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十二分,塞德里克在西西莉亚的旅行箱里发现了一件正在试图第三次出发的黑色外袍。
第一次,她说山上可能很冷。第二次,她说晚上也可能很冷。第三次,她只是把它折好,放在两件衬衣之间,仿佛一件衣服只要足够安静,就不必继续解释自己的旅行资格。塞德里克没有立刻拿出来。他蹲在箱子前,用手指拨开浅色衣领的一角,看向她。
“我记得它刚才已经回衣柜了。”
“那是另一件。”
“另外一件还在椅子上。”
西西莉亚看了一眼椅背,神情没有改变。“它们很相似。”
“是的。相似到我认为它们无论哪一件出现在沙滩上,都会自行召开会议。”
她低下头,看着露在衬衣外面那段过于庄严的黑布。昨天从七套减为两套,已经使她认为自己的行李发生了很大改变;但现在,两套长袍与一件真正适合山地夜晚的厚外套并排放着,前两件忽然都显得有些不知该去哪里。塞德里克把手从箱子边收回来,等她决定。最后,她亲自拿走了最上面那件,又把剩下一件压到箱底,将腾出的位置留给一双柔软的便鞋。
“如果冷,”她说,“你需要对此负责。”
“我带了外套。”
“我知道。”
他抬起头。西西莉亚已经转身去取窗边的帽子,帽沿挡住了她半边脸,他看不见她有没有笑。
楼下的门厅里,邓布利多正在对一小瓶防晒用品进行最后一次检查。他没有带来任何需要补签的文件,只将瓶盖拧紧,放到西西莉亚的随身袋旁边。塞德里克把两只旅行箱并排提下来时,他先看向箱子,又看向塞德里克,像一句话已经在嘴边走了很久,却始终找不到适合停下的地方。
“房子的确认函,”邓布利多终于说,“提到有两间卧室。”
“是的,教授。”
“窗户应该能够关好。”
“应该可以。”
“海边的风有时会比较大。”
“我们会记得关窗。”
西西莉亚正在检查相机袋的搭扣。“爸爸,你可以直接问。”
邓布利多透过半月形镜片看了她片刻,又看了看耳根已经慢慢变红的塞德里克,忽然决定对窗户的关心已经足够完整。
“我只是想提醒你们使用防晒用品。”他说,“加那利群岛的太阳未必愿意听取两名长期生活在英国的年轻人对自身承受能力的意见。”
西西莉亚把小瓶放进袋子,走过去抱了他一下。邓布利多的手落在她后背,比平常多停留了很短的一会儿,随后替她把帽子边缘压平。
“玩得高兴。”他说。
八点三十分,门钥匙在他们共同握住的地方轻轻一热。
门厅、晨光与邓布利多灰蓝色的袖子向后卷去。西西莉亚感觉到塞德里克的手指从她手背旁擦过,随后,两人的鞋底同时落在另一块地面上。那是一间开着百叶窗的小接收室,地砖呈温暖的红褐色,窗外有人说着她尚不能连贯听懂的话。一盆植物搁在门边,宽厚的叶片上有一点灰。风从百叶窗间穿过,带着受热石墙、干燥尘土和某种正在烘烤的面食气味。
这里的早晨已经有了不一样的颜色。
负责接待的女巫把许可翻到姓名页,用羽毛笔在日期旁点了一下。她念完西西莉亚的名字,便低头去找下一行,既没有停顿,也没有抬眼重新看她。塞德里克的姓氏让她稍微为难了一会儿,最后发出了一个接近、但并不完全正确的读音。
“迪戈里。”塞德里克温和地重复。
女巫跟着念了一遍,仍然不太相同,不过她显然认为这已经不影响一个人顺利抵达。她把许可交还,指了指出口,再用英语告诉他们出租车应该在哪里等。
就这样,他们到了。
接收室外是一条窄街。墙顶露出一小截蓝天,一名男人站在敞开的店门前卷起遮阳篷,布料升上去的时候,阳光沿门槛慢慢移进店里。西西莉亚走出两步,下意识回了一次头。门后的女巫已经开始处理下一份登记,一个孩子正弯腰追赶从纸袋里掉出来的橘子。橘子骨碌碌滚过西西莉亚的鞋边,孩子伸手捞住,抬起脸匆匆说了句什么,又跑回街的另一头。
塞德里克没有催她。他站在旁边,帽子拿在手里,刚才传送时被吹乱的头发还没有压平。阳光使他的眼睛比英国清晨里更浅一点。西西莉亚看了一会儿,伸手替他拨开额前翘起来的一绺头发。
