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朝局波诡云谲,太子自含元殿事发后踪迹全无,下落成谜。皇后临朝掌理朝政,却又迟迟未有下一步动作。朝堂两分,后党与东宫旧部间暗流汹涌,却无一人敢率先挑明发难,生怕一动手便酿成大祸。
整座长安城风声鹤唳。
含元殿事发当夜,江弋的顶头上司、左羽林军大将军崔成敬私调部下围堵宸仙殿,意图挟持皇后,然后被驰援的右羽林军大将军陈良策斩于宫墙之下。皇后本欲降罪于左羽林军,幸得江弋和陈良策殿前求情。
平乱过后,陈良策数次寻到江弋,言语间皆是皇后赏识器重之意,有意举荐他为左羽林军大将军,接掌崔成敬的兵权。
江弋无心陷入朝局纷争,索性托称旧伤复发、缠绵难愈,上表请假,顺势将郑行周推到陈良策面前。
郑行周未曾想有朝一日天上竟真会掉馅饼:“易简,这般天大的功劳摆在眼前,你当真要拱手相让?”
江弋执壶倒了两杯凉茶,淡淡抬眼:“你可知太子如今身在何处?”
郑行周茫然摇头,凑近几分压低语声:“不知,难道你知?”
“我亦不知。”
“那你……”
“所以,万一,皇后也不知呢?”
郑行周颇不赞同:“怎么可能,满朝皆传太子昏倒在含元殿后,被皇后软禁……”
“传言未必属实。”江弋说得一本正经,“倘若太子未曾受制,此刻正隐于暗处筹谋反扑,今日我接下左羽林军兵权,来日他卷土重来,我便是首当其冲的替罪之人。”
郑行周闻言一震,惊愕地看着江弋。
“我现在急流勇退,若是有朝一日太子登上大位,我还能靠着祖上的颜面苟且活命。”
他拍拍郑行周的肩膀,“我虽不懂你已是世家嫡子,为何还在羽林军中如此卖命,但此时正是你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去吧。”
送走郑行周,院中只剩江弋一人。自穿来这个世界,羽林军事务繁忙还要应对各种突发情况,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
他继续收拾房间,将寝室墙上挂着的虎皮取下,卷起来放在院子门外。他不爱这些猛兽制品,只是这虎皮用十几颗铜钉钉在墙上,没这空闲工夫取不下来。
回到寝室,江弋突然发现虎皮下的墙上,有一处暗格,他围着暗格摸索一番,只听“咔嚓”一声,暗格应声弹开。暗格中叠着数卷泛黄麻纸手札,江弋将它们取出来放在案上。
他拾起一卷展开,原主江易简笔墨劲挺锋利,行草错落,纸间皆是少年往事:
今日与兄长校射长垛,我筹多二筭,胜其一筹;
生辰蒙兄长相赠薄刃软剑,弹指铮鸣,锋锐藏于轻刃;
随双亲、兄长同赴郊祠祭拜长姐;
长安寄来家书,内附同心结一枚,兄长执结独坐半日,久久含笑;
吐蕃急报,赞普受突厥围困沙海,兄长自请领兵驰援;
兄长忌日
……
往后数页皆是空白,最后一张纸上寥寥数笔落着:此生不愿困居京中,惟愿效仿父辈、兄长驰骋沙场。
落笔处有一粒暗红晕开,江弋分不清是朱砂亦或是血迹。
他将手札一一收好,规整放回暗格之中。
-
林府,林仁泽与赵淮正劝林橙早日离京避祸。
“太子不忠不孝,你出手伤他无可厚非,可现下朝局不明,他日若太子得势……阿娘虽有不舍,但你留在长安实在凶险。”
林仁泽附和着:“你那日在含元殿出手击伤太子,此事太过惊世骇俗,眼下朝中局势瞬息万变,留在此地早晚生出祸端,不如先往苏州暂住。”
林仁泽话未曾说透,可林橙一听便懂,苏州远离长安权力漩涡,真到山穷水尽时,跑路也容易几分。
她并未当场应下,私下吩咐零露、清婉悄悄打点行囊,又亲自去往和济堂,将新修过的方子递给周存敬:“劳周老大夫按此方多制秋落丸,约莫一两百枚。”
周存敬闻言一惊:“一两百?林娘子这是要出远门吗?”
林橙只淡淡一笑,未曾作答,辞别周存敬转身回府。刚踏入院门,便见江弋四平八稳坐在她闺内窗边木椅上,半点不避人。
林橙心头一慌,快步回身掩上房门,又关上窗户,低声嗔道:“你怎直接闯进来,也不知关门,若被人发现如何是好?”
