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当日,姬於越醒得很早,轻手轻脚地起身之后,却发现陆孚青没醒。
功夫有长进,她对自己说,能做到不吵醒他顺利起床了。
可直到她擦洗完毕,换好了衣裳,外间天色也渐白,那人竟然还沉睡着,这就十分不正常了。
她借着晨光一瞧,陆孚青脸色红得有异,她又伸手一探,被他的额头烫到了手心,终于确定原来并非她有了进步,而是小陆家主的病况加重了。
又来了,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呢?几日前夜里受了伤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姬於越心里浮起焦躁和懊悔,关键是这次柳七还被桑格赶走了,果然出门在外没个会医的,实在有些麻烦。
她为自己几日前得出柳七最没威胁这一结论道歉,可是即便如此也换不回柳大夫了。
被她摸了额头,陆孚青的眼睫动了动,然后他皱了皱眉,睁开了一双茫然的眼睛。
外间天色不算亮,但他还是畏光地眯起了眼,哑着声音问:“阿越,几时了?”
很好,他们明明还在阿婆家里,但陆孚青连她如今化名冯瑛都忘了,可见确实病得有些晕头转向了。
“马上辰时。”看他这个样子,姬於越有些犹豫要不要提醒他,今日他们得去那场祭祀,毕竟这是他们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但很快她便不摇摆了,不论如何,她无权替他决定今日去不去,于是道:“离祭祀开始还有两个时辰,你要再睡会儿吗?”
被她一提醒,陆孚青神色一凝,霎时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她觉得很神奇,一眨眼的间隙,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就又变得像琉璃珠子一样漂亮了。
他偏过头咳嗽了两声,坐了起来:“不睡了,帮我拿一下药,藏在那身檀色外衣的袖袋里,对,就是那个小瓶子。
“匣子里布包着的那些也要,还有案上的那个小盒子……”
看他就着水,把掌心里的一把大小不一的丸药悉数咽下后,姬於越终于相信了,原来世上真的有人吃药像吃饭,喝药像喝水的。
可怜这人还不太爱吃苦。
大概是发现了她疑虑的目光,陆孚青解释道:“久病成医,柳七不是时刻都在身边,我自己也会配些药,不是乱吃。”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再点点头,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话也没经脑子,直接脱口而出了:“不然今日你别去了。”
相比起她的紧张,陆孚青反倒轻松不少,好似对这场面习以为常。他倚着墙壁,嘴角挂着一缕玩味的笑:“这可有些难办,你把我扔在这里,就不怕桑格抓了我去当人质么?”
这倒是,如今他们在别人的地界上预备着大闹一场,是决计不能分头行动的,即便陆孚青病得神志不清了,姬於越也只能把他捆在身边。
于是她只能忧心忡忡地叮嘱:“你若实在撑不住了,就告诉我,大不了我带着你先逃出去,之后再回来收拾烂摊子。”
听闻此言,他眼中的戏谑意味褪去,眸光熠熠:“不必担心,我不会拿自己开玩笑的。”
*
他们赶到时,祭祀已快开始了。祭坛附近的位置早已挤满了寨民,两人只能在外围找了空处坐下来。
尽管全寨的人都在这里,但没有任何人说话,石头垒成的祭坛在这一片静默中显得更加肃杀。
临近午时,天空仍覆着厚厚的云。祭坛与他们上次所见的完全不同,石头上用朱砂画满了扭曲的符文,四周竖起了四根粗木柱子,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个骷髅,又悬一面黑红的旌旗。
祭坛之上有个火盆,里面约莫烧着什么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辛辣的焦糊气味。出于某种预感,姬於越并不大想知道火盆里烧的是什么。
但这味道十分呛人,她感到喉咙发紧,陆孚青今日本就在病中,闻到这气味后,他咳了好一阵,惹得不少人频频回头看向他们。
午时一到,祭祀便开始了。
桑格一手牵着朔笳,另一手拄着一根漆黑的类似禅杖的东西,在左右各四名袒胸露乳的魁伟大汉簇拥下,缓步走上了祭坛。他每走一步,禅杖便在祭坛上敲打出沉重的闷响,上面的青铜铃铛也会发出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铃音。
神女今日的祭服比之前的更加繁复庄重,她皂色的衣袍上用揉了金丝的红线绣着极为华丽的纹样,胸前挂着一串骨头项链,羽冠比从前那顶高了不少,额上还悬着一颗巨大的龙晶石。
相比起来,土司的打扮就要简单许多,但他们仍然无法从他身上移开视线——因为他戴着一张骷髅面具。
姬於越明显感到在那二人现身之后,人群明显出现了一些骚动,她耳朵好使,听见右前方的大娘努力压低了声音道:“天母娘娘啊……柱子上的太高我没看清,但土司他脸上戴的面具真的是人骨骷髅吗?”