“他们没有叫对你的名字。”她说。
“已经很接近了。”
“你接受得很快。”
“我主要希望司机能叫对我们要去的地方。”
西西莉亚向街口走去。他提起箱子,跟上她。
驶向拉奥罗塔瓦的路上,岛屿从车窗外一点点展开。最初是房屋、路口和颜色陌生的招牌,随后,视野忽然向北敞开,远处出现一条极平的蓝线。那蓝色并不鲜艳,隔着晨间的薄雾,像一片还没有完全显露的瓷釉;等车拐过弯,整面海便从房屋后面露出来,明亮得使西西莉亚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
她没有说话。窗边的光从她脸上经过,在下颌与发梢停留,车子向前,海却长久地陪在同一侧,仿佛他们只是沿它的边缘缓慢地移动。坡地上覆着深浅不同的绿,宽大的香蕉叶在风里翻转,露出颜色更淡的背面。有时一片云影覆下来,白墙变凉,下一瞬又全部亮起。
塞德里克把折好的地图放到膝上,也向她那一侧看。道路转弯时,他稍稍靠近,肩膀碰到她的肩膀。她没有让开,只把身子往窗边挪了很少一点,给他留出看海的位置。他们就这样靠着看了好几分钟,直到西西莉亚在玻璃里看见他的目光已经没有落在海上。
“看得见吗?”她问。
“看得见。”
“我问的是海。”
塞德里克笑起来,终于把视线移向远处。“海也看得见。”
他们先在旧城一家与房东约好的小店寄存行李,取了钥匙。白屋的清扫还需要一会儿,小店老板把行李牌交给他们,指向街道尽头,意思似乎是附近有吃的。两人没有急着确认更多。石街在脚下微微向上,老房子的木阳台从墙上伸出,投下细密的影子;有的窗后挂着浅色帘子,有的窗台养着花,一扇没有完全闭合的门里传来餐具碰撞的声音。
西西莉亚发现塞德里克走得比往常慢。
“你在找什么?”
“午餐。”
“刚才已经经过三家。”
“你想回去吗?”
她看向前方。街道在一座带木门的房子旁转折,有阳光从转角后铺出来,却看不见尽头。
“不。”她说,“先看看那边。”
于是他们又经过了第四家。有人从里面端出两杯咖啡,烘烤的香气短暂跟上他们,随后被另一处门边晾晒衣物的肥皂味替代。走到下一条街时,塞德里克拿出地图;西西莉亚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把地图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我们刚才应该右转。”他说。
“你现在才知道?”
“刚才在看阳台。”
她抬起头。阳台确实很好看,深色木头经过长久日晒,边缘泛着温暖的褐色,一丛花从栏杆后垂下来,几乎落到白墙中央。
“那就不算走错。”她说。
他们在附近一家小餐馆的阴影里坐下来,桌子很小,两个人的膝盖在桌下碰到一起。塞德里克挪了一下椅子,西西莉亚却把手放到他腕上,示意不用再挪。桌边摆着两只玻璃杯,杯壁上的水珠慢慢滑下来,在木面留下一圈深色。送来的食物并不复杂,面包、烤过的鱼、番茄与一小碟奶酪,阳光照在盘沿,一只很小的鸟在邻桌下面跳了两步,又被自己的影子吸引着去了别处。
他们吃得很慢。塞德里克把鱼里的细骨挑出来,放在盘边,没有顺手接过她的盘子替她处理;西西莉亚尝了一口酱汁,把小碟推到两人中间,等他试过,才问他有没有尝出里面是什么。两个人各说出两种可能,谁也没去找纸笔。最后,塞德里克用面包蘸走碟底剩下的一点,承认这种问题也可以没有答案。
吃完以后,他们去买晚饭要用的东西。面包店的老板替他们切开一小块甜点,指着切面里的碎屑解释了很久。西西莉亚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塞德里克看着她,以为她至少听懂了一半,便也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走出店门时,两份甜点分别装在小纸袋里。
