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越号是MegaYacht的超级定制游艇，此刻泊在波光粼粼的码头，如蜃景里巍峨的移动迷宫。
明典再回北城，是为了小朋友的生日。
她靠着甲板，随手从侍者端着的银质托盘里拿过一杯郁金香高脚杯。
轻晃时，晚风裹挟甜腻馥郁的香气漫涌而来，淡金色的酒液漾出细碎气泡。
金发碧眼的侍者向她点头致意，声腔慵懒性感：“晚上好，明小姐。”
中文竟然说得不错。
明典颔首，对方献上香槟后自然离场。
她换个站姿，纤细指尖叩住白色无线耳机：“刚刚问到哪儿？”
“宴会厅、海景卧室，还有什么？”
“直升机坪、艇车库、匹克球封闭球场。”明典挑眉：“MAX影音室、酒窖、剧院，露天恒温泳池、尊享SPA，水下观景舱？”
耳机返来清晰打字音：“新素材get。话说你们参加这类的游艇派对，一般做什么啊？”
“一般社交，不一般……”顾盼间漾开笑，她说：“追逐迁徙的鱼群。怎么样？适合你写进小说吗？”
“先加入素材库。”辛渝凌空敲了个响指：“你说的这个，是不是开着一艘船然后追着鱼群跑啊？”
“不一定。如果是研究随着黑潮迁徙的太平洋鲐鱼，科考船会守在洄游的必经海域。不过，一般的科考船庞大笨重、难以高速短距离追踪鱼群。如果我记性不错，明越号应该配备了最新生产的机动科考艇，确实很适合追着鱼群跑。”
辛渝把键盘敲得噼啪响，过小半分钟，她忽然说：“七到九月是太平洋鲐鱼的最佳观测时间，可惜。”
明典笑了声，她音色好，甜但不腻，带着港岛滋养的嗔意。
“想亲眼看的话，过几个月带你来，还可以顺便到伊豆玩一圈。”
“好呀好呀。”辛渝笑眯眯：“下一本就写科考院的研究员和纪录片导演！”
闲聊两句，辛渝说灵感大爆发亟待记录，明典笑着挂断电话。
她踏上二层观光甲板，抛光后的柚木地板泛着水淋淋的光，细高跟稳稳地走着，轻响不疾不徐。
明典发量丰盈，斜拢在左肩，松落的碎发用珍珠一字夹扣住。
她放下浅抿一口的玻璃杯，目色远眺，看见开放沙龙区一帮群魔乱舞的公子哥。
顿了顿，玻璃杯壁斜抵着指节，她神情平静。
走进室内，沙龙区占地宽广，浅色立柱分割区域，深棕色的弧形吧台挂满玻璃酒杯，舞台奏着轻快爵士，低调奢华的冷质香氛里，混着雪克壶翻转时的清冽酒气。
顶灯是流线型的水蓝色，似午夜时分的温柔海潮，冷荧荧的光，揉在她的卷曲发梢。
错落摆放的真皮沙发，一个衬衣大开的年轻男人慵懒靠着，翘着腿，指间翻转一枚镶钻高面值彩码。
他移开钉在某处的视线，懒洋洋转过头，见了她，眸光一滞，惊艳顿生，玩味地挑了下眉。
而正面对，一整面可供欣赏的全景舷窗，站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孩子。
软蓬蓬的发间顶了个苹果，绯红色，浑圆饱满没有一丝皱褶，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如质地上乘的无烧鸽血红宝石。
墨黑色的长发，白皙皮肤，细瘦伶仃的手腕戴着一条VCA的老花。指尖痉挛地拽着裙子，要把身上那件露胸露背还不合身的礼裙拧出局促、不安、缺少体面的痕迹。
不知她的身份，应该不是某位宾客的女伴。
一旁桌上，开了一半的香槟和筹码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空气里逸散的酒气毫不呛劣。
