责任,这些年我花余家的钱,都是我妈耗空寿命和血气留下的婚内财产,那是我应得的。
“我对余家而言只是一个早晚会嫁出去的外人,是一个随时可以放弃的便宜货,我既然没沾过余家的光,又凭什么和余家一起背锅?
在说这些话时,余庆想起幕布里的妈妈,连腰杆都挺直了些。
“而且根据合同细节来看,你爸去世时,恰好是余卓进董事会那年,余锋之所以会秘密参与商场的开发,十有八九是为了帮余卓在董事会立足。
“如果非要有一个人,得和余锋一起背负害死人的罪孽,也该是那个得利者,而不是我这个从头到尾都被排除在外的人。
“所以你如果因为余锋做过的事,就觉得可以对我步步紧逼,那我劝你还是算了,我不可能因此改变对你的态度,也不会接受你的质询。
“你的痛苦,是余锋造成的,而我的痛苦,根源虽然是余锋,你的出现却是最直接的原因。
“我这些年经历的痛苦,不会因为你受宠的真相浮出水面而抵消,不会因为你变得痛苦,我就突然幸福,你如果非要恨,就去恨你该恨的人,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一大长段话,余庆说完已经有些累了,沉默几秒后补上最后一句:“当然了,非要恨我也无所谓,反正我不在乎。
说完,她起身离开。
沈初言垂着眼,早已经静止成一座雕塑。
直到余庆的手搭在门把上,她才低低地开口:“你说了这么多,却没说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
余庆停步,从她的角度恰好看到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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蜘蛛网上的两只飞虫。
蜘蛛蛰伏在网的尽头,看着飞虫们被蛛丝层层缠绕,却还在互相撕咬,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落到这种地步,并非因为对方。
打来打去恨来恨去,非要计较谁才是最可怜的完美受害者,到底有什么意义。
余庆轻呼一口气:“其实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她没再等沈初言开口,这一次真的离开了。
沈初言独自坐了很久,久到餐厅的服务员都来查看情况了,才如梦初醒一般,低喃一句谢谢。
“谢谢……
可惜无人听到。
领完毕业证之后,余庆就回去上班了。
已经是考试周,她每天早出晚归,带着小孩们拼命复习,终于取得了年级倒数第三的优异成绩。
“这后面不是还有俩班吗?你才第一次带课,已经很厉害了。
余庆哀嚎一声:“那俩班有缺考的,平均分才比我低,不然我们班就是倒数第一!
蒋幸河不敢吱声了。
考试周结束,就是暑假,余庆突然空闲起来。
攀岩馆已经步上正轨,已经不需要蒋幸河时时坐镇,于是跟祁巡一商量,请了两个月的假,打算带着余庆去找蒋幸运。
“……今天就走?余庆无语,“会不会太着急了?
蒋幸河:“一点都不急。
余庆沉默半天,无奈地笑了笑。
她知道蒋幸河为什么要带她离开。
一个星期前,沈初言拿着那份复印件去了警局,多年前的旧案重启,余锋接受调查,一切闹得沸沸扬扬。
家人也好,身边的朋友也好,都刻意避免在她面前提起,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两天前,她还再次遇到了沈初言和余越。
当时的余越胡子拉碴气急败坏,对着沈初言大吼大叫,完全不像当初呵护她的好兄长。
而沈初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任由他威胁或服软,都不肯撤销报案。
余庆无心看热闹,当即就要离开,余越却在看到她之后,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强行把她拉到沈初言面前。
“我跟她说不清楚,余庆你跟她说!余越咬牙道。
余庆觉得他也是昏头了,竟然试图把她拉进自己的阵营。
她虽然无语,但还是看向沈初言。
多日没见,沈初言清瘦很多,本就冷淡安静的眼睛,如今更显沉默。
余庆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后开口:“这些年,他应该也不知情。
沈初言顿了一下,道:“所以我才愿意继续站在这里,而不是扭头就走。
“……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余越眉头紧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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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庆看向他,想起这段时间熟练应对舆论的余卓,连架都懒得跟他吵了。
真可怜,作为家中的老二,明明和老大一样同为男性,却因为处处比不上老大,在不知不觉间被排除在核心之外。
真可怜,在发现自己被排除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要更努力,也不是怨恨冰冷的家庭制度,反而是一味地讨好权力的主人。
真可怜,连讨好的能力都一般,母亲活着时,通过贬低母亲的一切包括对他的爱,来向父亲表示忠诚,母亲去世后,又通过讨好父亲‘喜欢’的女儿,来获得父亲的认可。
