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等车的间隙,艾礼顺势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小年,我前段时间不小心碰坏了一个瓦盆,想着白爷爷挺懂这些老物件,就想麻烦他帮我看看这个盆贵不贵重,能不能买到一模一样的。”
白芷年接过手机仔细辨认起来,半晌后说,“瞧着好像挺普通呀,不过这个我也说不好,哎,正好我在浦江区那边的花鸟鱼市认识一个人,和我爷爷是朋友,对这方面挺有学问,我带你去。”
艾礼挺奇怪,“直接带我去你爷爷家就好了吧,不就在附近吗,为什么非要跨个区去市场问?”
说话间,一辆比天还蓝的出租车从路口杀出来,拐了个弯,精准停靠在两人面前,艾礼还没反应过来,连人带花便被白芷年一起踹进车里。
出租车上,白芷年当着艾礼的面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钩线重工的小挎包,黄褐交织出数朵向日葵,花型规律地融进米白的布面里,又有松叶绿的棉线点缀其中,连一根错乱的针脚都挑不出来,白芷年稀罕地端量半天,把包挎身上,笑着问艾礼,“好不好看?”
艾礼难得配合,“好看,很适合你。”说完就低头专注起怀里的朱顶红,小心地护着,认真地掩着,生怕磕到。
司机新鲜道,“小伙儿,跟女朋友出去玩还抱盆花,不嫌累啊?”
白芷年心情不错,脸上的笑都快飞天上和太阳齐高,“我就喜欢他这点,与众不同!”
车子在路上走走停停,沿途经过无数幢矗立江畔的摩天大厦,艾礼没再看怀里的朱顶红,把头转向窗外,望向那些林立的楼宇,想象里面像工蜂一样不知疲倦的奴役,像蜂王一样不够英明的君主,一想就想了一路。
临着地铁口的露天广场坐落着浦江区最大的花鸟市场,不仅涵括各类鸣虫和水生动物,还有一条街专卖古玩字画,据说从清朝到□□期间的藏品都有,真假一概不知,口号倒是在姑海打得颇为响亮,艾礼抱着花,跟着白芷年谨慎地穿梭于人群缝隙,闪避身法乃是一流,时而轻如飞燕,时而滑如泥鳅,挤出花鸟一条街,朱顶红的叶都没耷拉一下,甚至随疾风荡出一道慵懒的弧度。
从花卉虫鱼聚集的区域出来,古玩这片的人明显少了,蹲在摊前和老板洽谈生意的没几个,争得面红耳赤占了大多,白芷年拽着艾礼东奔西跑几个路口,最后停在一家平平无奇的书法名画收购铺门口。
铺主是位看起来不下五十的中年男人,支着条腿坐在一地钱币瓦盆前,手里挥着一把小蒲扇,越扇脸上的汗珠越多,越密,自始至终没把眼睛睁开过,白芷年和对方交谈一番,让艾礼把相册里存的照片拿给他看。
谁知男人只瞥开一条比针还细的缝儿,就说,“天王老子下来也弄不着一样的!”
艾礼不知天高地厚,“我有钱。”
男人笑了声,“小兄弟我告诉你,不说咱姑海这个圈子,就放眼全国,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只有两样,一是不流通市场的好货,二是丢地上都没人要的烂货,你自己猜,你手机里这宝贝是什么?”
艾礼停顿片刻,“那这个花盆是……好货?”
男人瞬间瞪得溜圆,“当然哪个都不算!你这玩意儿都碎成渣了,就一破鸟画上面,我怎么给你看!”
艾礼语无伦次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怎么办?”
男人闭上眼睛,接着扇风,“你这盆瞧着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要是想看,怎么也得把碎瓦片拿过来好好琢磨琢磨,光凭一张照片能看出个啥?”
艾礼蹲在地上半天没动,刚要起身,脚边一松石绿釉的瓷碗忽然抢进视野,艾礼眨了眨眼,把它拿起来仔细端量了一下,枝条绕碗身攀爬一圈,粉红的月季和紫藤萝顺着外壁的碗口延伸下来,一只画眉鸟顶着花栖于枝头,整只碗的釉色非常鲜艳饱满。
男人说,“这物件是首都博物馆一件宝贝的仿品,要是喜欢,等你下次把瓦片拿来,我可以便宜点卖给你。”
艾礼一愣,端着碗仔细琢磨起来,半天没接话,白芷年突然问,“为什么还要拿瓦片,那个花盆不是不值钱吗?”
“你这丫头是不是傻!我啥意思你听不出来?你爷脑袋那么灵光个人怎么有你这么个孙女儿!”