明典收回眼，细而白的手指点了点拿着飞镖做射击状的男人，精致完美的脸上带着一点温柔笑意，她主动问：“今晚赌什么？”
也许是她的态度太自然，也许是真正的美人总有令人失语的本事。有人动了动唇，可见了这张脸，脱口而出的话又悻悻咽回喉咙。
她的漂亮就像海面冷冷荡着的月弧，最坚韧处，是夺人性命的弯刃。
男人手腕一抬，高高抛起彩码，合掌时凌厉接住。
“一只苹果，小姐。”
他是英俊到略有邪气的长相，直勾勾的目光望来，下三白比例微重。
“今夜赢家，可以无条件带走她。”
明典收住笑意，居高临下地睨他一眼。
她走到赌桌前，拢在胸前的软白色披肩滑到肘弯，手臂线条修长优美。
男人欠身，吊儿郎当地比了个手势。
Ladyfirst。
流沙般倾斜的筹码，她挑中一枚，面值五万。
白皙浅淡的眼睫轻轻垂落，她在一片愕然中丢了筹码，指尖另外扣住一枚遗落的飞镖。
镖尖如毒刃闪亮，她侧过身，单眼眯起，肩颈因为校准落点的动作有一瞬的紧绷。
被公子哥指名为玩物的女孩惊惧地闭眼，手指徒劳地绞紧，骨节撑出无力的苍白。她咬着下唇，仍难克制走投无路的哭声。
男人将自己从沙发里拔出来，他盯着明典脊背前倾躬着，如进犯的兽，志在必得的神气。
这样古典娴静的美人，这样精巧阴险的暗器。
只一秒。
明典手腕轻盈翻转，闪烁银冷光亮的飞镖强势破空，几乎擦着他的耳廓，快准狠地钉住了沙发靠背。
金属制造的尖头，深深地埋入厚实布料，尾端彩羽轻颤。
午夜香甜的空气凝滞。
在指间转弯的镶钻筹码掉在地上，沿着木质纹理滚进角落。眼底惊愕夹杂着后知后觉的愤怒，他脖颈僵硬转动，看向那枚只差微末，便能精准钉住太阳穴的飞镖。
明典若无其事地走到女孩身边，把苹果拿下来，掂在掌心里。
公子哥的拥蹙被她的出手震惊到，半会儿没反应。
明典懒理，挑一挑眉，看向那张因罪恶而开局的赌桌，各色筹码交相辉映，晃得眼晕。
红色苹果脱手而出，沉甸甸地抛上金光四射的筹码堆。
清脆的碰撞声在漫长寂静里剧烈炸开，原本堆叠如山的筹码顷刻崩塌，各色钱币轰然滚落，叮铃哐当的脆响不绝于耳。
她气定神闲，眼波粲然流转：“赢了。”
公子哥的脸色阴晴不定，胸膛起伏半晌，勉强捺着情绪没有失态，但是压低的声音不难听出咬牙切齿：“挑衅我，你好大本事。”
明典不对他再有眼色，转身迎上吓坏了的女孩子。
她屈起手指，耐心地抿去她眼里摇摇欲坠的泪。
“你和谁来？”
女孩打着哭嗝，报了一个名字。
明典没听过，她沉思一秒，抬手解下自己披肩，绕到女孩细细的双肩上，温声：“明白了。我让人给你开一间房，今晚好好休息，早上送你上岸。有人问起，你就说，你和明典来。”
她抽了抽鼻尖，睁着水雾蒙蒙的双眼，似懂非懂。
明典站在视野中心，吩咐侍者。
她今夜是雾面质感的削肩掐腰长裙，裸露的肩颈、小臂和新藕似的后颈，独一份的雪白莹润，冰肌玉骨。
孟寄寒静静看着，他的视线落处，正是荡在脸侧的水晶瀑布耳饰，摇曳流光。
身形优越的年轻男人收回拦住的手，后者不解，用撇脚的中文问：“先生，不需要我将那位小姐换过来吗？”
孟寄寒摇头，他放下喝了一半的冰水，转动腕表，带着潮意的指腹压着蓝宝石表盘。
他和人约了见面，时间差不多。
表情困惑的调酒师看着他站起身……身材很好，宽肩窄腰长腿，挽起的衬衣袖口，露出紧实精悍的肌肉线条。
“输给她，你不吃亏。”
明典听到熟悉声音，意外敛下，循声望去。
公子哥正满脸莫名其妙听身侧人的嘀咕，冷不防又有人走到他面前，径直取了一枚飞镖，挂在墙上的圆形剑麻靶盘千疮百孔，正中心的双倍50分靶区已被占领。