一辈子媚权,最后却被权力抛弃,亲爹自身难保,亲哥顾不上他,连一向听话的妹妹,都成了最大的叛变者。
他却妄图让一切回到从前。
“真可怜啊。余庆感慨出声。
余越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但看到她的表情后,顿时气得脸都绿了。
那天之后,余庆就再也没看见过和余家有关的人和事。
蒋幸河也不想让她看见,取得她的同意后,立刻带她出国了。
冬天的时候,他们去滑了雪,夏天当然要冲浪。
余庆和蒋幸河一起疯玩了整个夏天,最后双双晒成了牙齿贼白的野人。
回国前的晚上,蒋幸河把余锋那案子证据确凿的事告诉了余庆。
“……我不想跟你说,但蒋幸运说应该尊重你的知情权,
那场坍塌,是由无数人一同造成的,余锋只是其中一个,所以真要判的话,不会像主谋那样重。
但他当年找人顶罪故意脱身,又是另一件需要量刑的事了。
余庆听完久久不言,最后在蒋幸河担心的目光里,笑着说了句:“我想吃蛋挞。
“我给你烤!蒋幸河立刻表示。
当天晚上,余庆吃到了热腾腾的蛋挞。
吃完蛋挞,又跟蒋幸河一起出门散了步,回来之后她趴在床上,给周曼曼发了条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了。
周曼曼正在叠衣服,看到消息后笑了笑,回复:我挺好的。
余庆回了一个OK的手势。
两人没有再聊,周曼曼继续叠衣服。
余卓进卧室时,她正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
四目相对,余卓蹙眉:“要出差?
周曼曼温柔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这段时间因为余锋的事,他在董事会处处受人掣肘,已经从原先的职位连降两级,最后还不知道要降到哪里去。
他真的好在意自己的事业,如今面容憔悴,一双眼睛通红,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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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丈夫的疑问周曼曼温声道:“不是出差是回家。”
结婚之后她经常会回爸妈家住余卓虽然不喜欢但也很少阻止。
听到她这么说他点了点头就没再问。
片刻之后他意识到什么猛然看向她。
周曼曼清浅一笑:“这几天让律师拟一下离婚协议等你有空
余卓的瞳孔颤了颤。
太久没有好好休息的大脑这一刻有点转不动了他静止在那里有点难以理解现在的情况。
不知过了多久他哑声开口:“为什么……”
周曼曼似乎不懂他为什么会问为什么:“你忘了吗?我们联姻是为了强强联合现在爸进去了你的职位也没了你们这一支算是彻底没落而我们家还是一如既往。”
她轻轻笑了一声:“强强联合的前提是两家都强一强一弱那叫扶贫。”
余卓嘴唇动了动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只是死死盯着她的脸。
周曼曼阖上行李箱拉着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时安抚地摸摸他的胳膊:“体面一点好聚好散吧。”
“好聚好散……还是落井下石?”余卓终于能发出声音“现在正是我最难的时候你真的要不顾我们的感情离开我吗?”
有周家这门姻亲他尚有东山再起之日如果离婚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要走……曼曼不要离开我。”他反握住周曼曼的手言辞恳切。
周曼曼看着这样的他想起他当初追求她时的模样。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真诚又迫切好像离了她就不能活。
周曼曼笑着拂开他的手:“阿卓别演了你哪有什么感情。”
余卓呼吸一慢怔愣地松开她。
“对了”周曼曼走到门口了又想起什么“我迟迟没有怀孕不是因为身体不好是因为一直在吃避孕药……”
余卓猛地抬头。
“原本我是打算按照我们的约定结婚五年后再要孩子的不过当你第一次附和你家里人说早点要孩子也行时我就决定不生了。”
周曼曼又笑了眼底是许久没有过的轻松。
他们离婚的事余庆是半个月后才知道的。
当时的她已经开学憋着一股劲要在事业上一雪前耻。
听李怀秋提到这件事余庆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抽空安慰了周曼曼几句还答应有时间就请她吃饭。
开学两个月后期中考试余庆带的班来到了倒数第五成功晋级两个名次。
同时余锋提出要见她。
时隔大半年父女又一次见面。
余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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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老了十岁,鬓边全是白发,看向她的眼神也变得浑浊。
余庆虽然早有准备,可看到他这副样子,心脏还是颤了一下。
“晒黑了。余锋说。
余庆默默到他对面坐下:“夏天一直往外跑,没有好好防晒。
余锋弯了弯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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