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春,米兰
这两年AC米兰的成绩很一般,没什么突出的成绩,称得上糟糕,具体表现在每一任教练都呆不长久,搞笑的是有个才上任一个月就被哄下课了。
管理层发现换教练没有用后,下一步可就是拿球员开刀了。
你当然很着急,虽然你不踢球依然衣食无忧,甚至连最后那点苦都不用承受了。
但你有很多来自不同国家并肩作战的伙伴,他们从贫民窟里好不容易爬出来,是真的靠踢球吃饭,成名后又习惯了挥霍,如果成绩再不好,可能等不到下个赛季就要被管理层发卖去更低级的联赛踢球了。
更低等级的联赛意味着曝光不够,资金不足,薪水锐减,代言结束。
如果真的下去了,再爬上来可就难了,毕竟足坛最不缺的就是有天赋的年轻人。
你可以接受你的兄弟们去其他的俱乐部,甚至不同的联赛成为对手,但绝不能接受他们往下坠,而你只是眼睁睁看着。
足球是公平的,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即使你是亿万富翁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你焦虑的要命,偏偏你又不能表现出来。
你是队伍里公认最散漫的一个人,如果连你也表现出焦虑,整支队伍的氛围都会变的不知道什么样。
——
与之相反,职场失意,情场得意。
你和艾拉在一起已经四年了,这是你到目前为止交往的最长的一任女友,媒体们都在传你们两的婚期了,即使你们现在看起来已经没有那么般配了——艾拉的事业仍在蒸蒸日上,连续几年都是世界上最受欢迎的女歌手之一,相反,这两年AC米兰和意大利的成绩实在是.......唉。
但今天是个糟糕的天气。
雨从中午开始下,到晚上也没变小。训练场上草皮全泡透了,球滚着滚着就停在积水里。
你在回追的时候膝盖着地滑出去了一截,当时没有特别疼,但站起来的时候小腿的筋被扯了一下,你蹲在原地缓了三十来秒才站起来继续走。
队医在场边焦急的看着你,你摇了摇头表示没事,然后跑回位置。
你后来忘了这事儿——雨太大了,草太湿了,球太滑了,你一整个下午都在滑倒和爬起之间度过。
你走回更衣室的时候右腿已经在发沉了。你坐在长凳上脱掉球鞋,然后低头把裤腿拉上来,膝盖外侧有一块已经肿了,看着不大,但按下去的时候整条腿都在轻微地弹。
你坐了一会儿,没有告诉队医,他们也快要下班了,你打算回去让私人医生来看看,所以只是发完信息后洗完澡换上衣服,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你的膝盖被弯到某个角度时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你停了一下才继续系完。
你开车回家的路上雨刮器开到最快一档也刮不干净窗外的雨水。膝盖在踩离合的时候每踩一下都要传来一阵钝痛,你换挡的时候多用了一点手臂的力量,尽量不让左腿承受太多。
路上你等了一个很长的红灯,你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你只瞟到她发了一条:“落地了。”你刚打算打几个字回复,但是同时灯变绿了,雨又大了起来,后面的车在不停的按喇叭,你只能快速起步。
你进家门的时候裤腿湿到了膝盖上面一点。你换了件干燥的灰色卫衣,一瘸一拐地把湿衣服扔进洗衣机,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把右腿伸直了放。
膝盖在长时间弯曲之后伸直的那一下,有一阵酸胀感沿着大腿蔓延上来。你没想到有这么严重。
你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手机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你闭着眼睛的时候响了。她推开门进来。
你睁开眼,看到黑色风衣的肩膀上全湿了,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脸侧,行李箱的轮子上带着水痕。她站在玄关,把手里的伞靠在墙边,然后脱掉风衣搭在椅背上,朝你走过来。
“我到了多久了?”她问。
“刚到。”你说,“我也刚到一会儿。”
“我发了一堆消息,你为什么不回我。”
“我看到你落地了。”
“后面的呢?”