孟寄寒一连拿了三支。
他姿态随性，不过预瞄一眼。
三支飞镖接连出手，精准命中三倍楔形区域。
MAX，180分！
全场骤然安静。
三倍区是镖盘上最为刁钻狭窄的内环，一轮三支飞镖，三支连中，只有顶尖老手才能玩出来的炫技。
他嫌脏了手，抽出湿巾，从指根到指端，慢条斯理，不带急躁，有种我与你泾渭分明的疏离。
湿巾丢进公子哥面前的酒杯，他俯身，唇角浮着淡淡嘲意。
公子哥没被人这么轻怠过，顿时愣住。
孟寄寒轻哂，他回头，隔了五六个人，眼神和明典碰了下。
她挑眉。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前后离开，有人察言观色，凑上前来。
“蒋少别动气……那位小姐，可了不得。”他附耳低语，一副讳莫如深：“港城明家的小姐。”
“明峤？”另一人接话，咂摸道：“这长得也不像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她不是Rosamund。”那人以一种科普的口吻说：“她是Freya，常住港岛，明老爷子最疼爱的小孙女。”
“你怎么知道？”
“我那便宜大哥和Eirian都是剑桥毕业，听他提过一次。他那时候失心疯了，说要追求明总妹妹。明总问他，我哪个妹妹？他说，你最小那个，差点被明总打断一条腿。”
听的众人哈哈大笑：“还有这事儿？她是明总的亲妹妹吗？”
“堂妹。但和亲妹妹差不多了，明总管她们很严。”
被称为蒋少的男人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情绪不爽到了极点，今晚一个二个都来砸他场子，当他姓蒋的是路边一条吗？
“另一位更有来头。”那个百事通觑了眼，声音放低：“孟家的现任话事人。也是蒋少您兄长的好友。”
.
重回甲板。
海上难有的平静月夜，明典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海潮腥气，她放空远眺，游艇的另一侧有人在夜钓。
身后脚步渐近，听着稳重。
她一回头，目光便有了具体落点，鼻息分辨出清冷的香根草气息。
“孟先生。”
孟寄寒微低着头，较之上次见面，黑发似乎短了寸许，鬓角收得干净。
他皮肤白，得益于媲美男模的优越身材，压得住这一身黑。偏休闲风流的款式，质地挺括有型，衬得极有攻击性。
“Eric这个弟弟从小被宠坏了。他冒犯你，回头他哥会给他教训。”
明典笑了笑：“冒犯我谈不上。他对那女孩做的事更过分。给点教训也是好的，以免传出去，对蒋家声誉有损。”
她话音慢慢，像斟酌，可眼底的笑又不是问询，反而像某种调侃：“比起这个，我更好奇……孟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Eric妹妹生日。他邀请我替妹妹制造一份生日礼物。”
她笑笑：“原来是这样。”
海上气温骤降，她似乎不怎么怕冷。
孟寄寒垂眸几秒，盯着她被风吹到发红的手背关节，她随意搭着护栏，神色散漫，浑然不觉凉意。
“如果你愿意，明早——再过几个钟头，这里会有一场洄游盛景。全球气候变暖，鱼群改变迁徙时间。”
明典微诧，唇边笑容渐深：“这是Stella的生日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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