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除了痛什么都感受不到。
手抓在一起的同时,桂悬玉和越漳一同被卷入蓝幽幽的沼泽深处。
“鱼苗!!”
“师兄!!”
好像有人在喊他们,不过声音越来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疾速旋转的水流越拧越紧,翻来覆去地揉捏着他们。氧气被压缩殆尽,桂悬玉眼前一会儿亮一会儿黑,什么都无法分辨,除了越漳。
他仿佛对沼下的激流早有预料,进来前用刀划破了自己的手,掌心相触的同时,他俩的伤口便粘在了一起,锥心的刺痛成了感知彼此的唯一连结,如一把坚不可摧的锁。
越漳手指微微收紧,提醒桂悬玉保持清醒,桂悬玉回握了他一下。
两人冲撞多时,不知道究竟会被卷到哪里,憋气憋的肋骨发酸。桂悬玉眼中明暗摇晃,意识和体温逐渐被冰凉的水体抽走。快要窒息时,两条修长的胳膊将她环绕,随之拥来的温暖吸收了水流带来的颠簸。
越漳清瘦的脸棱角分明,湿润的双眸在水波光圈里夺人心魂,眼中映着她的样子。
他的脸色跟她差不多,好像有话想说。
在水里肯定没办法讲话,只能用动作代替,他按了按桂悬玉的肩膀示意她放松,试着不抵抗水流的冲击,挣扎反而更消耗氧气。
桂悬玉看了他一会儿,紧绷的身体慢慢舒展,立马感到四面八方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拉扯着她,与此同时,周遭的水流变快了。
他们在滚流中旋转,像两滴墨,画出的圆圈越来越小,速度越来越快,被拖向水脉源中心。
旋转带来的加速度造成脑部缺血,视野从外向内变黑,彻底失去意识前,桂悬玉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越漳为什么要进来?
****
竹风声若雨。
越漳最初的家在一片竹林里。
那是一个三面环山的村子,晴天翠色疏朗,雨天如有云栖。整村卧在一条狭窄如鱼状的山坳里,像一叶扁舟浮在竹海上。
早年间,当地村民随坡就势,在山上挖了大片的梯田,一层层高低错落。从高速下来转进乡道,路上便能遥遥望见。
村民们都住在山下,越漳和父亲两个人住在半山腰的竹林深处,白墙配深色屋顶,再带一个院子。院在屋前,能看到山下的炊烟,屋后有一排石碑,越漳十岁前都在那里练习步法。学会步法之后,就能跟上父亲,亲眼看一看水脉源的模样。
在此之前,他已经尝试过很多次,但是都失败了。
“今天不挖笋?”出门前父亲问他。
“不挖,跟着你。”
父亲低头跟他对视,“那跟住了。”语气平淡,没有轻蔑或者多余的期冀。
越漳八岁便熟通山路,识草辨木,经过一条小溪时,想起对岸那片林子里前几日新长了排竹笋,不知道有没有长高,多看了一眼,再回头时父亲就不见了。
不远处的野花开了一团,他过去闻了闻,尝了一口花蜜。接下来又是他和整片竹林的独处时间,他在晃动的竹影和光斑中听了一会儿麻雀唱歌,知道它们的新巢筑好了,转头去挖笋。
竹叶的香气在正午最浓烈,湿气被晒干后格外轻盈,直到傍晚生出露水才收敛。人也一样,越漳在山里玩了一下午,天将黑的时候汗水打湿后背,扇了扇衣摆,肩头被拍了两下。
父亲说:“今晚炒竹笋吃。”
吃完饭,越漳蒙着眼睛在林子里又练了一会儿,抓了一百片掉落的竹叶后回屋,父亲说他明天要下山一趟。
“你想出去么?”父亲问道。平日越漳去山下上学都由他接送,不然越漳自己走不出林子。这段时间放暑假,越漳也没下山玩,都在林子里待着。
越漳摇头。外面太吵了,而且他明天有别的打算。
第二天一早,父亲走了,越漳不久后也出门,去找水脉源。最近他从父亲消失的位置总结出了一个规律,这几个位置可以连成圆,圆中间应该就是水脉源。
他是不可能迷路的,山林处处如数家珍,但是转了很久都没找到水脉源。
越漳坐在石头上,吃了一口离开家时带的笋丝米粿,思考哪里出了问题。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声,不像蛇或者兔子发出来的,转头巡视半晌,看到叶雨间有两双亮晶晶的眼睛在偷偷看他。
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年纪差不多。
女孩的胆子更大一点,拽着男孩出来,走到离他八九步的地方,说:“我们迷路了,你知道怎么下山吗?”
越漳怔然,过了一会儿,摇摇头,“你们怎么进来的?”
女孩拉着男孩坐到他旁边,“我们和爸爸妈妈一起来的,住在山脚的民宿,爬山的时候突然找不到他们了。”
越漳听懂了。前段时间山下好像新建了一个度假区,把以前的造纸厂改成各种店铺,路边贴了好多海报,据说要在暑假期间开放,女孩和男孩估计是跟着爸妈来玩,不小心走散了,误打误撞进了竹林。
想明白后,他啃了一口米粿,发现男孩眼巴巴盯着自己,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你要吃么?”越漳把米粿递给他,男孩咧嘴想拿,被女孩抓住。
“陌生人的东西不能吃。”
男孩的脸顿时皱成包子,揉着肚子说:“姐,我好饿。”
越漳又咬了一口米粿,都咽下去后,张嘴给女孩看,“知道名字就不算陌生人,我叫越漳。”
“你也姓越?!”男孩叫道,女孩捂着耳朵瞪了他一眼,觉得越漳不像坏蛋,说:“我叫越末,他是我弟弟,叫越初。”
越漳暂时放弃找水脉源,开始想办法送他们出去,然而越初吃光了所有米粿,活力满满,反倒不想走了,瞪大眼睛四处瞅,问越漳这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越漳记着父亲的叮嘱,本来不想多说的,但是越初一直缠着他问这问那,越末也是,看什么都好奇,俩人夹着他不停讲话,把他吵得头都大了,不知不觉就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
越漳被越末和越初的热情裹挟,带他们看鸟窝、抓螳螂,打水漂,不知不觉天就黑了,三人瘫在地上,越漳突然支棱起来。
父亲该回来了。
****
父亲果然回来了,家里灯亮着,有饭香飘出来。屋里的人影听到外面的动静,出来看到三个脏兮兮的小孩。
越漳第一次在天黑之后下山,还见到了越末和越初的父母。听说他们白天一直在开会,根本没发现两个孩子偷偷跑出去了,晚上回来才知道,正要出去找。
越漳看了看越末和越初。不是走散了之后迷路吗?
姐弟俩一起朝他做鬼脸,越末被骂了一通,越初被揍了一顿。父亲和他们的父母聊了一会儿,然后带他回家。
饭菜早都凉了,记不清吃进嘴里是什么味道,越漳甚至忘了有什么菜,但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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