“我没看。我在开车。”
“开车之前呢?在机场等的时候发的那条你看到了吗?”
“那条我没看到。我在训练。”
“训练不是有休息吗?”
“今天下雨,训练拖了半小时。中间没有休息。”
她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你。她的头发还在滴水,她吸了一下鼻子。你看到她的表情从进门开始就像是憋了一路的情绪要散发出来。
“我上出租车的时候又发了一条。”她说,“我说路上可能会堵,让你别等我吃饭。”
“那条我没看到。”
“你回来之后也没看。”
“我回来之后刚坐下。”
“你坐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可能十几分钟。”
“十几分钟,你一直坐在这里,手机放在茶几上,你没有拿起来看过一眼。”
“我开车回来的时候雨太大了,我一直在看路——”
你停了一下。你的腿在刚才那句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传来一阵钝痛,但你只是把手放在膝盖外侧按了一下,没有接着说下去。
“你在车上连等红灯的时候都不能回一条?”
你看着她。你的膝盖在一下一下地跳,那是一种很细微的、持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振动的感觉。你的手还搭在膝盖上,你能感觉到那片肿胀的区域在掌心下面微微发热。
你说,“我回不了。雨太大了,我看路都来不及。”
“你不想知道我后面说了什么?”
“我想知道,但我还没来得及看。”
“你已经回来十几分钟了。”
“我坐在沙发上缓了一下。我今天有点累。”
你想说你膝盖受伤了,很痛,但话到嘴边你没说,又觉得听起来像在找借口,不想说了。
“我也累。”她说,声音开始往上走了,“我今天航班取消,加上中转飞了7个小时,在机场等了4个小时,下雨打不到车,在路边站了二十分钟。我上车之后给你发消息,告诉你路上堵,让你先吃饭,你一条都没有回。”
“因为我没看到。”
“你明明可以在等红灯的时候看一眼的。”
“我在开车,下着雨,我——”
你在说什么?你觉得你陷入了鬼打墙,但是又没办法。
你的膝盖又在跳了,那种跳动沿着大腿向上爬,像一根细细的针在皮下移动。你正在说话的时候,那道细针忽然一下扎到了你的关节深处,你不得不停了一下。
“你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你说,你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在说——雨太大了,我不敢看手机,我在看路。”
“那你回来之后呢?”
“我在洗澡,我换了衣服,我坐了下来。然后你推门进来了。我从进门到现在,一共坐了不到十五分钟。”
“那你在这十五分钟里,想到我了没有?”
“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到。”
“那你为什么不拿起来看一眼?”
“因为我膝——”你停住了。你差点说了出来。你的手在膝盖上紧了一下,然后你松开了,你继续说,“我累了,想坐在沙发上坐一会,没想别的。”
她看了你几秒。然后她的声音变低了——那种低比刚才的高更紧:“洛伦佐,你最近总是这样。我给你发很多信息,但你只是回复,不给我分享。你在米兰的时候我在外面,而我回来的时候你又一直在训练,只有你联赛结束休假的时候我们才有时间完整的过二人生活。我们永远在错开。”
“对不起,我不是不想和你分享,只是我——。”
“对不起,然后呢?”
“我在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我们上周就讨论过这件事,我会根据你的行程表迁就你的行程。”
“你看了吗?”
“看了。”
“那你告诉我,我下周在哪里。”
你想了一下。你知道她下周在哪——她跟你提过,亚洲巡演的第一站是东京。东京。你在脑子里找到了那个地名。
“东京。”你说。
她看着你。你看到她的表情终于在你的回答里融化了一些。
“你知道我东京专门空出来一天,想和你旅行吗?”
“我知道。”
“那你会来吗?”