大娘身边的男人比她要镇静些许,但能听出语声难掩惊异:“假,假的吧……像是猴子的骷髅,嗯,绝对是的。”
“原来是猴子的,我方才真被骇了一大跳。”
“嘘,别说了,当心天母娘娘发怒。”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前方再次安静了下来。
尽管寨民们都这样劝慰自己,但在见过那个山洞之后,姬於越确信大家不敢承认的那个才是真相。
神女站定在火盆边,土司便退到了祭坛下,他重重地用禅杖一敲地面,开始在鼓点中吟唱起古老的歌谣。那是姬於越未曾听过的方言,发音晦涩,歌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如漫天乌云压了过来。
在土司出声的那一刻,神女也开始在祭坛上起舞,她跳的正是那日姬於越见过的舞步。四周的环境与气氛当真是十分重要的,那日她看着朔笳跳舞只觉得有些傻气,今日在歌谣中看着这舞步,竟然会让人感到心悸。
鼓声如雷,歌谣又好似急雨,尽数被拍碎在嶙峋的山岩上,神女举起了一把金刚橛,狠狠扎向自己的心口。
《山谕》所述:“……神女十七岁辰,寨中将遇大劫,百花枯萎,瘴疠滋生,山崩之时,神女应当起舞,血洒祭坛,以息神怨。”
自出生起,神女朔笳就在等待此刻,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哧”的一声,金刚橛刺入血肉,鲜红的液体迸溅出来,纤弱的神女挣扎抽搐了两下,似一片落叶一般,轻轻地飘落在了祭坛上。
“时辰已到!”土司的呼喝立刻响起,“受此神血,平息恶怨,护我乌若!”
所有的寨民都跪了下来,显得仍坐着的二人十分之怪异。
在这逐渐平缓下来的歌谣中,土司拿起一只斗笔,蘸满神女的血,在祭坛上挥毫,画下血做的符咒。
“礼成——”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这祭礼:“且慢!”
本因祭祀完成而松了一口气的人们都停下了动作,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出声的姬於越身上。桑格的声音阴阴地自那骷髅后传来,听着倒真让人觉得像是自坟地里爬出来,无端透着森然:“冯夫人这是何意?”
“我是何意?我还想问你呢,何故杜撰神谕、欺世盗名、戕害百姓?”
桑格冷笑一声:“杜撰神谕、欺世盗名、戕害百姓?我担任土司多年,乌若寨更是有传承了数十年的神谕,你这外族人凭何置喙?给我拿下她!”
那几名护卫立刻涌了上来,姬於越喝道:“我看谁敢!”
有时争的就是一段气势,她语声中带了内劲,众人都为之一震,护卫们对视一眼,一起停住了步子。
“桑格,还未断定是非曲直,你就要动手,是知道自己无法否认,干脆直接灭口么?”
“停下。”桑格果然经不起这一激,“那好,我便破例准许你说说原因,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证据?”
陆孚青将拓本递给她,姬於越手腕一抖,在大庭广众之下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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