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幔内侵入一丝潮气,睁眼间淅沥的雨声混着草木味,跟醒在林子里似的。
林栖吾推开怀中沉重的头,揉眼坐起身,陆敛陌的脸映在花前,太过平静。
她轻轻叩了叩对方额头:“起来了,你要在我榻上躺多久?要是压到我的花就罪加一等!”
他将脸埋得低了些,“没醒。”
“哼,披着羊皮的狼。”
“怎么能这样说呢?”
陆敛陌的手臂快要圈住她腰际,林栖吾抽身站起,径直跨下了床榻。
屋内水汽弥漫,往窗外望去,大雨滂沱,将视野挡成层叠的青灰色。
她抓起浅蓝外衣扔上床,衣物顺着蜷缩的身形滑下几寸才被拉住。
待穿戴好了,坐到镜前,正反两个狼木雕映入眼帘,林栖吾再次看向床榻,静悄悄的一动不动——他难道不舒服?
轻脚上前,雨声将呼吸全盖住,她探手晃了晃陆敛陌肩头,又凑近唤了几声,鼻息是稳的,脉搏也在跳。于是她加重些力道拍他的背,陆敛陌浑身一震,倒真是惊醒的。
她短促地吸了一口气,话到嘴边却一顿:“你不舒服吗?现在下大雨,我可以破例让你睡会儿。”
话音落,陆敛陌的动作极轻,喉结滚动似吞下了什么,随后回:“没事的阿吾,我已经睡够了。”他抬头展露一笑,烛光照着,犹存倦意。
林栖吾侧身退开,往桌上倒了杯茶喝,眨眼间对方已穿戴好了。
“我回屋中一趟。”
他将七天剑搁在桌上,开门雨声更甚。
“你没带伞。”
她连忙跟到门前,那身影已没入雨中。
再低头,脚下连廊早已溅满水痕,原来外头阴云密布,连现在是哪个时辰都估不出。
约摸一刻,陆敛陌再回来时已撑了伞,身上换了套干衣。与此同时,婢女带来了宁巧却的消息。
二人马不停蹄往雨中去,所幸风不大,衣角只微湿。
踏入外堂,地板沾起点滴水光,延伸到宁巧却脚下,她的衣摆深了一段,见到他们二人,才把怀中的布包拆开:“我昨日查了,医书没有记载此种症状,但师父将病情分散着记到了书里。”
宁巧却熟练地寻到书页,指着书中字迹道:“《脉经》中师父曾写:‘脉浮如水上月,非虚非实,乃异魂入体之兆。遇此脉不可强行驱魂,解法待载。’”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这里又写:‘山,脉弱,怜而无可救,纸言其系京城安危,裴同其迷信,不定。’
‘山毁,伤天害理,而后山脉象诡异,脱常理,纸、裴认为其脉连山,闻所未闻。’
‘长生,非内经,皆为利用。’”
另一本书也被翻开:“《补阙肘后百一方》中又记:‘奇异,或是我孤陋寡闻,解脉需寻根,根为白鹿山,山已毁,纸言仍有解,山之女两岁。’”
陈无纸的书隔几页便有一大段字迹,亏宁巧却能找出这些线索。
随笔本就缺少逻辑,林栖吾半猜半就,只感到字里行间满是私权与欺骗,脑中猛得刺痛。
“山?”宁巧却发问,“是白鹿山?”
陆敛陌回:“有的是白鹿山,有的则是一个人。”
“那我找错了?”对方有刹那的无措。
林栖吾稳住心神摇头:“没错,你找得很对。”
宁巧却抿唇点了点头,“看来这个人与陆郎君的症状相同,我们有机会了,只要找这个‘山之女’。”
“找山之女估计不行。”
“林小娘子你怎知?”
“因为山之女是我。”
“山是林夫人?”宁巧却低喃。
对方一脸不解,但没再反问,将书推到二人面前。
“这些书放林府吧,我暂时用不着,那些话我也看不懂。”
待二人接过书,她又道:“林小娘子,我把把你的脉。”
林栖吾将手伸过去,宁巧却细细一察,吐气道:“完全不一样。林小娘子你们知道那些山啊纸啊是什么东西吗?”
“大概知道。”
“那就好。”宁巧却浅浅一笑,望向堂外,“啊,现在雨小了,我要回去了。”
三人互相招了招手,便见宁巧却开伞快步离开。
林栖吾心不在焉地翻着书页,眼神仍望向宁巧却离开的方向,“阿陌,你可觉得宁小娘子有何不同?她把我的脉,神色太放心了。”
陆敛陌闻言覆上她那只手腕,回:“会不会是她注意到了‘山之女’?毕竟她对身世敏感。”
“罢了。”林栖吾轻轻捂住头,“看完陈无纸这些闲笔再说。”
二人翻到先前那几页,一字一句看得仔细,雨声全被抛在脑后,天似亮了几分。
“他们抓叶眉山是为了长生秘密,但未向验证医官坦露目的,却不知,吴二纸正是叶眉山兄长。”
“医官、道士、神棍。”陆敛陌轻喃,“他们想理清叶眉山身上真相,然后寻到了白鹿山,为了长生把山毁了……他们如何毁了白鹿山?”