你没有立刻回答。
你正在想——东京,十一小时飞机,一天,再十一小时回来。
你很想说“我会来”,但你昨天刚跟队医约了下周的理疗,你的膝盖还没经过系统的检查,不想在长途飞行之后恶化,如果现在你的膝盖恶化了,球队的成绩更是得完蛋。
你还没有组织好语言,你的停顿已经过去了太长时间。
她看着你的沉默。她在那段沉默里读到了她想读的东西。她的表情从融化变回了紧绷。“你不来,对吗?”
“我没说不来。”
“你也没说来。”
“我下周有比赛。”
“你下周比赛的对手的实力远远比不上AC米兰,而且周日才比,你比赛之前不能请一天的假来吗?”
“赛前训练。”
“你永远有训练。你永远有比赛。你永远有你的理由!”
“因为这就是我的工作。”
“我也在工作!我每周都在飞!我飞一万多公里,我从来没有因为太远就说我不能来见你!”
“我没有说不能——”
“你只是在想怎么说‘不能’比较好听!”
“你能不能先冷静一下。”你的声音从很低的地方发出来了,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不想有的东西。
你真的已经尽力不让自己比赛失利这些事影响你们的生活太多了。
你的膝盖在疼,你的胸口也开始疼了。她还在说话。
“我冷静了谁来告诉你这些?我不说你就永远不会想——”
“我在想!”你坐直了,膝盖在你动作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你咬住了牙,声音更大了,“我每天都在想!但我没时间做所有事!我——”
你本来激动的要站起来的身体,停住了。
你的膝盖在你坐直的那一下动作里传来一阵清晰的撕裂般的刺痛,像皮肤下面有一条细线被拉紧了。你低头看了一眼,裤腿遮住了,什么也看不到,但你感觉到那阵疼正在沿着你的小腿往下蔓延。你停住了。
“你的腿怎么了?”她问。
“没事。”
“那你刚才——”
“我说了没事。”
你靠在沙发里,你的腿在发抖,非常细微的、只有你自己知道的颤栗,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开始松动。
她站在你面前,你看到她的眼眶正在变红,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你总是这样,”她说,“你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扛,什么都不跟我说,然后你说我在逼你。我只是想让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哪怕一句话。”
“我不是要自己扛,我一直知道你在我的身边。”你的声音很轻,看着她发抖的的嘴唇。
“你骗我。”
“我没骗你。”
“你刚才——你吼我了。”
你张了一下嘴。你想说对不起。但你没有说。你的膝盖在腿的末端传来一阵酸涩的钝痛,你整个人都在发沉,你的喉咙是干的。
“如果你觉得我是在骗你,那你走吧。”
你说了。
你的声音是平的,但那是你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压住的。
你真的很少有这样的情绪起伏。
你当然不想让她走,但确实不该让她再继续承担你比赛失利的代价了,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这可是两年。
你也没办法,虽然散漫惯了,但是你也做不到在球队失利的时候不付出自己百分百的努力,而是照顾女友的情绪去旅游。
即使你认为自己控制权衡的很好,但她是你这段时间最亲密的人,怎么可能没有感受到你内心下面的沮丧。
人不该和有负面情绪的人共同生活太久。
你已经是她的负面情绪了。
既然如此,你就不该是她的良配。
她站在那里看着你,愣住了。她的眼眶全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你像是在等你说“我刚才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希望我走吗?”
“我希望你留下来。”你说,“但你不会留的。你每次都要我先说,我说了你还是会走。”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你看到她动了一下嘴唇,像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她转身走向门口。你看到她拉开门,雨声涌进来。
她站在门框里停了一瞬,你知道她在等你的挽留,但你没有。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雨声被压成了闷响。你坐在沙发上,膝盖在剧烈地疼。你低头把裤腿拉起来,你看到膝盖外侧比刚才更肿了,皮肤绷得发亮,按下去的时候像按在一个装满水的球上。你松开裤腿,靠回沙发里。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的对话框在最上面。你点开,看到那几条消息。
“落地了。今天的雨好大,你路上一定小心开车。好久没见你了,等会我要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上出租车了,可能会堵,你先吃饭。”
........
