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块包在柔软的羊毛毛巾里，明典看见边角的品牌logo。
手工刺绣，金线极细，没有毛刺，她忽然对除了孟寄寒之外的一切产生了莫大的好奇。
孟寄寒小心地敷着她的伤处，明典被冰得轻微瑟缩，他立即抬眸，喉间滚出低哑的关心：“疼？”
明典立即咬唇，摇头。
他没有移开视线，确认她表情里没有勉强的成分。
二十分钟漫长如半个世纪，明典一动不动，孟寄寒更是完全迁就她，似乎除了“半跪”没有另外一个“搬一把椅子”的体面选项。
“你要不要，”她试着建议：“坐下来？”
孟寄寒仿佛入了定，全然忽视她的好心。
唉。有点尴尬。
冰块的棱角被毛巾裹着，渐渐融化，水珠洇湿了羊毛面料的一角，他的手指按在湿痕旁边，指节被冻得苍白，反衬得伤痕愈发明显，但他神色未变，浑然不觉。
间隔十几秒，便轻轻移开，换一处继续冰敷，细致地覆盖整片淤青。
明典如坐针毡，视线艰难地从他手背挪开，又开始研究起室设。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模糊的自然光。折腾一阵，天将将亮，淡白色的微光描着他深刻俊挺的五官。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呆住了视线，后半程的时间突然不算在“熬”。
终于，那恼人的冰敷结束，明典拢好外套，内搭的裙子颜色温和，整个人乖巧地坐在光线里，鬓角的碎发格外绒绒。
冻顶乌龙送到手边。
冻顶乌龙占了一个冻字，其实做的热饮，温度正好。
明典小口抿着，馥郁香甜的茶味漫开，她看着孟寄寒收拾好融化的冰块和湿透了的毛巾，丢进角落里观赏意义大于实用意义的垃圾桶——表面錾着繁复的缠枝纹，更像是一件艺术品。
放下杯子，左右看了看，她没带任何东西出来，手里唯一攥着的，还是孟寄寒的黑色手机。
明典把手机还给他，担心他设置了抬屏唤醒，所以递上的是背板。
“还你，刚刚有来电。”
“下船后，去医院做一次检查？”
两人异口同声。
明典难掩惊讶。
“只是小伤。”她看着孟寄寒表情，不自觉拿出解释的口吻：“我有私人医生。”
可能是单膝跪了二十分钟，他稍微动了动，量体裁身的西裤衬出精壮悍利的腿线，毫无顾忌地换了另一边膝盖。
他有一身清峻官骨，如松如竹，极为出挑的周正长相，做出这种类下位的动作，却很行云流水。
明典神情麻木至空白。
实话实说，她被暗恋的经历不多。
她身体不好，又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受尽父母长辈的宠爱。眼界被养得高，那些门当户对的追求者，在她看来不过尔尔。
暗恋吗……
她收紧手，冰冷尖锐的机身硌着她的手心。
想太多的自我安慰占据上风，她确信前二十几年的人生从未见过孟寄寒。
她不讲谎，在太平山顶的初次见面，她说，孟先生不是泯然众人的长相。
彼此无声对峙，时间再度漫长拉锯。
他没戴眼镜，眼底混杂着红血丝的恳求直直撞过来，情绪复杂得明典无从理解。
她又垂了垂眼，这才留意，他的手始终在轻微颤抖。
“当我求你。”
话到这个份上，她再拒绝都像不懂事。
“好吧。”明典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如果你坚持的话，当然可以。不过，孟先生，你手上的伤也要一起处理。”
他的指关节留着挥拳之后的印记。
绷得平直的肩线，终于卸下几分力道。
恒温如春的房间，他只穿衬衣，后背洇出零星的汗。
两人若无其事地从房间里出来，等候许久的服务员将他之前随手扔向旁侧的手表递上。
表盘蛛网般碎裂，他不在意，道了谢，重新戴紧。
明典看着与天际线相接的海平面，波浪似流动的琥珀，一点迷迷蒙蒙的金光，镀着每一道浪边，在逐渐攀升的晨光里翻涌。
一浪一焰，波光如燃。
她忍不住双手抱起，被冰敷过的手肘弯得艰难，屈起时有种麻木的钝痛。
看着眼前盛大璀璨的日出，原本烦闷的心情烟消云散。
只是可惜了Stella的礼物，受洋流异动影响，鱼群随之改道。
幸好小姑娘完全不知情，她单纯以为明越号的出海就是她的庆生。
Stella很喜欢她，抱着她的手臂一直说话。
孟寄寒走过来，掌心轻轻拍了下小姑娘柔软的发顶。
“抱姐姐另外一只手，嗯？”
明典瞥了眼，他根本没去处理伤处。
Eric和Stella都是混血，他拉开自己妹妹，小姑娘靠在兄长怀里，浅琥珀色的瞳孔忽然绽放惊喜。
无数海豚腾跃而起，白色浪花飞溅。
一种为之动容的盛景和奇迹。
.
