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打算创造一个拥有自由意志的女儿。”
盖勒特仍坐在主审席左侧的纽蒙迦德延伸禁魔证人室里,说出这句话时,没有看记者,也没有看那些因为“她不属于任何人”而短暂安静下来的旁听者。他越过中央空置的本相显影区,看着西西莉亚,仿佛那并不是一句能够使整个英国在第二天争论不休的话,只是对主审席第一个问题所作的必要修正。
他刚刚承认她不属于任何人。可这句回答过于正确,正确得不像一个曾经试图让半个欧洲属于自己的人会给出的答案。战争受害者席没有因此放松,支持西西莉亚的人也没有鼓掌。所有人都知道,一个人能够在几十年以后正确回答所有权问题,并不代表他从未试图拥有过她。
主审成员翻开议程。“我们问的是,她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准确。”盖勒特说。
“请说明不准确之处。”
“我可以证明我做过什么、要求过什么,以及我能够对她做什么。”他看了一眼头版上的问题,“我不能仅凭创造仪式说明她的全部本质。把创造条件等同于完全定义结果,是巫师面对未知事物时最常见的自信。”
“你在拒绝回答?”
“我在缩小证词范围。”
年长妖精坐在主审席右侧的独立见证席,第一次抬起眼。他没有表示赞同,只在自己的妖精文字记录中添了一行。负责同步誊写的人类书记员看不懂那行字,又无权要求翻译,只能在英文副本上注明:见证者于此处作出记录,内容将在其认为需要时说明。
主审成员问:“你是否实施过创造生命的仪式?”
“是。”
旁听席传来一阵压低的声音。
这个答案没有留下可以供新闻标题使用的疑问词。西西莉亚不是恰好被盖勒特发现的失踪孩子,也不是纽蒙迦德文件误写的远亲,更不是为了保护她而临时采用格林德沃姓氏。至少在证人的认知里,她的存在与他进行过的一场创造仪式直接相关。
“时间?”
“一九二六年至一九二八年之间。”
“地点?”
“当时不属于任何巫师政府登记范围的地下遗址。”
“具体位置?”
“已经不存在。”
“被你摧毁?”
“被时间、战争和三次彼此无关的掠夺摧毁。最后一次掠夺者以为墙上的古代文字可以磨成延长寿命的药粉。”
“有效吗?”
“其中两人死于粉尘中毒,第三个人活到九十七岁,因此他的家属坚持认为有效。”
书记员停顿了一下,不确定这段是否属于证词。年长妖精说:“记录。它能够说明人类如何处理无法理解的古物。”
于是那三名掠夺者获得了进入英国最高级别事实听证记录的意外机会。
主审成员继续问:“你在遗址中发现了什么?”
“一件被许多记录称作圣杯的器物。”
这一次,声音不只来自旁听席。
记者区的速记羽毛笔几乎同时划破纸面。神秘事务司成员向前倾身,古灵阁代表却没有动。盖勒特使用的是“被称作”,不是“就是”。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这个区别,大多数人已经在脑中把报纸上的金色轮廓与无数古代传说连在一起。
“圣杯?”主审成员确认。
“当时留下的数份记录这样称呼它。”
“你认为它能够实现愿望?”
“我认为它能够使愿望取得现实结构。”
“区别是什么?”
“前一种说法适合童话。后一种说法提醒提出愿望的人,他说出的每个词都可能比自己更准确。”
“你使用它创造了西西莉亚?”
“我借它提出了一项创造生命的愿望。”
“这不是同一件事?”
“如果完全相同,你们今天只需要询问我。”盖勒特说,“不需要询问她。”
一名主审成员打断:“请不要用哲学措辞回避事实。你是否想要制造一个人?”
盖勒特看向他。“我想要制造一个能够理解我的存在。”
“人,还是武器?”
“当时我不认为两者必须分开。”
大厅里的温度似乎低了一点。
邓布利多坐在监护人席,没有抬手,也没有移开目光。听证规定他不参与证据核验,但没有任何规定能够使一个父亲听见这句话时不理解它意味着什么。塞德里克的手仍放在右后方第三排的桌面上,手指微微收拢,随后重新放开。
战争受害者席有人问:“你用什么创造她?”
“问题过于宽泛。”
“有没有人的血?”
“有我的血。”
“还有谁?”
“没有。”
“有没有人的生命?”
“仪式中没有活人死亡。”
“后来的战争呢?”
盖勒特没有立刻回答。
旁听席骤然安静。匿名材料中最容易扩散、也最令人恐惧的一种说法,正是西西莉亚可能由战争死者、追随者灵魂或欧洲各地被抽取的生命组成。它没有出现在原始档案,却出现在至少六家报纸的推测栏里。因为一个力量异常强大的孩子若不是普通出生,人们很容易相信她的身体必然建立在某种同等巨大的牺牲上。
“战争由我发动。”盖勒特说,“死亡是我的罪行。不要为了给她寻找原罪,把那些死者改写成一场创造仪式的材料。”
“你是在否认他们与她有关?”