“我快到了。”
“你在家吗。”
你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然后你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你没有追出去。
你的膝盖在你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会无法支撑你的体重。
她像你生命里一颗闪亮的流星,但你也不想跪在地上乞求流星的多停留。
——
2018年秋 ,艾拉·韦斯特新专辑发布《Elsewhere》
专辑发布那天你在米兰内洛的更衣室里换训练服,特奥坐在旁边滑手机,忽然停住了,抬头看了你一眼,“艾拉发专辑了。”
“嗯。”
“十五首diss你的。你到底干什么了?”
你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了看屏幕。专辑封面是一张拍立得,白色边框里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透进来一线光,很窄,像被夹住的光线。专辑名字《Elsewhere》印在右下角。你看了几秒,说:“我回去听。”
那天晚上你把灯调暗了,戴上耳机,点开了第一首。
还真是她的风格。前面十三首没有一首是软的。
第七首她唱:“你永远说马上来,然后永远不来。”
第九首她唱:“你坐在那里像一座不需要任何人的岛。”
第十二首她唱:“你让我觉得自己像在敲一扇永远锁着的门。”
第十三首的结尾她唱得很沉:“我把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给你了,你把它花得像一枚捡来的硬币。”
你靠沙发上听完了前十三首。
第十四首开始变慢了。
前奏很空,像半夜录的,背景里甚至能听到远处车子经过的声音。她唱:“我知道说的其实不是那个意思,但是我们两都太倔强骄傲了。”她的声音比之前都轻:“I know what I said doesn't really mean that / But both of us are too stubborn.”
第十五首,最后一首。你点开之前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前奏是钢琴,很慢,像一个人在空房间里慢慢按下琴键。
“You're not the type to say it first
You're not the type to write a verse
But when you stand there, hands in your pockets
I fall in love again without a word”
—
“你不是先开口的那种人
你也不是会写情诗的那种人
但当你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
我又一次安静地坠入爱河”
“You never chased me, that's okay
I never needed you to chase me anyway
But if you ever hold my hand a little longer
I'll write a thousand songs about the way”
—
“你从来没有追过我,没关系
我也从没需要你追我
但如果你把我的手握得久一点
我会写一千首歌来唱那个瞬间”
“You don't kneel, I know you won't
But I love you anyway—so what?
You don't ask, you never do
But if you asked—I'd say yes, I do”
—
“你不会单膝下跪,我知道你不会
但无论如何我都爱你——那又怎样?
你不会开口,你从来不开口
但如果你问了——我会说是,我愿意”
“If you ever asked, I'd say yes
Even if you never learn to chase
Even if you never learn to stay
I'd say yes——anyway, anyway”
—
“如果你开口,我会说是
就算你永远不会学会追逐
就算你永远不会学会停留
我也会说好——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You never told me you loved me
But I saw it in the way you stayed
When the rain came down that night
And I walked away—but you were never really gone
I always knew where you were”
—
“你从没说过你爱我
但我在你的停留里看到了
那天雨落下来的时候
我走了——但你从来没有真的离开过
我始终知道你在哪里”
“So this is my song, and it's short and sweet
I don't need a speech, I don't need a ring
All I need is you, standing there
With your hands in your pockets, like you don't care
But I know you do——
I know you do——”
——
“这就是我的歌,简短又甜蜜
我不需要任何演讲,我不需要戒指
我只需要你站在那里
手插在口袋里,假装不在意
但我知道你在意——
我知道你在意——”
“If you ever asked, I'd say yes
I would, I would
If you ever asked, I'd say yes
I would, I would
Even if you never kneel——
Even if you never say the words——
If you ever asked, I'd say yes
Because I love you more than you deserve to know”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唱着说出来的:“Even now, even after everything — if you as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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