明越号船长通过无线电申请临时停靠，北城好几个港口，其中一个吞吐量极大，预计抵达时间刚好有泊位。
许瞳有人来接。
她已经收拾好自己，简单地上了妆，纤细的脖颈系了一条油画感十足的丝带，用于掩饰骇人的青紫掐痕。
明典没有让Amora过来，她坐孟寄寒的车。
比起那辆北A开头的连号车牌，孟寄寒的车显得低调无比。
开车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他自我介绍是孟寄寒的助理。
“程谦，谦虚的谦。”
“程助理。”明典微笑。
后座宽敞，孟寄寒平时在后座办公，他的笔电和平板整齐地收拢在中控台，没有更多的私人物品。
明典怀里抱着个从船上拿下来的软枕，颜色浓丽的波西米亚风格，原本是用来垫高手部，她随意地塞在侧腰位置，通过半降的车窗，她看向那辆迈巴赫。
程谦留意到她的目光，笑问：“明小姐认识陆董？”
“什么？陆？”明典摇头：“我不认识。”
“和光地产的陆砺行。”孟寄寒神色平静，淡淡扫了眼助理兼司机：“他父亲在位时和明总有过密切的生意往来。”
明总指的是明典的三姑，明持风，也是明屹和明峤的母亲。
明典离这些事情太远了，明家不需要她振兴，更不用她联姻，她只是点了下头，这件事就算水过无痕。
然而，随着目的地愈发靠近，她像是想起什么，一双杏眼忽地睁大。
陆砺行、许瞳、陆之曜。
十年前，这位陆姓的先生可是大名鼎鼎的小说男主，他的贴吧指数曾经连着三年超越某个当红男团。
那时候，梦女的说法还没有如今普及，当时更多读者把自己称为“陆夫人”或“陆二夫人”，至于夹在兄弟中间的许瞳，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主罢了。
明典还没有无聊到开始淘老文看，她之所以记得这几个名字，全仰仗辛渝给她发的一个超过3G的文包。
“给你按照时间排序好了，剧情梗概和人物简介也单独添加了，你看着感兴趣再看。”
明典惊讶于小说作者的细心程度，她翻了翻，意外发现一个没有以年份排序的文档，点进去一看，嘿，竟然是从20x6年开始，历年的人气男主榜单。
到了201x年，这位名字很古早霸总的陆砺行先生，开始连年霸榜，热度居高不下。
明典食之无味地看了几章，通篇都在描写男主的钱权开道以及迈巴赫、迈巴赫、迈巴赫。
至于许瞳，只是一个用来推动剧情的漂亮背景板。
对她的描写总是比男主简洁和空乏，比如很小的脸，很大的眼睛，很白的皮肤，很长很黑的头发，还有木讷无味的性格。
明典看下来，几乎难以拼凑许瞳的印象。
她就像一个稀释到了极致的灰白色影子，毫无生命力地跟在男主和男二身后。
但是……
明典出神地看着富有设计感的流线型白色建筑，想起的，是满面泪痕却神色倔强的女孩子。
还有她手中那根，闪闪发亮但沾着血的银色香氛针。
车程差不多四十分钟，孟寄寒处理了一些昨夜余留的公务。
程谦擅长察言观色，一开始用几个话题抛砖引玉，他很圆融，不会让初次见面的女士感觉到冒犯。
但不知为何，身侧含着笑的声音和呼吸一同放轻。
她靠着波西米亚风的软枕，长发在雪白脸颊勾勾缠缠，长睫合拢时透出淡淡的青色阴影。
孟寄寒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他侧着脸，目光专注。
凌晨四点多近五点，他因失眠到甲板透风，海风吹着颈侧生疼，似细密的针，他等待杯底透明的方冰融化，却听见一阵渐近的平稳脚步。
他回头。
距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天色阴沉得近乎末日。
她站定身，自然地打招呼。
眼睛里透着亮，笑容清晰美好。
是药物的副作用吗？
孟寄寒捏着没有拆封的白色药板，指骨浮起薄薄的疼痛。不敢确信他们有这样不期而遇的缘分。