“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
“你刚才点头了。”
“他在等。”
塞德里克停了一下,笑得连纸袋都轻轻晃起来。西西莉亚从自己那份上掰下一小块,尝过以后,又递到他唇边。他低头吃掉,嘴角沾了一点极细的糖粉。
“现在知道什么了?”他问。
“应该买两份。”
他的笑意还没有收起来,西西莉亚已经用拇指替他擦掉那一点糖粉。指腹擦过嘴角时,他安静了一瞬,她也没有立即收手。街上有一辆小车慢慢经过,两人往门边让了半步,站得更近了。等车过去,他轻轻握住她还没有放下的手,翻过来,将一个很短的吻落在她指节上。
她看着他。
“怎么了?”塞德里克问。
“你忘了说甜点好不好吃。”
“很好吃。”
她点点头,仍然没有把手抽回去。
他们后来买了番茄、鸡蛋、水果和一小块奶酪。纸袋越来越多,手却始终不够用。经过人多的路口时,塞德里克将较重的袋子都换到左手,右手牵住她,等到了宽一些的街道,也没有松开。她的手指在他掌中动了一下,找到更舒服的位置,像两个人终于摸索出怎样同时带着面包与彼此前行。
琴声就是在那个时候传来的。
很轻,混在街道的谈话声里,起初只听见几个明亮的高音,随后是一串短促的拨弦,清清地从阴影下跃出来。那不是一场需要人站好聆听的演奏。弹琴的人坐在小铺门前,身旁放着水杯,膝上是一把很小的木弦乐器。他弹一段,便停下来同店里的人说一句话,再低头接上,像这条街道本来就有这样的声音,只是他们此刻恰好走到了这里。
塞德里克慢了下来。
西西莉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琴比她见过的吉他小得多,木色浅亮,琴身的曲线圆润,背面微微隆起。弹琴的老人注意到他们,笑着把琴稍微举起,说了一个词,又用能让他们听懂的简单英语重复。
“廷普莱。这里的五弦琴。”
塞德里克问能不能看一看。老人拍了拍旁边的凳子,把琴交给他,先教他怎样放稳,再替他调整按弦的手指。西西莉亚提着纸袋靠在门边,看着塞德里克低头研究那五根弦。他的手能稳稳拿住这把小琴,第一声拨出来却不太稳,带着一点被闷住的嗡响。
老人摇头,抬起他一根手指。
第二声清亮了很多。
西西莉亚微微抬起眉毛。
塞德里克立刻看向她。“刚才那一下不算。”
“我没有说话。”
“你看起来已经记住了。”
“是的。”
老人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却被两个人的神情逗笑了。他又教了一个和弦,指着琴颈,让塞德里克试着来回转换。这个过程比看起来困难得多:第一种位置刚刚放稳,第二种便需要所有手指重新商量。西西莉亚在门边吃完了一小块甜点,塞德里克仍然没能让两次拨弦之间的停顿短到听不出来。
“你们住几天?”老人问。
“五天。”
“够学会一首歌的开头。”他笑着说,“结尾就不一定了。”
塞德里克又拨了一下弦,侧耳听它渐渐消失。阳光照在他手背上,琴身映出一小块柔和的亮色。他抬起头,询问能否租一把。西西莉亚原本已经准备把纸袋重新分给他,听见这句话,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琴袋出来,还带着一张画了手指位置的纸。
西西莉亚看了看琴,又看了看袋子。
“它住哪间房?”
“如果夜里不练习,可以住客厅。”
“它自己能做到吗?”
“我会同它商量。”
她把最轻的纸袋递给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画满圆圈的纸。老人隔着门招手,让塞德里克记住先调弦。他答应下来,走出几步后却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小铺的位置。
西西莉亚问:“忘了?”
