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彭亦的脑袋“嗡”地响了一声,瞬间什么想法都没了,只剩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不算是暴躁的人,平时冷脸不过是自我保护的习惯,也没那么容易真生气。
只是面对老爸,他总是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仿佛是无数次应激之后产生的后遗症,对这个人早就彻底失去耐心。
没兴趣感受他所谓的“父爱”,没精力分析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好心,只要他侵入自己的生活、打乱自己的计划,彭亦就会瞬间暴怒。
不知道心理学上对此有没有解释,但他现在就是处在这样的模式中,有时候连自己都克制不住。
老爸总是安静一阵子就找点事来刷存在感,父子俩大吵一架或者干脆动手,闹僵之后老爸又会因为产生一点愧疚心,或者怕儿子真的离自己远去,而再度进入蛰伏期。
偶尔还会扮演慈父,买点好吃的,或者给点零花钱,试图收买人心。
这种状态循环往复,令人厌恶和疲惫。
彭亦翘首期待着高二快点过去,高三和高考快些到来,考上大学之后,他就可以彻底摆脱老爸,呼吸到自由新鲜的空气,再也不用进入噩梦循环。
“被我说中了,是吧?”老爸洋洋得意地说,“我就知道你跟她有计划。盼了这么多年把她盼回来了,难得有个黄金周,还不得好好安排安排?”
接着面色又变得非常难看,满脸写着揶揄和嫌弃:“彭亦,你一个男子汉,能不能有点骨气?整天跟在一个已经不要你的人屁股后边干什么?盼着她施舍点母爱给你?你是要饭的吗?!”
“人家现在有亲闺女,还有个现成的儿子,比你长得高,比你长得帅,听说学习还好,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凭你会做饭?你是他家的厨子吗?还是觉得人家吃不起饭店?!”
“是你这么看我吧?”彭亦冷笑,“嫉妒别人家孩子更好,看我哪儿哪儿都不顺眼,是吧?!我告诉你,别人好,那是因为人家遗传就好,我差劲儿,我烂泥糊不上墙,那是因为随了你!以后嫌我之前,你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性!”
老爸阴阳怪气:“哎哟,又是原生家庭那一套是吧?当谁不上网呢?自己不行就赖父母,都是父母的错!跟你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爹我这辈子是不怎么样,但我从来没怪过我爹妈!”
“你当然怪不着!至少我爷爷从来不打我奶奶,俩人一辈子好好工作把你养大,什么都不欠你!”
“所以你觉得是我欠了你?这些年心里一直咒我呢吧?”老爸嗤笑,“我再怎么不是人,我都把你养到这么大,我这个爹对你仁至义尽,你倒是为那个不要你的妈跟我对着干?!”
“我告诉你彭亦,别当你老子瞎,我心里都记着呢,要是你再跟你妈和那姓初的一家拉拉扯扯,我就得让大家评评理,他们一家子想把我唯一的儿子骗走,想让我一个人孤独终老,到底这是不是人干的事儿!”
“嗡——”
彭亦脑子又是突地一响,这句话像是从天而降的冰雹,把他满腔怒火瞬间砸灭。
这种丢人现眼的事老爸绝对能干得出来,他名声早臭了,可以脸都不要跟人死磕,可老妈丢不起这个人。
他们这种小地方的国营单位里,恨不得爷爷奶奶辈都是同事,来回来去反复调动,当地一个系统里基本大家都能混个脸熟,有点什么八卦能传很远也能聊很久。
当年老妈被家暴、离婚后又再婚的事就没少被议论,后来还是跟着初伯伯调走之后才消停。
现在才刚回来不久,怎么能让她再度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老爸一个人丢脸就够了,那是他活该,不能再牵扯老妈!