男人斥完两声,瞥了眼对面摊位后边的老板,不说话了,无论白芷年怎么喊,怎么闹,这人始终纹丝不动地陷在摇椅里,手里的蒲扇却扑腾得飞快。
艾礼把碗放回原位,一手抱起朱顶红,一手拽着白芷年离开了摊位,两人从古玩一条街出来,回到热闹的花鸟虫鱼专卖区,叶形圆厚的发财树和龟背竹放在架子上,又有的小盆花卉点缀其间,不花钱也赏心悦目。
艾礼沿街转了一圈,相中两棵琴叶榕,也不知道老板咋养的,竟然能把盆栽培育出三米多高,树形异常饱满,瞧着就挺浮夸,艾礼脑袋一热,价都没砍,当场付钱填写好配送地址,一棵送到弄华路洋房327号,一棵送到金陵北路1210号199弄。
老板的嘴角扬上脸颊,脸红得堪比情窦初开的姑娘,特大方地赠送给艾礼两朵小绣球后,转身吆喝来两个帮手来抬盆栽,自己趴在前台认认真真地填写配货单。
艾礼正站旁边监考呢,眼睛不自觉地一瞥,对面鸟店门口站着一老头。
这人背着手,背微微弓着,停留在一只橙绿相间的鹦鹉前,那只鸟嗓门很大,大得夸张,即便离了挺远都能听见它刺耳的尖叫。
艾礼走到那人身旁,学起鹦鹉的叫声,“哈喽。”
杜海兰理都没理这小子,专注地望着那只鸟。
笼子里的鹦鹉羽翼丰满,从头到腹部渐渐由浅黄渐变成深橘,眼睛如一颗纯粹到极致的黑宝石,在太阳下闪闪发亮,艾礼在杜海兰身边站了会儿,招呼来鸟店老板,“你好,这鹦鹉多少钱?”
老板说,“这只金太阳比其他鸟稍微贵点儿,不带卡二十张,带卡得小三十张,毕竟这品种现在被列进保护动物里了,低调些偷着养没事,要想拿出去溜,还是加个证安心,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艾礼和老板讲个话的工夫,杜海兰已经转身走了,艾礼欸了声,刚想撵上去,身后花卉店的老板突然喊道,“小伙子,这单子你过来签个字再走!”
艾礼连忙跑过去划拉出个鬼画符,再一转头,街上的行人依旧,杜海兰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在市场逛了一整个下午,两人出来的时候夕阳早已在天边烧出灼热的橘红。
车流熙攘的马路边,白芷年望着艾礼手里那笼鹦鹉,露出一副震惊的模样,“原来你不止喜欢猫,还喜欢鸟呀?”
苏轼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艾礼犹作少年郎,左抱花右拎鸟,“哦,我兴趣爱好比较广泛。”
艾礼颠了颠怀里的东西,作势就要搭车走人,白芷年一下给这人拽住了,“哎,别急着走呀,再陪我等会儿呗。”
没多久,一辆熟悉的轿车从马路中央朝两人的位置冲过来,精准停靠在路边,副驾的车窗摇下,周贺盟笑着朝艾礼挥了挥手,“嗨,小艾哥,好久不见。”
艾礼刚要转身走人,又被白芷年连花带鸟一起踹进车里。
鹦鹉在车后座嚷出刺耳的尖叫,穿透力强得惊人,不知道还以为谁在车里敲锣了,何闻珉坐在主驾,恶狠狠地骂道,“都说了少带他去逛街!怎么又让这人领个鹦鹉回来!”
白芷年哎了声,“这我哪拦得住呀。”
周贺盟笑着说,“哥,这鹦鹉感觉和你好像,不仅长得像,嗓门也像,都吵吵的。”
艾礼抱住花,用力踢了脚副驾,“你到底会不会说话,不会就少说!”艾礼踹完,问何闻珉,“去哪?”
何闻珉说,“这不是太久没好好聚一次了,正好你从首都回来,庆祝一下你上电视,你是不知道,现在那帮网民跟疯了一样扒你社交账号,我录音棚的好几个同事都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真是癫了!”
高架桥下的油菜花海在江风的吹拂下波动出一片浓墨重彩的黄,绿道上追逐骑行的少年,拍婚纱照的年轻男女,遛狗的老人通通被风掀起的黄遮住了,那些人消失的同时,前面的道路豁然开朗,何闻珉给了一脚油,于落日余晖冲了出去。
临近港口,这片区域的楼明显少了,何闻珉把车停在绿地旁的一条公路,从后备箱拿出烧烤炉,每个人手里都拎着菜肉和折叠椅,就艾礼拎了个呱呱乱叫的鸟,象征入夜前奏的深蓝从天际降落,人群的喧嚣揉进晚风,斑白帐篷在绿地中零散分布,几人落脚湖边的观景草坪,何闻珉天幕还没搭好,艾礼已经和白芷年落座桌边逗上鸟烤上肉了。
何闻珉大喊,“过来帮我立一下撑杆!”
艾礼哦了声,懒洋洋地晃过来,握住杆站立原地,“离市区远就算了,人又这么多,你从哪找到这么个地方。”
何闻珉在边角系上风绳,把布向外拉开,天幕便有了雏形,“带你出来玩还不乐意,有本事一会儿肉烤好后你一口别吃。”
周贺盟拿着小锤稳固地钉,敲得砰砰直响,“听说周末这里晚上七点会有露天歌会,就在湖对面的临港码头,人超级多,特别热闹。”
风绳和地面角度固定,撑杆结实地立在草坪上,米白的天幕撑开后绷得一丝褶都没有,白芷年招呼三人坐过来,炉子上的肉片被火熏出滋滋响的油珠,鸡翅烤得外焦里嫩,期间周贺盟一直往艾礼碗里夹肉,贼殷勤的模样。
艾礼往嘴里塞了块烤茄子,“怎么,你有事?”
周贺盟开了罐啤酒,满上两个杯子,“哎,能有啥事,还是那点儿事呗。”
艾礼笑了声,接过啤酒喝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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