“还没有完全记住。”
“我记得路。”
他转头看她,笑了一下。“那很好。”
取回箱子以后,两人乘车沿坡路去白屋。车开不到门前最后那一段,司机把他们放在一处窄小岔路口。剩下的路铺着旧石头,墙头开着三角梅,花色浓得像把午后的光都收了进去。西西莉亚提着轻一点的袋子走在前面,塞德里克带着箱子跟上来,琴袋在肩后轻轻碰着背。他们推开木门,钥匙在锁里转了半圈,发出一种很旧、却很笃定的轻响。
屋里凉一些。
旧厨房在左边,浅色地砖从门口一直铺到客厅尽头。白墙、木桌、一只放着水果的陶碗,几片香蕉叶从侧窗外探进视野。西西莉亚先看见这些,随后看见客厅另一头两扇打开的蓝色木门,以及门外几乎没有边缘的光。
她放下手里的袋子,走过去。
海在外面。
山坡从露台下面缓缓降下去,经过几块种着植物的地、几座散开的房屋,最后抵达远处海岸。中间有很长一段距离,海却像紧挨着栏杆,一伸手就能触到它被日光照亮的表面。云影在水上铺成更深的蓝,较近处有几道细白的浪;再远一点,颜色淡下去,与天空相接的地方只剩一层朦胧的亮。
风先碰到她的手臂,随后穿过松开的头发。那里面有一点海的咸味,也有被太阳晒热的花叶气息。她扶着栏杆,没有找出一句适合说的话。一路上看见的海被窗框、房屋和道路切成片段,到了这里,终于完整地展开,安静得不要求她立即为它做什么。
塞德里克把东西留在屋内,走到她身边。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站着,看一片云缓慢移过水面,远处的一点白帆进入更暗的蓝,又从阴影里出来。
很久以后,她才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旅行册。”
“照片里也是这样?”
“没有这么好。”
他回屋拿来夹在确认函里的那一页。纸页边缘折得有些软,印着小白屋、露台和一块颜色略旧的海。空白处是他的字:早晨先看见海,傍晚回头还能看见山。
西西莉亚读了两遍。
“你什么时候写的?”
“挑房子的时候。”
“为什么没有在信里写?”
“我想等你来看看。”
她把那张纸折回原来的位置,没有还给他,而是放进自己的随身袋。塞德里克看着她的动作,手仍扶在栏杆上。西西莉亚转向他,抬起手,指尖落在他肩头,轻轻牵住衬衣的一小块布料。
他低下头。
最初只是唇间很轻的一次相触,带着路上甜点留下的一点甜味。她没有立刻退开,他便把手从栏杆移到她腰侧,等她再靠近一些。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将她的头发吹到他颈边,弄得他微微发痒。西西莉亚听见他很低地笑了一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抓着他的衣服,而他的额头已经轻轻抵住她的。
“照片里没有这个。”他说。
“什么?”
“你。”
她望着他,手指慢慢松开,又替他抚平自己刚才攥皱的地方。
“现在有了。”
他们直到这时才开始看房间。两间卧室都能通向露台,一间窗边摆着小桌,另一间有一只旧木柜,床单干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一点。塞德里克认为靠东的一间看海更完整,西西莉亚站在另一扇门前看了一会儿,指出两边之间只隔着几步路。
“你可以先挑。”他说。
“你已经挑好了。”
“我是在建议。”
“你的建议总是把更好的那间空出来。”
最后他们决定抛硬币。硬币从塞德里克指间飞起,在午后的光里转了一圈,落下时碰到床沿,随后以一种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坚决滚进床底。
两个人一起低头。
“哪一面?”他问。
“看不见。”
“可以重新抛。”
“那它白滚了。”
塞德里克蹲下去,看见硬币恰好立在地板缝与床脚之间。他将这个结果告诉她。西西莉亚安静片刻,抱起自己的衣物,走向有小桌的房间。
“它拒绝决定。”她说。
“那么谁赢了?”
“床。”
他在她身后笑出声来。
收拾行李时,西西莉亚将银戒放进带衬里的小盒,与许可副本一起收入抽屉,然后拿出帽子与相机袋。塞德里克正从隔壁出来,手里抱着那把廷普莱。他看见她关上抽屉,便向客厅走去,把琴放到沙发旁边,又去检查机械自拍计时器。
相机比西西莉亚想象的沉一些。黑色机身上有细小刻度,背带经过塞德里克的手绕到她腕上。他指给她看取景器、快门和过片的位置,告诉她不要随意打开后盖;她从取景器里看过去,整个露台忽然缩成一块边界清楚的光。
塞德里克就在那块光里。
“先不要拍。”他说,“我还没有——”
快门响了一下。
“站好?”她补完。
他望着她,半晌才笑起来。“是的。”
“你刚才站得很好。”
“我手里拿着相机说明书。”
“它也是旅行的一部分。”
四卷胶卷在桌上排成一小排。西西莉亚问,五天为什么需要这么多。他说自己已经预留了一卷给可能的装反事故。她检查了一下尚未启封的盒子,对他在出发前便接受损失的态度表示了有限赞同,随后坚持至少有一些照片应该把两个人都装进去。
他们将相机放在露台的矮柜上,用一本薄册子垫高,再把机械计时器拧到尽头。塞德里克跑回她身旁,两人面向镜头,肩膀并在一起,背后是海。那架机器开始细细地响,声音比预计漫长。他的手垂在身侧,她也站得很直,仿佛只要任何人稍微动一下,照片便不能证明他们确实抵达了这里。
快门迟迟不响。
西西莉亚转过头。“它坏了吗?”