而她大概真的被困在梦境，一只手捂着冰敷过的伤处，细韵的眉拧起，白皙眼皮颤动几下，将醒未醒的征兆。
额心渗了一层细细的汗，车内原本适宜的空调一吹，便成了冷。
私人医院的停车位充足到空旷，程谦减缓车速准备泊车，孟寄寒给程谦打了个指示，让他绕着停车场转圈。
花圃区做了四季划分，三月早樱落英缤纷，似鹅绒的雪，可惜羽毛枫在深秋才有可观性。
到第七圈，她终于模模糊糊地醒过来，声线软得像浸在水里：“到了吗？”
他语气寻常：“刚到。”
“不好意思，我太累了。”明典坐直身，盖在她身上的西服随着惯性下滑，她眸光轻轻一怔。
“车上没有为女士准备的薄毯。抱歉，只有我的衣服。”
孟寄寒把掉在吸音地毯上的西服捡起，平整熨帖的面料没有褶皱，接着合上处理公务的轻薄笔电。
“昨夜睡不好吗？”
听到这话，程谦奇怪地从后视镜看了自己上司一眼。
他放缓车速，泊入露天停车坪。
“是有点。”她不隐瞒：“我小时候身体不好，长大后，烟酒一概不碰。昨晚以为是果酒，没想到后劲很大。”
程谦挪动目光，从奇怪变成了惊诧。
明典伸手去解安全带，半空中横过男人精壮结实的手臂，他换了新的白衬衫，上臂扣着黑色皮质臂环。
腕表也换了，现在戴着一枚双追针陀飞轮万年历系列，衬衣袖口叠了两道，露出内衬一圈儿低调奢华的银边。
他不用香水，但是摔碎后的香氛霸道地占领感官，明典捕捉到区别于少女甜香的森冷木质调。
咔哒。
黑色安全带自动归位。
她后知后觉。
他们现在……该是同一种气味？
车门自动滑开，孟寄寒握住胡桃木的伞柄，他先下车，深灰色的伞面饱满撑开，举步到明典那侧，在程谦欲言又止的目光里，亲自为她掌开车门。
风和雨斜着织进来，早春的雨并不犀利。
身材挺拔悍利的男人挡着风口，他身后是白色的建筑群，重瓣樱花满地零落。
明典站到他伞下。
紧实流畅的伞面向她周身倾斜，男人的肩线很快被潮湿的冷雨洇湿。
幸好从停车坪到大厅距离不远，他收了伞，伞尖滴滴答答地滚着雨珠，在崭新洁净的大理石地面留下一条蜿蜒水痕。
服务台的工作人员提前收到消息，主动接过孟寄寒手中的伞，她笑着看向明典：“您好，女士，请问您需要一张毯子吗？”
室内体感温度比门口轮播的要闻LED中显示的更低，明典摇了摇头，说不用。
工作卡在感应区刷过，她按下楼层，猩红数字不停跳动，最终停在了12层。
孟寄寒驾轻就熟地带她到某个科室，粉刷洁白的墙面没有导引标语。
门打开，办公室很大，内饰简洁。
一张实木办公桌，黑色皮质转椅，台式电脑和机械键盘，桌角竖着一个笔筒，高低不齐地塞着黑色签字笔。
身穿私服的年轻男人，他推开转椅站起来，身高几乎和孟寄寒持平。
他自我介绍姓林，骨科医生。
明典已经从最初的困倦中清醒，她饶有兴致地打量造价不菲的进口仪器，林砚舟在她身后解释：“目前全球最顶尖的髓内钉系统，德国制造。”
德国？
联想到孟寄寒的身份，她眼神明亮闪动：“林医生该不会也是德国毕业吧？”
“往事不堪回首。”林砚舟露出一个苦恼但不失风趣的表情：“我们那届只招50个外国学生，最后的毕业率不足5%，毕业难度堪称地狱。”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也字让我在意。难道我们这种为总裁打工的医生，都必须从德国毕业或者难以毕业吗？”
“我没有第二位认识的德国毕业的骨科医生。”明典说：“但是小说看得多。”
她一点也不避讳谈及自己的爱好，好在林砚舟也是网速180的冲浪达人，他认同地点头：“我偶尔也会看一些低智网文。嗯，尤其是工作之余，特别解压。”
林砚舟着手准备检查设备，顺口问：“明小姐有什么推荐吗？”
“叫我Freya。”她想了会儿：“我最近在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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