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的地点在梅区的一间私人会所。
厚重的暗色木门推开时,室内只有壁炉里木材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房间里坐着的四五个人皆是中年模样,穿得很精简,多是深蓝或灰褐色的手工羊毛衫,手腕上压着质感厚重的名表,显出一种常年处于高位的、松弛的傲慢。
陈宥池走进去,并没有像在会议室里那样客套。
姜忆梨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提着装了笔电和文书的公文包。
“宥池,终于来了。”
其中一个人站起身,视线在姜忆梨身上转了一圈,最后看向陈宥池:“这位是?”
陈宥池走到餐桌旁,说:“姜忆梨。”
席间静了一瞬。
在场的几个人显然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临港陈家那个出身卑微、却被陈董如珠如宝养在身边的受助生,在这个不算大的圈子里早就是公开的谈资。
只是大概没人想到,陈宥池会把她带到这样的私人聚会。
对方愣了半秒,随即露出一个得体的笑,顺手替姜忆梨推过去一杯温水:“原来是姜小姐,久仰。”
他没再追问,话题很快从姜忆梨身上滑开。
姜忆梨被安排坐在陈宥池身侧。
所谓聚餐,其实更像一场私下酒叙。
桌上没有多少真正用于果腹的食物,只摆着几份精致冷食,还有几瓶已经提前醒好的红酒。
空气里浮着一点干涩的单宁气息。
话题先从爱斯科特赛马场的头马开始。有人谈起地中海的游轮泊位,随后又提到上周在苏富比落槌的画。利率与航运只在其中短暂露面,还夹着几个姜忆梨没有听过的名字。
姜忆梨坐在一边安静的听着,有些不明白陈宥池为什么要问她来不来这样的场合。
看起来根本不需要她。
酒过两轮,几个人开始约下周打高球。对面的人说到一半,像是才记起席间还有她,笑着转向陈宥池。
“姜小姐在伦市读书也闷。不如一起去?这个季节,球场的景色还不错。”
姜忆梨没敢搭话,她抬起头,余光瞥向陈宥池,想看看他的反应。
“她不去。”陈宥池开口已经替她拒绝了,“她下周四有课,外公是让她来读书的。”
他拒绝得干脆。
这句之后,席间那些礼貌的、带着探寻意味的搭腔瞬间消失了。
众人心照不宣地收回了视线,话题重新回到马主与利率上,姜忆梨重新变成了席间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桌上的小食多是火腿与硬质奶酪,带着微咸的油脂气,是专门用来佐酒的。
姜忆梨面前的酒杯被倒了浅浅的一层。
她酒量很浅,只抿了一小口,便不敢再喝。
这种聚会比姜忆梨预想的还要无聊。
散场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节奏成了常态。
她跟着陈宥池出入各种不同的办事处和私人会所。
有些场合需要她精准地记录,有些场合她只是坐在他侧后方。
姜忆梨开始觉得疲惫,但陈宥池似乎不需要休息。
无论头天深夜的聚会结束得有多晚,第二天清晨八点,他依旧会准时出现在餐厅。
衬衫领口依旧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眼神冷淡、理智,找不到一分一毫属于深夜的浑浊或倦怠。
直到周四,姜忆梨没有跟着陈宥池,自己上课去了。
下午的研讨课上,教授的声音像是一阵催眠的嗡鸣。
姜忆梨坐在后排,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在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中睡着了。
醒来时,课已经结束了。
岑矜正坐在她旁边,伸手推了推她的胳膊,问:“小梨,你最近怎么了?怎么困成这样?”
姜忆梨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发哑:“没事......就是最近有点忙。”
脑子真正清醒之后,她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陈宥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才跟他跑了几天,已经累得在研讨课上睡着,而这样的日子,他似乎已经过了很多年。
下课之后,因为知道陈宥池不会回家,一个人吃晚饭没什么意思,姜忆梨答应了岑矜一起吃晚饭。
两人先去了学校附近的超市。
货架上整齐地码着保鲜膜包裹的牛肉卷和洗净的蔬菜,姜忆梨推着推车,和岑矜一起向前走。
“买个骨汤底料吧,再买两盒肥牛。”岑矜在货架前挑挑拣拣,“你最近瘦成这样,得补补。再拿点茼蒿和年糕。”
姜忆梨点点头,伸手拿了两盒标价适中的牛肉。
两人拎着两大袋食材,挤在下班高峰期的地铁里。
到了岑矜家,屋子里很快升腾起一股带着暖意的香气。
姜忆梨坐在桌边,看着热气渐渐模糊了窗户,把外面的伦市街景隔绝成一团模糊的光影。
“说吧,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岑矜往锅里下着牛肉,视线落在姜忆梨略显疲惫的侧脸上,“研讨课都能睡着,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姜忆梨握着杯子,温热的水熨帖着掌心。
“在做一份实习。”她没提陈宥池,也没提盛泰,只是笼统地开口,“帮一个......家里的长辈处理一些商务文书,还有一些法律方面的翻译。”
大概是看出姜忆梨不想多说,岑矜也就体贴地没有多问。
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肥牛在翻滚的骨汤里迅速变了颜色。
“那也不能把自己累死啊。”岑矜把刚熟的肥牛捞起来,一大筷子全堆进姜忆梨碗里。
“吃。”
姜忆梨:“......”