“我在否认他们构成她。”
“但你无法证明。”
“所以你们邀请了古灵阁的契约见证者。”
所有目光转向年长妖精。
妖精没有替他回答。“我会证明结构能够证明的部分。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你们还没有让证人完整说出他要求了什么。”
主审成员重新看向盖勒特。
“说出你的原始愿望。”
盖勒特的视线第一次越过主审席,落在邓布利多身上。
那个停顿很短,却长到足以使许多人想起另一个年代。一九二六年至一九二八年之间,阿不思·邓布利多早已离开他,戈德里克山谷的夏天也早已结束。盖勒特已经开始寻找能够证明自身道路的古代力量,秘密聚拢追随者,形成关于新世界的全部思想,却还没有真正站上后来属于他的高台,也还没有拥有那支足以使整个欧洲恐惧的军队。
他在那时提出的愿望,不可能与那个夏天毫无关系。
也不可能只与那个夏天有关。
“我要求一个永远不会背叛我、能够理解我的意志,并与我共同建立新世界的人。”他说。
书记员的羽毛笔停在纸面上方。
“准确用词?”主审成员问。
“原始语言不是现代英语。这是最接近的表达。”
“你想要一个追随者?”
“比追随者更稳定。”
“继承人?”
“比继承人更理解我。”
“女儿?”
“不是。”
西西莉亚坐在当事人席上,没有动。
盖勒特也没有回避她。
“我没有打算创造一个拥有自由意志的女儿。”他说。
“那你要求的是什么?”
“忠诚。”
“怎样的忠诚?”
“绝对、稳定、不会背叛的忠诚。”
这三个词被扩音咒送到听证大厅每一个角落,也经过十五分钟延迟,出现在魔法部外的公共记录盘上。反对盖勒特进入英国的人渐渐停止呼喊;支持西西莉亚的标语仍然举着,却没有人立即说话。霍格沃茨没有为听证中止课程,麦格只允许礼堂里的公开显影盘保存延迟记录,等晚餐时统一开放。可在那之前,猫头鹰已经把同一句话带进了四张学院长桌:格林德沃这个姓氏对西西莉亚而言,从来不只是血缘、名声或一封来自纽蒙迦德的信。
她最初被要求存在,就是为了永远不离开一个人。
“你希望她服从你?”主审成员问。
“是。”
“替你战斗?”
“需要时,是。”
“继承你的力量?”
“是。”
“在你死亡以后继续你的政治计划?”
“我当时没有认真考虑自己死亡以后。”
卢修斯说:“这部分与多数独裁计划相同。”
盖勒特转头看他。“你现在是她的部长?”
“不。”
“那么你以什么身份打断?”
“我是英国的部长。”卢修斯说,“这个区别正是你被限制在纽蒙迦德证人室,而不是坐在贵宾席的原因。”
记者席的羽毛笔再次快速移动。主审成员敲了一下桌面,提醒部长与证人都不要把事实听证变成政治回顾。卢修斯表示接受,盖勒特表示自己没有开始。主审成员决定不再调查谁更接近事实。
“你希望她与你共同统治?”
“是。”
“那么你仍然声称她不属于你?”
“意图占有不等于成功取得所有权。”盖勒特说,“我也曾希望欧洲属于我。你们没有因此把欧洲登记在我的名下。”
战争受害者席有人愤怒地站起来。“不要把她和你发动的战争放在同一句话里。”
盖勒特看向那个人。“正因为我把许多东西放进过同一句话,今天才需要把它们分开。”
那不是道歉,也不足以成为道歉。受害者没有坐下,直到工作人员确认他的抗议已经完整进入记录。他重新落座时,手里仍握着一张死者姓名牌。
主审成员问:“创造仪式成功了吗?”
“当时,我认为没有。”
“发生了什么?”
“愿望被接受,器物中的结构开始改变,随后从我能够观察的范围里沉了下去。没有孩子出现,也没有任何能够被我带走的生命。”
“所以你认为失败了?”
“是。那是我当时的判断,不是我今天能够证明的事实。”
“你什么时候知道那场仪式没有真正结束?”
“很多年以后。阿不思先寄来一份记录。记录里有一个没有出生来源、没有婴儿时期,却能够回应他人愿望,并与我留下的魔法结构存在直接联系的孩子。后来他才带她前往纽蒙迦德。”
所有目光短暂地转向邓布利多。
他没有参与核验,却仍然能够纠正与自己有关的事实。“我先写信询问。后来才带她前往纽蒙迦德。”
“你为什么带她去?”有人问。
“因为隐瞒创造者身份不能消除联系。”邓布利多说,“我希望在她仍然能够安全离开的情况下,让她亲自知道是谁提出了那个愿望。”
“当时发生了什么?”
邓布利多看向西西莉亚。
这是她的经历,不是他的证词。
西西莉亚说:“盖勒特命令我过去。我服从了。”
大厅里原本已经安静,此刻却像有人把所有空气又抽走一层。
主审成员慢慢问:“你说命令?”
“是。”
“怎样的命令?”
“他说‘过来’,我走向禁魔屏障。他说‘停下’,我停住。”
“你主动选择服从?”