江弋本想说清婉已经发现了,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抬手示意她坐下:“方才郑行周传消息,安南都护府趁朝局不稳举兵叛乱,朝廷正要选派官员前往岭南道平叛。”
林橙瞪大了眼:“你要去?”
江弋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轻声问道:“我来先问你心意。岭南如今不比日后,瘴气密布,毒虫山瘴随处皆是,你若是不愿去,我便与你去苏州。”
听闻林橙要去岭南道,赵淮满心纠结:“去岭南道避祸固然更为稳妥,可那儿是不是也太远了。”
林仁泽反倒松下一口气:“岭南道天高皇帝远,即便日后太子东山再起,也难以抓捕你,还是江将军思虑周全。我早年与交州都督同科入仕,与他同窗之谊深厚,我提前修一封书信与他,那边自会照拂于你。”
林橙却仍有忧虑:“我走之后,你们留在长安岂不是易受牵连?”
林仁泽腰背挺直,神色坦荡从容:“含元殿之事既无人证亦无物证,只要你不在,单凭太子一面之词,定不下你的罪责。你父亲我为官数十载,行事光明磊落,并无半点把柄落于人,况且我已不是能被轻易构陷之人,纵是太子有心发难,能奈我何。”
安南都护府首领聚众作乱,对外号称二十万叛军压境,朝堂武将齐齐噤声,谁都不愿接下这桩烫手山芋。
江弋于紫宸殿主动请缨,并称无需朝廷派一兵一卒,他单骑既往。皇后颇为欣慰,圣旨隔日便传至羽林军官署。
羽林军官署内炸了锅,郑行周举着圣旨不可思议:“易简,郡公和郡公夫人不是不让你上战场吗?”
见江弋没有回话,他张大嘴地凑到他面前:“你该不会没告诉郡公和郡公夫人吧。”
江弋淡声道:“圣旨已下,他们的意见不重要了。”
“可是,他们就只剩你这一个孩子了。”
郑行周还记得五年前江弋被绑回长安时的场景,据说郡公夫人路上灌了几次安神药,才将他从安西带回长安。
之后江弋好几次想偷偷溜回安西,又是郡公夫人一哭二闹才迫得他安安份份待在羽林军中。
虽说是待在了羽林军,但他消极怠工,整日都没精打采,因他是郡公府世子,其余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近一年,江弋突然转了性子,虽说对差事还是能躲就躲,但终于让大家见识到传闻中少将军的风采。
郑行周还以为他是想通了,没想到只是在装乖,然后趁双亲不注意,又重返战场。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不会让他们伤心的。”江弋从郑行周手上抽出圣旨,“走了,下次见面不知何时,你可要认认真真在长安升官发财,待我从岭南道回来,就该我抱你的大腿了。”
江弋走到官署大门,脚步顿住,回身警告一路跟出来的郑行周:“只能跟到这儿,不许出城送我,否则等我回来揍你。”
他纵深一跃,消失在层叠屋瓦间。
林橙正坐在案前核对行李,突然一个人影跳进来,她虽已见怪不怪,还是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江弋腿上:“让你小心些,别被人瞧见了。”
江弋俯下身,凑近她,弯着眉眼对上她嗔怪的眸:“你每次这样讲,我都以为我们俩是在偷情。”
“我偷你**。”林橙白他一眼,没好气说道,“你来做什么?”
江弋抽出怀中的圣旨:“圣旨已下,现下长安暗流涌动,我想越早动身越稳妥。”
林橙反问:“你不用清点部队吗?”
江弋皮笑肉不笑:“不带一兵一卒,我一个人。”
林橙大为震撼:“在皇后眼中,你已经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
林橙抬手拍拍身侧的包袱:“我早已收拾妥当,岭南路途崎岖,带多了行李反是拖累。只是后日便是重阳,动身之前,我想去祭拜你家兄长。”
江弋微微蹙起眉,有些意外:“兄长尸骨长埋安西黄沙,郊外长青山上只是他的衣冠冢。”
“衣冠冢也行。”林橙正色道,“此前能劝退松聂,全靠你家兄长的旧情,于情于理,我都该谢谢他。”
秋日清晨,阳光还未穿透云层,霜雾薄薄覆满城郊山野,道旁草木尽数染着一层白霜,冷风卷着枯叶簌簌落地。
林橙与江弋并肩往长青山上去,山路蜿蜒,石阶覆着薄薄寒露,行走间脚下偶尔碾碎干枯落叶,漫开淡淡清苦气息。
江氏长子衣冠冢立于长青山山巅向阳处,青石碑刻字迹苍劲,墓志铭刻满石碑,留着宣城郡公的名字。江弋将带来的酒果一一摆开,指尖刚触到碑前石台,便察觉石面尚留余温。
林橙见他蹲着不动,也凑了过去,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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