岑矜催她:“你看看你,拿着筷子都能走神,再不补补,我怕哪天伦市一阵风能把你吹走。”
姜忆梨被逗笑,低头咬了一口肉,鲜嫩的油脂香气在舌尖散开,稍微冲淡了这几天连续出差带来的淡淡的苦味。
“毕业论文的题目,导师通过了吗?”岑矜咬着一块软糯的年糕,随口问道。
“通过了。”姜忆梨把散在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不过还有一些要修改的地方。”
“你选了什么题目啊?”岑矜问。
“是关于跨文化语义偏差的。我想研究一下,为什么有些词汇在翻译过程中,会产生完全相悖的感情色彩。”姜忆梨回答。
“听着就很费脑子。”岑矜把最后两片肥牛丢进锅里,又问,“那毕业后呢?你有什么打算?回临港还是留在伦市?”
姜忆梨一时没说话。
“我爸妈已经给我找好工作了。”岑矜叹了口气,松弛地抱怨,“回去进外贸局。我妈说离家近,每天回家都有热汤喝。小梨,你呢?”
姜忆梨便又说了一遍自己关于同传的职业规划。
“那很辛苦啊。”岑矜皱了皱眉,“不过,小梨,你成绩这么好,专业水平也高,确实可以试一试。”
两人又随口聊了几句。
“喔,对了。”岑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诺山那边新开了一家花房主题的下午茶,叫什么Wild&Green。”
“听说老板是专门从南法运过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花,整个餐厅就像盖在森林里一样,超级灵的!”
她一边说,一边顺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递到姜忆梨眼底。
“你看这颜色,绝了吧?全是那种奶油色系的重瓣玫瑰,还有超大片的绣球。最主要的是,他们家的甜品全是手工做的,每天限量。”
“我就说嘛,咱们这种在临港泡大的胃,最受不了这些漂漂亮亮又甜滋滋的东西了,小梨,你陪我一起去吗?”
姜忆梨看着屏幕上那些簇拥在透明玻璃房里的繁花,光影被植物滤成了一片温柔的浅绿。
确实是她很难拒绝的氛围,平和,且充满了生的气息。
“好啊。”姜忆梨轻声答应了。
“那说好啦!周六下午,你不许再找借口加班或者是看那个什么论文了喔。”
岑矜满足地收回手机,又往锅里丢了一把年糕。
“到时候我们穿得漂漂亮亮的去拍照,你也好好休息一下。”
姜忆梨弯了弯眼睛,说:“好啊,我帮你拍好看的照片。”
吃完饭,她帮着岑矜把碗筷洗了才启程回家。
回到家后,姜忆梨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继续写论文。
她今天去见了导师,选题上还有些细节需要调整。
不知过了多久,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动静。
姜忆梨以为是陈宥池回来了,刚想站起身,却看见司机走了进来。
司机站在不远处,神色有些迟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姜忆梨停下笔,体贴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姜小姐......要不您跟我一起去接一下陈总吧?”
姜忆梨愣住了。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深夜。
她又转头看向司机,对方眼底带着一点难为情的求助。
姜忆梨对家里的佣人、司机,向来有本能的温顺和体贴。
她始终清醒地划定着自己的位置。
外公让她叫他“外公”,陈宥池让她叫他“宥池哥”,外人叫她“姜小姐”。
但在姜忆梨心里,她和这些拿着陈家薪水的人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她只不过是最幸运、也最昂贵的受雇者。
更何况,陈宥池这么晚不回来,姜忆梨也真的有些担心。
“好。”她站起身,没有问为什么,轻声说,“我去拿件外套。”
半小时后,黑色轿车停在了一家会员制俱乐部的后门。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橡木门开启。
陈宥池走出来的时候,步子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没穿深色的风衣,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西装马甲和白衬衫,领带被扯松了挂在颈间,显得有些凌乱。
司机正要推门下车,陈宥池已经走到了车边。
他拉开后座的车门,带进一股浓烈的、混杂了波本威士忌和高级古巴雪茄的气息。
看见姜忆梨的瞬间,陈宥池扶着车门的手顿了顿,借着车内微弱的感应灯,视线在姜忆梨身上停留。
“你怎么在这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姜忆梨小声说:“我看太晚了......就跟车过来接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陈宥池只盯着她看。
姜忆梨今晚什么都没准备,从岑矜家回来以后换了家居服,临出门也只匆匆套上一件宽松的浅色毛衣,没梳平日里体面的盘发,长发垂在肩头,在黑暗中显出一种柔软且无防备的质感。
她似乎被他看的有点不适应,往车门边缩了缩。
陈宥池这才收回了视线,坐进了车里。
上车后,他靠在真皮座椅里,半个身子陷在阴影里,眉头微皱,抬起手,用指腹缓慢地按压着太阳穴。
社交场合总免不了酒水,但姜忆梨知道,陈宥池其实不喜欢喝酒。
以前在临港,他出席那些推杯换盏的晚宴,即便举杯,也只是礼貌地抿上一口,随后便会顺手搁在侍者的托盘里。
没人能强迫他,他也从不让自己陷入酒精带来的失控。
像今天这样,带着如此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