“不是。”
“你是否提前知道他能够这样做?”
“不知道。”
“邓布利多知道吗?”
“他也不知道。”
主审席旁边的安全评估人员同时翻开文件。公开听证原本列出的第三项议题是“西西莉亚的魔法结构是否受到盖勒特控制”,许多人认为这只是对匿名材料中极端推测的程序性回应。现在,西西莉亚本人确认至少存在一种直接控制。
一名反对派成员站起来。“这证明她不是独立主体。”
“不能。”卢修斯说。
“她的行动可以被另一个人控制。”
“夺魂咒也能控制行动。受害者不会因此失去人格。”
“这是她结构的一部分,不是外部诅咒。”
“来源不同不改变你需要证明的结论。”
“那就证明。”对方看向盖勒特,“你现在仍然能够命令她吗?”
“能够。”
邓布利多的手在监护人席边缘收紧。
盖勒特回答得没有迟疑,也没有试图用多年未曾再次使用来掩饰仍然存在的权限。他依旧坐在主审席左侧的透明证人室内,内外隔着三层禁魔结构;他没有魔杖,不能触碰西西莉亚,更不能跨入中央显影区,却仍然声称,只要有意识地对她发出命令,她的身体便会服从。
“需要核验。”反对派成员说。
“不。”邓布利多第一次直接打断。
“校长先生已经退出证据程序。”
“所以我以监护人身份反对未经本人同意的控制实验。”
“临时保障决议允许针对已证明风险采取措施。”
“它也要求任何身体与魔法检测取得本人同意。”卢修斯说。
所有人再次看向西西莉亚。
过去两天,这已经成为大厅最熟悉的动作。不同之处在于,这一次没有人只是在等待她给出方向。他们在等待她决定,是否愿意当众让另一个人的命令越过自己的意愿。
塞德里克在第三排站了起来,却没有直接越过旁听席边界。经西西莉亚同意,主审席暂停记录三分钟,工作人员才打开当事人席右后的短暂咨询线。塞德里克沿着那条线走到边界外,停在距离她两步的位置;他没有进入中央显影区,也没有靠近左侧的禁魔证人室。
“你不需要证明他能伤害你。”塞德里克说。
“需要确认范围。”西西莉亚说。
“可以用旧记录。”
“旧记录只有邓布利多、盖勒特和我的陈述。”
“这不是不够。”
“对听证而言,不够。”
塞德里克看着她。“对你呢?”
“我已经知道结果。”
他没有再劝。
“最小范围。”他说。
“是。”
“由你写条件。”
“是。”
“结束以后你先坐下。”
“这不是检测条件。”
“是我的条件。”
西西莉亚看了他两秒。“可以。”
三分钟结束以前,塞德里克沿原路回到右后方第三排。咨询线随即关闭,记录重新开始。
法律司用十分钟写出一份最小核验协议。命令只能涉及一步以内的普通移动,不得要求西西莉亚说话、接触物品、使用魔法、越过禁魔边界、伤害自己或他人;盖勒特只能使用提前写入协议的两个词;检测结束后不得继续发出任何直接命令;医疗人员与反咒人员在场,但不得预先干扰,以免破坏证据。
协议总共三页。
罗恩低声说:“一步路需要三页。”
赫敏说:“如果由盖勒特命令,一步路最好有三十页。”
“那会走得很慢。”
“这就是目的。”
协议交给西西莉亚。她逐条读完,在同意栏签名。
盖勒特也收到一份。
他看完以后说:“你们把‘过来’拆成了十七项风险。”
卢修斯说:“你曾经把‘更伟大的利益’拆成过几十万人的代价。英国有理由谨慎对待你的简短措辞。”
盖勒特没有反驳。
中央显影区原本便没有任何座椅。工作人员只在地面增加了两道相隔一步的银色标记,没有移动左右两侧的任何席位。西西莉亚从当事人席进入显影区,站到第一道标记后;她与主审席左侧的透明证人室之间仍隔着完整的禁魔边界,也与右侧年长妖精的独立见证席保持同样清楚的距离。她没有交出魔杖,因为协议确认需要核验的不是她是否危险,而是盖勒特的语言能否作用于她。
邓布利多站在监护人席边缘。
塞德里克没有再站起来。
年长妖精没有离开主审席右侧。他在独立见证席上打开记录匣的一道小锁,却没有开启内部证物,只让妖精文字的记录面自行浮现。记者被要求放下会自动解释动作的速记羽毛笔,只能记录实际发生的事。
主审成员确认:“证人只可使用第一项词语。”
盖勒特没有看主审席。
他看着西西莉亚。
多年前,他隔着纽蒙迦德的禁魔屏障说过同一个词。那时他第一次见到那场古老仪式迟来的结果,也第一次发现,绝对服从永远不能回答一个人为何愿意走近。
现在,他仍然拥有那个词。
“过来。”他说。
西西莉亚向前走了一步。
没有光,没有咒语,没有挣扎。
她的鞋底离开标记线,平稳地落在前方。动作与她自己决定行走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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