“破地脉、压山神,估计只有他们知道。山毁后,叶眉山受契约牵连,同样的脉象就证明五行之神那时已堕妖。”
不对,同样的脉象?
神仙的契约为母系继承,林栖吾陡然怔住。
——“本该承受这妖气的,是我。”
五行之神因山毁堕妖,神仙被迫吸收妖气,白鹿把陆敛陌当成了“容器”?
相遇、相助,白鹿对陆敛陌的情感不假,若非献祭,便是不得已的利用。
林栖吾只听得外头惊雷乍响,堂中一瞬花白。
“神仙是被迫吸收妖气,该有个第三者才对。”
陆敛陌神色凝重,道:“就是说除去我们与妄图长生的人,还有一派处在神仙与白鹿神的对立面。”
林栖吾将书唰地合上,“对,白鹿神与神仙都为天人,人的作恶微不足道。”
“可往后五神堕妖为其一,白鹿无言为二,三为神仙附身,我原以为神仙是恶神,但现在看,该是这第三者在作祟。”
身前人抬手按住心口,“看来白鹿山被毁,似是放出了不得了的东西。还记得你在薛府看到的传说吗?白鹿神拯救京城人民于水火。往后,民不聊生之景许会重现。”
“哼,什么长生,始皇帝未能长生,难道是没遇到好山!若连着整个京城被害,他们子孙都可以死干净了。”
林栖吾一拍桌子,外头的雨又似开匣般哗啦倾泄。
皇帝,皇帝,他们连山都敢毁,会不会官家也知晓长生一事?想到此,她整颗心都冷下。
案子现在牵扯愈广,更觉力不从心。人心何种阴暗,他们不会醒悟,她也无法坐视不理,最怕是落得个头破血流一事无成的下场。
望外头大雨阻路,总让人觉着不顺。
宁巧却这边带来了消息,宫中嬷嬷一事还需些时日。北哥暂未寻到婆婆踪迹,习烛言也没有新动作。
当下,有个道士的南讲堂巷,竟是个稍显心安的去处。
林栖吾扒在门框边犹豫,雨丝毫不见停,只天色亮了些,撑伞欲回房,恰在小径遇见阿爹,她才知现在已不早了。
下午去南讲堂巷,她这样决定。
没想午膳后雨真小了些,像是应了她的心思。
待二人到达南讲堂巷,茶花开道,深色榆木造就的门头在雨淋下愈发幽深,待看清“清居”二字,林栖吾叩响门环。
门檐雨滴顺着瓦片落上纸伞,她垂眼静候,本就不抱什么希望,趁着雨还小早点回去也好。
可少时,门后多出浅浅的溅踏声。
林栖吾透过雨帘往门缝中观瞧,只见光影细微变化着,伴随一声清晰的门环磕响,左扇门打开了。
“我早就不接事了,谁让你们二位来的?”男人问。
林栖吾欲言又止,皱眉看着眼前人——眉眼、身形,甚至连白发位置都与魏医官有十分相像。
她浑身凝滞了似有半刻,无法理解这场景,太医局医官改名换姓接私活?
对方又道:“今日大雨二位竟也前来,心诚是心诚,未免傻了些。”
听完这第二句,她心底又一怔,眼前人坦然而寡淡,虽似一张脸,周遭气度却是全然不同。魏医官若真会装,也不会等到现在才装吧。
林栖吾回望一眼陆敛陌,对方也是猜疑神情,都说土妖怨气极重,这个裴士应该不是妖幻化的。
她将这份心吞进肚子里,朝那“裴道士”浅笑道:“是开封府前仵作让我来的,他儿子徐三条现在也在开封府当仵作。”
“三条。”裴士淡淡念了一遍,“你们所为何事?”
陆敛陌回道:“妖邪入体,裴道士可能相助?”
话音落,裴士轻笑一声,似觉儿戏,“年轻人不问姻缘,不问前途,倒有这被迫害的妄想……你。”
他忽然一顿,静静盯着陆敛陌,“你这话是假的最好。”
林栖吾垂眼望细雨溅开万千水珠,连笑也快笑不出。
“裴道士,这门檐也不遮雨,雨中一站久便湿衣襟,可否让我们进去谈呢?”
裴士上下扫了二人一眼,点头招手虽跟赶客似的,还是领着他们进了门。
石径一路清幽,两侧碎石兰草拼凑起园景,杂乱中透出一丝别样的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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