彭亦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压住自己的情绪,哑声道:“你不就是想跟我一起去水镇吗?我想办法就是了,别特么搁这胡搅蛮缠。”
“你知道谁是你亲爹就行!”老爸得偿所愿,也知道见好就收,拿起遥控器调了个台,继续看电视。
洗衣机结束工作,发出了提示音,彭亦身心俱疲地拎着拖把去洗手间,把洗完的衣服取出来晾上。
拿起那双袜套的时候,想起初冬,想起计划中原本要跟妹妹和老妈一起度过的愉快假期,他突然感觉一阵浓浓的心塞,情绪不知道该怎么发泄,眼眶酸得厉害,却又落不下泪,把脸憋得通红,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做完家务,整个人丧得恨不得世界毁灭,赖赖地躺在床上,给初冬发消息。
【兔亦】:这次不能跟你们一起去水镇了,我爸非要我和他去。
【兔亦】:先别告诉我妈,别让她提前不高兴,房间怎么定的?该取消取消吧。
【兔亦】:我还得想办法再订一间房,不知道那边的宾馆有没有剩余的房间。
【欠儿冬】:就定了两间,阿姨和我爸带着晓晓住一间有私汤的大床房,咱俩是双床标间,用不着取消,可以让我爸来睡。
【欠儿冬】:你爸怎么会突然要来?他不上班吗?
【兔亦】: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问我假期安排,我说跟大遥和光子去,他就非要跟着,说能调班,我也没办法了。
彭亦并不打算说出老爸威胁他的事。有这种爹,说出去谁知道会得到别人的同情还是鄙视,这两样他都不想要。
【欠儿冬】:我帮你看看有没有空房,订几个人的?
【兔亦】:双人标间就行,大遥他俩不去。
【欠儿冬】:这样能圆谎吗?
【兔亦】:无所谓,他爱信不信。
老爸早猜到是撒谎了,没必要费什么力气圆谎,还搭上基友的时间。
【欠儿冬】:要跟我们住同一家酒店吗?我定的那家温泉评分是最好的。
【兔亦】:不了吧,免得他跟我妈还有你爸碰上面,惹得他俩心情不好。
【欠儿冬】:大人们没这么脆弱,你没必要替别人考虑太多。
【兔亦】:能免则免。
彭亦自己也在翻app,看水镇上的酒店,标间是最容易被预定出去的,明天就十一假期,现在想订房难如登天。
每次看到那句“没有符合搜索要求的结果”,他有点想砸手机。
【欠儿冬】:找到间贵一点的大床房,带院子,有私汤。「截图.jpg」
彭亦手里那句“我不想和我爸单独泡温泉”还没打完,对方又发来一条。
【欠儿冬】:没别的房了,我先订上了,这间归我,原本我定的那个双床标间让给你和你爸。
彭亦立刻豁然开朗。
【兔亦】:谢了兄弟!
【欠儿冬】:能帮上忙我很开心,兄弟「doge」
彭亦知道此人这句“兄弟”是在怪腔怪调模仿自己说话,但房间能解决他松了一口气,心情好了一点点。
到时候想办法从老爸身边逃开,没准还能跟老妈和妹妹吃顿饭呢,见机行事好了。
【欠儿冬】:别忘了带泳裤,欢迎来我房间泡汤。给你爸也带着,外边有公共汤池,让他多泡会儿。
【兔亦】:好嘞!
【欠儿冬】:你月考怎么样?
【兔亦】:我刚高兴没几秒钟你就来惹我是吧「左哼哼」
【欠儿冬】:阿姨肯定会问的,提前告诉我比较好,免得你到时候更别扭。
【兔亦】:我才不别扭!我进步了!班级十五!0人会跟你这个年级第一比,我只跟我自己比!
【欠儿冬】:这个心态很好,继续保持。
【兔亦】:「略略略.gif」
【兔亦】:你是不是做了攻略和计划?发我看看,我也做一份。
【欠儿冬】:供你参考。「水镇两日游.doc」
【兔亦】:么么哒!
这话是跟俩基友耍贫嘴说惯了,没想到一下子秃噜了出来。
但他不打算撤回,显得很没面子。
【欠儿冬】:「震惊」「震惊」
【兔亦】:「老子的爱请收好.jpg」
虽然计划被严重打乱,但好在是挽回了一点点,彭亦心情好了不少,他开始根据初冬制定的计划,再参考小某书上的攻略,给自己也搞一份,看有什么借口能把老爸单独支开。
翻来找去,又有些失落,水镇适合亲子游,很多观光体验项目,泡汤算一个,划船算一个,还有很多民俗非遗,但这些事老爸完全不感兴趣,有的还需要门票,他不见得舍得掏钱。
自己有小金库,倒是愿意买单,就怕他嫉妒心发作,阴阳怪气不肯用老妈给的零花钱,到时候在街上两人争执起来,非常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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