“应该没有。”
“它好像停了。”
两人一起往前挪了半步,俯身看向计时器。塞德里克低头辨认拨杆,西西莉亚扶住他的手臂,免得他挡住自己的视线;就在他们靠得很近、同时对一件小机器产生怀疑时,快门突然响了。
他们谁也没有动。
随后塞德里克慢慢转向她。
“第一张合照。”
“它选择了我们最不信任它的时候。”
这一次,他笑得很久。
后面几张终于顺利一些。一张靠在栏杆边,一张坐在藤椅上,还有一张本来只有西西莉亚,却因为她不肯独自端正地坐着,伸手将塞德里克拉到扶手旁,险些使那把不稳的椅子以更激烈的方式参与拍摄。两个人一起扶住椅背,笑着等它停止晃动。没有哪一张需要立刻看见结果,胶卷把这些尚未知晓的片刻安静地收了进去。
午后的白屋很适合什么也不做。他们把水果洗好放在桌上,西西莉亚在窗边坐了一会儿,塞德里克试着照着纸上的圆圈按弦。一个和弦响起,另一个没有成功,他便停下,重新摆手。屋里充满了很短的声音与很长的空隙。西西莉亚起初还记着它们之间的区别,后来目光落到窗外,看一片香蕉叶沿着破开的边缘翻动,便忘了自己正在等下一声。
等她再看向塞德里克时,他已经把琴放下,正看着她。
“出去走走?”她问。
“去哪里?”
“下面。”
这是他们下午全部的计划。
下坡的小路比地图上画的曲折。两侧的石墙不高,墙缝长着细小植物,一截水管沿着地边过去,在转角处消失。路旁一只狗躺在阴影里,抬眼看了看他们,判断这两个人既没有食物也没有值得起身的消息,便又把下巴放回前爪上。塞德里克经过时稍微放轻脚步,西西莉亚走出几步回头看,那只狗已经重新睡着了。
再往下,一只壁虎停在晒暖的石头上。
它的身体几乎融进岩面,只有尾巴末端轻轻一动。两人在几步外停下来,没有靠近。西西莉亚弯了弯膝盖,想从更低的位置看它;塞德里克跟着蹲到旁边,刚想开口,便被她看了一眼。
“今天不说学名。”她说。
“为什么?”
“我想知道你能坚持多久。”
“这听起来像一次实验。”
“那就不要记录。”
壁虎从两人的目光里爬走,先消失了头,随后是身体与细长的尾巴。石头又恢复成一块普通石头,他们继续向下走。远处有几只海鸟从房屋上空飞过去,翅膀迎着风几乎不动,影子在墙上掠了一下便没了。塞德里克抬起头,看到其中一只转弯时露出的翼色,顺口说出一个拉丁词。
西西莉亚立即看他。
“那不是完整学名。”他说。
“足够辨认了。”
“没有提前规定。”
“现在有了。”
两人最终同意以一份冰淇淋处理这次分歧。塞德里克说,幸好这里不是一条没有商店的山路,否则处罚的执行将存在困难;西西莉亚认为可以记账。他听完,认真地问她是不是真的没有带笔记本。她没有回答,只向路口一块画着冰淇淋的小招牌抬了抬下巴。
他们各买了一份。西西莉亚选了颜色最浅的那一种,塞德里克拿着自己的,先尝一口,再将纸杯转向她。她低头试了半勺,觉得那种水果味道很好,便把自己的也递给他。等他们重新走上路,两个人手里的杯子已经交换,却没有谁觉得有必要换回来。
太阳渐渐向西偏了。小路经过香蕉园一角,宽大的叶片把影子铺到地上,风穿过去的时候,有一种轻轻擦动纸张的声音。西西莉亚停下来,看着一片被风撕开许多细缝的叶子,说那样不一定妨碍它继续生长。
塞德里克转向她。
她先说:“没有学名。”
“有生长习性。”
“那是常识。”
“我刚才的也是。”
“你的常识是拉丁文。”
他望了她一会儿,似乎正在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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